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墨绿梨

12、此心安处是吾家

　　第十二章此心安处是吾家

　　“意映，你便嫁了我吧！我知道父亲早已为我们成婚准备好了鸳鸯锦被，只待你我完婚呢！”

　　林觉民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也顾不得周遭人各色的眼神，只粗粗的喘起了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林觉民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也都魂魄归位。陈元凯最先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众人不可察觉的微微颤抖的手轻扶着木椅缓缓地坐了。又朝着陈意映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陈意映聪明绝顶，自然知道自己的爹爹此时只怕是怒火中烧，不过是碍于面子身份不好发作罢了，因此也不作违抗，只乖巧的站到了陈元凯的身后。

　　此时的意映心情正如那一团乱麻，期间有对于林尹民意外提亲的疑惑与惶恐，又对爹爹的不敢违背与顺从，更有对林觉民方才一番直接的表白的好笑与温馨，然而身受世家教育的她自小便被逼着读什么《女则》，《女训》，遵守什么德言容功，此时虽是心中极为感动，却也不便自失身份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来，如若不然，只怕爹爹更会觉得林觉民花言巧语的并不可靠，将他的宝贝女儿骗了去，到时二人的婚事只怕更是遥遥无期毫无指望。

　　陈意映自顾自的纠结着，身前正襟危坐的陈元凯不管也林觉民一脸的认真严肃，只端着茶杯一口一口的轻尝慢饮，气氛尴尬的很，却又无人敢于打破这骇人的寂静。

　　在场的三位主人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叫站在一边无人问津的黄兴无比的气结。林尹民倒是悠然了起来，没有了心里的压力，卸下了一身重担，此时此刻的他只想赶紧回家舒舒服服的泡上一个热水澡，再庆祝堂兄喜事将近。于是林尹民也没有看见黄兴先生一脸的酱菜般的颜色，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头靠近便对着他耳语道，“黄大哥，这下好了。这觉民哥也终于千难万难的赶来了，这咱们也是时候告辞了吧，接下来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烦恼便好，咱们又何必白操那个心！走走走，折腾了这样久，我可是早就肚肠空空了，听说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酒楼，而且那儿的酒菜甚是不错，咱们也去捧个场，你说好不好？”

　　黄兴听闻此言，只转过了头去，用极其清淡而又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晌儿，终于还是忍不住猛地屈起一根手指对着尹民的脑门一阵爆栗。

　　“到底是个傻的！”黄兴一边儿敲得起劲，一边忍不住的抱怨，“我说，你这家伙，平时捉弄起人来倒是极精明的，这会子又看不明白了？你那傻哥哥是来了没错，可你瞧瞧那个陈老儿的臭脸色！官儿不大，架子不小！加上那傻小子原是退了婚的，这才几天？又巴巴儿地跑来自找气受，人家还不得怀疑怀疑？本就不招人待见了，这还不知道斯文有礼些，你瞧瞧他方才说的那是什么话！人家大户人家最重脸面了不是？他倒好！偏得撞到人家枪口上去，说什么锦被的，也真是不知羞！”

　　“呃，哥哥是鲁莽了些！”林尹民习惯了眼前人不羁的语气，因此也是见怪不怪，只抬手揉揉头上的大包。

　　黄兴也不理他，只盯着眼前沉默的三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见着三人均是毫无动静，心中甚是着恼。

　　林尹民揉着脑袋，眼睛来来回回，见黄兴一对儿牛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便知道黄恶人定是又在思索什么阴谋诡计。没奈何，谁让两人此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了自己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非得帮他一把，少不得继续陪着黄事儿妈做着恶人，送佛送到西嘛！林尹民只得这般自我安慰。

　　“哎，我说，既然那陈意映喜欢老哥儿，咱们何不叫了她，将原委悉数告知，再让她一道陪咱们演上一场大戏？凭她的心智，想是能帮上些忙的，再说了，这可是她自己的终生大事，怎么着也得让人家自己做这个主！咱们可不好管得太多”，林尹民推了推黄兴，极小声的说着，又时不时的瞟上一眼陈元凯，生怕被他发现。

　　皱一皱眉头，仔细思量一番，黄兴发现这的的确确是个靠谱且有用的答案，于是略一点头，不禁转身向林尹民投去赞赏的目光，“如此，这个重任便交给你了！怎么说你面儿上也是陈意映的追求者，陈老头儿也似乎挺看重你的，你去寻意映说话，到底也比我去方便些!\"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咱们可是说好了，不管这事儿成是不成，你都不许再多管闲事儿！这两日我的骨头可是都要让你折腾散了！办完咱们就走！”

　　“快去快去！哪里来的这样多的废话！我是你长辈，你得按照我的意思来你懂是不懂？没规没距的小兔崽子！”黄兴吹着胡子，完全不理会一旁林尹民向他投来的充满怨气的目光。

　　疾步生风，林尹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将陈元凯“仇视”林觉民的凶狠目光将将从中打断，他双手抱拳，向陈元凯略一鞠躬以示礼仪，又向陈意映微微点了点头，便用温和的语调向她开了口。

　　“陈小姐，方才失礼了，我自国外回来不久，便如此空着手就冒失的登了门，实实是让小姐见笑了，不过我这里有一个小玩意儿，做工甚为精巧，也是我自己极为喜欢的，今日便拿了来予小姐，权当是见面礼了，不知小姐是否愿意赏我这个脸面？”林尹民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黑色的钢笔递了过去，“听闻陈大人府上花园景致十分优美，不知道尹民是否有这个荣幸劳小姐亲自带路一游？”

　　林尹民一字字说着，余光里瞥见林觉民想要杀人的目光，忍不住便微不可察的抖了一抖，随即强逼着自己无视这杀气，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去，却不是对着陈意映，而是对着一下也未出声的陈元凯。

　　陈元凯眼光何其老辣！虽然看着文丝未动，却是早已对林尹民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此时见到林尹民举止有礼，出手大方，且对他毕恭毕敬，心中也很是满意，遂也开口对女儿吩咐道，“芳佩丫头，闷在屋里也有几日了，既然贤侄诚心相邀，你也做出个主人的样子来，随他一同在园子里逛逛也好！”

　　“是，小林先生随我这边来。”陈意映心中虽是极想留下看着林觉民，却也着实不能惹恼了父亲，遂低低的应了一声，接过钢笔，便引了林尹民向园子里去。

　　一进了园子，便见到一派细致的景色，然而眼前的两人均是无心观赏，林尹民更是不知从何开口，生怕得罪了自己未来的嫂嫂，因而只在脑中细细思量。陈意映见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子率先开了口。

　　“请小林哥收回此物，意映愚钝，万万担不起先生如此厚意！”陈意映屈膝行礼，又掏出了钢笔向林尹民递了过去。

　　然而出乎陈意映意料的是，林尹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只怔了一下，便轻轻地笑了起来，收回了钢笔。

　　“先生这是何意？”陈意映十分好奇，莫不是此人脑袋不清楚，或是被自己的拒绝给气傻了？

　　林尹民也不再玩笑，反而正色着向陈意映微鞠了一躬，道，“小姐不要多礼了，倒是我该给你赔个不是!小姐可愿听我将今日之事细细说来？”

　　陈意映不答话，只轻轻点了个头，伸手请他在石桌边坐下，示意他慢慢说来。

　　林尹民待陈意映也坐下来，便忙开了口，“此事，要得从那黄兴说起。实不相瞒，我是在留学时认识的他，他长我数岁，博闻强识，因而我们二人成了知交。我也知道，前几日观潮，你与我觉民哥一同出游碰见了他，还一番长谈，黄大哥十分欣赏你，见你看我哥时眸中含情，又瞧出了我哥对你似是用心，却不知为何畏葸不前，于是便想出了这个主意，逼着我今日来了这一遭。”

　　陈意映哑然，“于是，你两个今日便来假求亲，试图逼着意洞看清自己的心意，再娶了我？”

　　“哎呀呀！小姐果然不同凡响，竟这般聪慧！老哥这一回可是捡到宝了！”林尹民一笑，又说道，“还请小姐原谅我二人鲁莽！”

　　陈意映听他毫不掩饰的便承认了，脸色一红，“先生折煞我了!二位为我之事如此穷尽心力，我又岂敢怪罪！其实…其实意映还真是要谢谢二位，若不是以此方法，只怕…只怕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像今日这般真正看清他的心意。如今见他对我并非无情，我也很是感慰，总算…自己一番心意没有辜负！”

　　林尹民微微一笑，笑容十分温暖，“让小姐嫁他真是委屈了！我那傻哥哥。方才竟说的什么话！”林尹民无奈地摇摇头。

　　陈意映想起林觉民朴素的表白，也是忍俊不禁，“是实在了些，却也不失真意！有他那一句话，我也无怨了！”

　　“ 小姐喜欢他什么？那牛脾气几辆车也拉不回来的！”

　　陈意映思索良久，却并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或许，是安心吧”，她不确定的说道。
　　林尹民投去疑惑的眼光，“安心？”

　　陈意映点点头，“是啊，与他一道，仿佛胆子也大了些，无所畏惧似的，虽平淡，却也不失温暖。嗯，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可靠，可我愿意信他，只觉得他让我安心，让我…自愿相随，或许这边是古人说的‘此心安处是吾家’吧！”

　　“此心安处…是吾家”林尹民有些不明白，却也不再多想，只说道，“小姐明白他的心意便好，只是我们的婚事…毕竟我只是做戏，而小姐与哥哥有事两情相悦…还请小姐从中周旋！”说罢，林尹民又朝着陈意映行了一礼。

　　“这是自然的！先生不必多礼！既然你我已经说了清楚，我们便一同出去吧，不然爹爹要多想了！”陈意映说罢，便请林尹民举步先行。

　　林尹民也不客气，边走边说道，“是啊，不但陈伯父要误会，咱们再拖下去，只怕觉民哥也要误会了呐!咱们快些，不然我可怕他咬死我！”林尹民神色是一派正经，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揶揄，眼睛直往陈意映处看去。

　　陈意听他如此戏谑，脸上顿时羞得一片通红，却又着实不好还嘴，于是加快了步伐，看的林尹民更是乐呵呵的。嘴上接了句，“嫂子，你可慢着些！仔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