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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开堪折直须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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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花开堪折直须折
良久,黄某人收起了目光里的振动站起了身,朝着陈意映便是一个鞠躬,缓缓“玲珑心肠,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陈意映见此情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长久以来的闺秀教育令她能够从容有度进退自如地应对各种贵妇人间的交际往来,然而这样的真情真性却又是陈意映见所未见的,眼瞧着这年长自己数岁的先生竟只是因这自己的寥寥数语便屈尊下腰,陈意映的双手绞在了一起,正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觉民起先静静听着,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陈意映,眸中尽是惶惑不解的神彩,既是像那黄先生一般的感叹陈意映细腻温婉的琉璃心肠,又好奇她貌若远山一般的清淡眉宇间不知从何处来的淡然忧愁,不知不觉间,林觉民的眼睛已经脱离了陈意映的眉眼,转而打量起她整张清秀的脸,整个娇小的身躯来。
这边陈意映正意欲让林觉民上前帮忙一解眼前的尴尬情形,却不料想自己一抬眼便看见了林觉民正对着自己的目光,不知怎的,心中一动,就想起了先前自己对林觉民说出的戏语“目灼灼似贼也”,陈意映一时也愣了神,抿着嘴便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极其细弱,林觉民倒还未听见,坐在一旁继续发着自己的呆,只是刚刚直起身来的黄先生却听得一丝不差,黄某人目光炯炯,却是一动不动,想他这几年里游走天下,什么没有见过?眼见着眼前的两个人明明是女有心,男有意,却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见鬼的缘故这般假模假样的疏离,而恰恰多事的黄某人又偏偏自认自己一向是最为舒朗的性情,最为仗义的心思,于是不免开始打起了歪算盘。黄某人细细思量着,觉得这陈意映是不乏男儿的爽朗利落的,倒是不必担心他的撮合她不答应,只是这林觉民小子,看起来似呆头呆脑,实则却是认定了一件事就死不撒手的,想来便是他这茅坑里的石头作出的这浪费大好姻缘的蠢事情来,强逼他点头应下婚事倒是容易,只是这样一来只怕是要激起了他的反骨,令两人生生隔开了去,反倒是白做无用功,哎呦,须得多费些心思才好!
黄某人自顾自的想着,脸上的表情……一旁的两人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渐渐地却都被身边一股子冷冷的凉意感染,继而惊醒过来,陈意映和林觉民不约而同的将头转向黄先生,思索了一会,还是实在不明白方才还满怀愁绪忧国忧民的匹夫怎么才一下子的工夫便这样一脸的……猥琐相?陈意映轻轻挑起秀眉,略带疑问的眼光就飘向了林觉民,林觉民自然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以,虽然贸贸然出言询问实在是有失礼数,只是两人这样站不是坐不是的呆着,也着实尴尬的很,没办法,林觉民只好开口,却不料林觉民的声音尚未出口,黄某人就已经先行从自己的世界里出了来,拾掇完了自己惨不忍睹的怪笑,转头对着眼前的两人正色起来,陈意映和林觉民心里同时感叹着此人拙劣的变脸工夫,脸上却不露声色,林觉民双手拱礼,率先开口道:“黄大哥的盛情,我和芳佩都不胜感激,大哥的好酒则不必说,若来日大哥有什么需要,觉民决不推辞的,只是眼看着这弄潮盛事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也实在是不好再打扰下去,这便告辞了!”说着,林觉民便已经带着陈意映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船舱的门口,只静静的等着谢过他的挽留便可离去,可是谁知道,姓黄那厮似乎也不打算留下他们,只顺着林觉民的话便大笑着回答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了,正好刚找了件事着急要做呢!陈小妹,恭喜恭喜了!”说着便将面前两人生生的推出了船舱,然后便是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遭此待遇的两人一头雾水云山雾罩,站在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来,“他…黄先生…他恭喜我什么?”陈意映较林觉民更多几分不解之情,却又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好摇头作罢。
两人心中各有心思,出神中再次来到了甲板之上,因为弄潮即将开始的缘故,此时的甲板上已经挤了不少的人,十分的喧嚣热闹,陈意映从未真正的体验过这一份平民之乐,因此也不再思量方才的疑惑,伸手便要拉着林觉民去占个好位置,林觉民看她开心,一时倒也没想许多,因为怕陈意映跑急了摔着,便主动牵起她的手向船头慢慢挤。
好不容易到了船头,两人齐齐望去,不远处的官船上香案齐整,摆放着不少的祭祀水神的物事,穿戴鲜亮的福州官员正在焚香祝祷,陈意映林觉民随即对视一眼,心知弄潮马上就要开始,不禁都会心一笑,两人笑声未停,却听得一旁的老百姓都纷纷咋舌“我的乖乖!你瞧瞧那个香案!那可是整一只的乳猪啊!哎呦,真真是大手笔!老李我这一辈子是只见过没吃过的!所以要我说呦,像咱们这样的人嘛,还图的什么呢,只怕人家官老爷一顿吃的便是紧够咱们吃上个把月喽!”那人只顾自己说个痛快抱怨不休,而这边的林觉民却又皱起了他长长的剑眉。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林觉民轻叹,却不想陈意映接口道, “病疮总要烂个彻底,才能狠心挖个干净!”林觉民倏然回头,半晌终于笑了开来,“良辰美景正好,不谈国事。”
浪潮急急,碧玉般向着海岸边不断涌来,不知道是因为浪花的重重拍打,还是游鱼的翻覆,海潮之间夹杂着点点雪白的泡沫,那些泡沫美丽却细碎,正如这泱泱大国,是绣花的外表烂草的心,只消一个小小的涌流,便足以将之倾覆与指掌之间。
海潮之间,许许多多身强力壮的好男儿丝毫不知国之将亡,仍在欢乐的戏潮,沉淀在虚妄的幻梦之中,他们精壮的身躯,不思捍卫家国,却只在暗潮汹涌的海潮之中不断的穿梭,时而捉两条大鱼,时而与人比试憋气,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的笑声阵阵入耳,林觉民和陈意映看在眼里,心中又不免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陈意映有心让林觉民不再为此情此景气恼,便拉着他山南海北的闲扯了起来,聊西学,聊西洋,所有的话题,无一不是围绕着林觉民的兴趣一一展开,以至于林觉民一时兴之所至,大改往日里安静沉冷的样子,手舞足蹈的就说个不停,越说眼睛越是晶晶亮亮,而陈意映的话却是越来越少,只是以手支颐开始安安静静地聆听,时不时的插上一句问个问题,倒让林觉民更加放开。好不容易说够了,口干舌燥的林觉民接过陈意映递来的水杯,丝毫不觉两人一擦而过的手指,他如牛狂饮,大叹“如此称心快意,几时能够?只是不知道下一次这般舒心,又要等到何时去了!”
“你既是没有了金榜题名之喜,下一次这般欢喜,一定是洞房花烛,娇娘在怀时了!”陈意映浅浅回答道,脸上是淡淡的笑意,眼角却是不易叫人察觉的苦涩。
林觉民闻言,鼻头之外耳朵以内的部位瞬时便是一片通红,刚要还嘴也讥笑她几句,却不知怎么,硬是觉得陈意映似有不豫之兆,于是生生的便将那话咽了回去,改为说道,“芳佩说笑了,霍嫖姚曾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样的话,对于我林觉民而言,也是一样的!”
陈意映对着他发亮的双眸,渐渐地说不出话来,心中却不禁自伤,“大概,或许,你并未遇着一个你愿意真心相待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