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瑾花开》叶芸惜

3、重拾

　　被他这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我不由地往后靠了去。
　　这个人，与生俱来地就透着一股摄人的气息。
　　刚上大学，当九年的密友兴奋地带着还是男友的他来找我时，第一眼看见，我就莫名地想要退避他三舍。想起那时苏欣甜蜜的笑容，心里不由抽痛一下。
　　若不是我，也许他和苏欣也不会分开；而我和她，九年的玩伴，再见面时，也不会那样尴尬了。
　　怔怔出了神，呆了几秒后我忽然反应过来。

　　．．．．．．现在，角色好像反了吧。昨晚扛烂醉如泥的人回来的是我啊．．．．．．
　　我才应该是占上风的那个！

　　整理好情绪，我心中瞬间就有了底气。双手一撑，直起身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提高嗓音道，“我．．．．．．我出国了啊。”
　　虽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还是没敢往前靠近。这人的压迫实在太强。
　　面前的人神色一暗，语气里少了之前的笑意，“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一个字都没提？”
　　我横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当时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想到那晚从高中出来后，我本只想再看看曾经走过的街道，可哪知就看见苏欣正和他正并肩对我走来，而我的脸上却还留着之前的泪痕。促狭躲闪中，我只能和他们打个照面，就匆匆逃走。
　　况且，从那件事之后，我和苏欣就渐行渐远了．．．．．．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沉默，他微微叹了口气。收回凌厉的神色，起身向外屋走去。一会儿后，他便走进来，手上多出了一盘东西。
　　“看来你现在是不打算告诉我了。先起来把早餐吃了，待会儿我们去个地方。”
　　“嗯？去哪儿？”我接过盘子，看着这个一脸神秘的人双眼里渐渐放出光芒。

　　“这个地盘是现在最火热的了。”
　　“因为是专门为向您二位这样的单身贵族打造的楼盘，所以这靠近商业中心，交通也方便。”
　　“您看这屋内的设计，可是国内一流设计师的手笔，既前卫又不失情调．．．．．．”
　　耳边，中介商的话滔滔不绝地涌来。
　　一个小时前，我刚一脚走下车，看着眼前这个崭新的小区，新鲜地问着走到身边的人，“你要买房吗？放着豪宅不住，怎么跑来看单身公寓了？”
　　他挑了挑眉，无奈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径直走了去，“笨蛋，是替你看的。”
　　“嗯？什么意思？”追上他的脚步，我不可置信地说，“我还不一定在这里待多久，你干嘛急着替我看房子？而且我也没这么多钱啊．．．．．．”
　　前面的脚步突然停住，他扭头，神色清冷地看向我，“这里离我家近。我早上问过前台，你居然订了半个月的酒店！难道你打算在那里安家了吗？”
　　他后退一步，俯身靠了过来，“还有，你这次又打算只待多久？”
　　感觉又回到了早上被他牵制的状态了。
　　我低头躲开他的目光，小跑了一段，然后停住，“诶，高旻，我觉得这里的环境也挺好的，住上大半个月应该挺不错的吧。”
　　这样，他应该听懂了吧。
　　来这里，我只是想要向主编证明，我能写的不仅仅是用词藻堆砌的说明文。只要写出一篇文章来，满一个月我就可以回去了．．．．．．
　　那人一阵无声。
　　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约觉得他好像低下了头，好一会儿后才抬起，然后直直向前走来．．．．．．

　　而现在，跟着这介绍人转悠了快一个小时，我的耳膜和脚跟已经不住地抗议了。
　　不再理会他还在继续的话题，我幽幽地对身边也有些不耐烦的人嘀咕了一句，“要不就这套吧。”
　　他皱眉环视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生硬地语气里飘出的话差点没让我们两人吐血。
　　“还是第一套好了，适合女孩儿住。”
　　我无语凝咽了。为什么一开始不吱声！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为所欲为啊．．．．．．不管拒绝他多少次，第二天他还是会出现，硬生生地拉人去吃饭，看电影，压根不管身边一直努力着躲开他的人的感受。
　　走完买房的一系列流程，肚子已经止不住地叫了。于是，在某人隐隐的嘲笑和鄙视目光中，我悻悻地和他走出了售楼处。

　　终于知道什么叫作“饥不择食”了。
　　看着面前的牛排，我一声不吭地埋头吃了起来。
　　不过这家牛排馆在网上的口碑不错，而且环境舒适。
　　重点价格还不贵。
　　因为站了太久，我闷着头，将盘中的食物一扫而空。饱腹满意地抬头看向对面，却发现一块牛排还是完完整整地躺在对方的盘子里。
　　一阵后悔这才涌上来。
　　也对，吃惯了精致烹饪的美食，这里的食物他怎么会有兴趣。
　　“你以后，别这么迁就我了。”默默垂下眼，我看着盘沿上的叉子说， “掌管那样庞大的企业，你要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走吧，我吃好了。”
　　拿起包，我起身经过他座位旁准备离开。
　　可下一秒，手便被探身过来的人一把抓住。
　　他看着我，神情迷离。
　　“棠瑾惜。”
　　我身形一滞。他第一次对我说出那句话时，也是这样低沉着嗓音和这样的神情，叫了我的名字。
　　“怎么了，你先放开，有人在看．．．．．．”
　　从我站起时，我就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我。
　　“当初，我放弃经管专业，转而学摄影，就是想要扔掉这个身份。”
　　他打断我的话，抓住我的手紧紧捏着。
　　“还记得当初你对我说过的话吗？我可是因为那句话，才鼓起勇气向我父亲挑明的。”
　　“曾以为有了梦想，还有你，我就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走下去了。呵呵．．．．．．”冷冷一笑，他的语气像是结起了一层冰，“可我才刚刚向这个世界宣战，你就突然消失了。”

　　心里乱糟糟的，站在原地，我被他的话震地挪不动脚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的一句“人生本该自己做主”，本只是我见他垂头丧气时想出的无头无脑的话，难道竟变成了决定他心意的话？
　　那么他现在又回到了家族企业中，不会是因为我的离开吧．．．．．．
　　脑袋糊糊地不能转动。
　　可还没理清头绪，我就感到刚才暗处的那道紧迫盯着的目光突然化作一股无形的压迫，直直向我移动来。
　　我转过头。
　　一秒。
　　两秒。
　　．．．．．．
　　时间好像变慢了。
　　看着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我面前停住的人，我的呼吸声似乎都可以在空气中消散。

　　怎么会是他。
　　竟然在这种时候！

　　真得再次像照片上那样望着他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连苦笑都挤不出来。

　　停在面前的人看着我像是出了神。
　　他的双眉本是松开，却在盯着我的一瞬间紧皱。那薄唇微动着，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张了又合。他的节骨分明的手在腿边握紧，渐渐泛白的关节在快要捏碎似的那一刻，被一声呼喊声打断。
　　“霁阳！”
　　反应回来，我不禁暗自骂着自己。
　　棠瑾惜你真是没用！
　　过了五年，再看到这个把你当傻瓜一样的人，竟然还是改不掉关注他一举一动的习惯．．．．．．
　　收拾心情，收回一直注视着他的视线，我见身边的人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看着他神色阴沉，我的心头袭上一阵担心。
　　靠近他，我抓住他刚想收回的手。
　　他显然有些惊异。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神，稍稍舒展了眉尖，反向将我拽着他的手扣住。
　　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担忧，蓦地松了口气。
　　再抬首，我却撞见与我们对立的人正神色冰冷地看着刚才的细节。
　　心中不知是悲是喜。而正巧，刚才叫住他的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她的手自然地挽在他的胳膊上。
　　不是不心痛的．．．．．．这样四人对立的场面，让我不觉尴尬起来。
　　但另一人似乎还不知情，她摇了摇挽着的手问道，“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转头看向我伸出了手，她灿然地笑着说，“你好，我叫韩娜，是霁阳的未婚妻。”
　　说这话的时候，她满脸甜美地往身边的人靠了靠。
　　看着对面那人也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我的手忍不住握紧。
　　未婚妻．．．．．．
　　这个的女孩似乎才二十左右，白皙的皮肤，一头波浪的秀发披在肩上，秀致的五官配着那双大眼，不由地透着清纯可爱。
　　真是讽刺，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竟然还在期待着什么。
　　是时候死心了，即使是我离开后的五年，他依然过得很潇洒。
　　好像受伤的从来只有我一个。

　　无力垂下眼，我朝她点了点头。
　　手下一紧，身边的人压低的声音响起，像是请求，又像是命令。
　　“你先去外面等我。”
　　我向他看去，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是那笃定的眼神却在让我心安。
　　松开手，脚步都有些僵硬了。在与对面沉默的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我似乎看见他眼角一震。
　　那是他紧张时常有的小动作。
　　我垂眸，不再回头地径直走出了餐厅。
　　那只是我的错觉．．．．．．

　　寒风阵阵袭来，有些刺骨。二十多分钟后，我还在商场门前等着。
　　这天气，早上不还是大太阳吗，怎么现在说变就变，刮起阴风了呢。
　　紧了紧大衣，我将身子蜷缩在单薄的大衣里。可里面的衬衣却挡不住寒风的侵灌，整个身子不住瑟瑟抖了起来。
　　突然，肩上暖起一阵温热。一下没准备，厚实的大衣就重重压在我身上，我兀地一下踉跄。
　　一双大手迅速擒住了我的肩。扭头，一张洋溢着温柔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么大的风，怎么不在里面等？”他脱去了大衣，也只剩今早穿着的那件薄薄的白衬衫了。我伸手，想要拉下身上的衣服，却被他的大手实实摁住。
　　那手心，似乎刚刚才暖起来。
　　“高旻．．．．．．”心里不由地一阵难过。
　　再这样对我好下去，我只会欠你越来越多．．．．．．
　　“穿着吧，你也让我省心点。”他按住我的手未松，口气里像是无奈的责怪，但眼中却是不容我再拒绝的柔情。
　　没再说话，我瞬间亮了一下双眸，一把拉下他高大的身躯。
　　嗯，效果不错。看着这个笃定惯了的人这下也难得地露出惊吓之色，我晦涩地笑着点了点头。将衣服往他的身上一揽，我挽起他的手，往风中走去。

　　回到酒店，一头栽进雪白的被窝里，我觉得这一天就好像一场梦。
　　“未婚妻．．．．．．”
　　这个词还在我脑中盘旋着，挥之不去。
　　送我到楼下时，高旻并没有回答我之前他和那人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满目的真挚，乘我不备时在额间浅浅一吻，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瑾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晚安。”

　　太阳穴隐隐作痛，意识朦胧了起来。垂下愈渐沉重的眼皮，我想像着也许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家中的床上呢。
　　那时，我还没有遇见高旻。
　　也没有遇见叶霁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