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瑾花开》叶芸惜

2、相遇

　　不知看完了几地的风景，汽车终于缓缓驶进站里。
　　下了车，我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已身在昏昏黄黄的灯光中。
　　路两旁是两排光秃的树木，碎碎的灯光在枯槁枝桠间躲躲藏藏，倒映着暗淡的路面。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走在高中校园里那条小径上。
　　只是记忆里的尽头，永远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而这条路的尽头，不看也知，即使遥望过去，还是路。
　　对于这座城市，“熟悉”两字好像都不够份量了。
　　可是这种连一花一木都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像在揭开快要痊愈的伤疤一样，让我全身紧绷。
　　我是不愿回来的。
　　虽不是我本意，但这种“不愿”怕是在这五年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了吧，所以知道我竟然对主编的主意点头时，金大哥才会有那样诧异的表情，甚至在几天前的电话里还不禁问起，“拒绝了五年的想法，怎么会在一瞬间就接受了呢？”
　　其实我也说不清原因。
　　也许是为了那份自尊心。
　　在家一待就是十多天，想起主编在邮件中留给我的话，拦下出租车，我便向市区行去。

　　下班高峰期，路上络绎的车辆“嘀嘀叭叭”叫个不停。
　　我在一个十字路口下了车，往前再直行一段路，那尽头便是高中的老校区了。
　　记得前一次去看它，还是大一的那年暑假。
　　那时郁郁葱葱的百年老树还在繁衍生息着，可校区内已是人去楼空。
　　悠久的老校，即使曾经再怎么辉煌，可终究也没能逃脱新旧更替的命运。
　　当时，我又何尝不是？
　　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场景，我心中空落落的。

　　“你就是棠瑾惜？哼，长得还有几分姿色，你就是靠这个把他骗到手的吧？”
　　“棠瑾惜，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不管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从现在开始，叶霁阳是我的．．．．．．”
　　“我劝你最好别去找他，起码这样，你们还不至于撕破脸。况且，他现在也不会想见你的。”
　　人潮涌动的生活区里，自称是他同班同学的孟辛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样宣告着。
　　看着她靠在灯杆上，交叉起纤长的细腿，一袭朱砂色长裙映得那白皙美丽的面孔更加精致动人，我顿时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苍白渺小过。
　　看着她浓艳的红唇一张一合，输入耳中的字却硬是拼不成一句话。
　　我怔怔地拨去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样的提示在我的耳边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看着我充血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发愣，室友终于忍无可忍了。拖着我来到他学校外的租舍，还没砸起门，就被正巧经过的房东告知，这间屋子在一个星期前就退租了．．．．．．

　　从那以后，那串数字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看着那繁盛了一树的枝叶，流转了三年的记忆，就如同这寂静的校园一般，只剩一处空壳。
　　第二天，我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时过境迁，那里常住的退休老师怕是也不会记得我了。
　　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不打算再去一次的。这趟回来，就像当初离开时一样，我不愿再有什么意外来掀起心中的波澜。
　　更何况，回到那里，需要莫大的勇气。
　　不再往尽头望去，我快步走过斑马线，左右瞧见无人，跨进一道灌木丛中，扒开眼前漆黑的丛集，梭地一下就钻了进去。
　　黑暗中摸索着，踏过几步软绵绵的泥泞，掀开几层勾回的枝桠，终于，脚下的路渐渐硬实起来。掀开挡住的绿叶，钻出身子，顿时豁然开朗。

　　眼前已是条能容下两人的石子路了。

　　站在石路上，左边就是刚刚钻入的一大片冬青做成的树墙，比一人高，向两边延绵去，不见头尾。右边是一道长长的白护栏，探头看向它的下面，只见碧波荡漾，宽面湖水在这素白的冬季里显得愈发平静。
　　重游旧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我感受着眼前的宁静，刚才的阴霾也渐渐退散去。这道树墙就好像阻隔了两个世界，里外两重天，外面传来的喧嚣声都变得飘渺起来。

　　这里，是唯一能带给我治愈的地方。

　　七年前是怎样闯入这片世外桃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可盯着冬青下铺着的高高窄窄的路缘石，进来之后的场景却像在放映默片般，在眼前循环不停。
　　再次踩上这高台，胸前挂着的相机代替记忆中那高高扎起的马尾，左右摆动，荡着秋千。

　　那时，我在上面走着，身后的人默默跟着。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走了几步，心中地忐忑不由地丝丝浮起——不知还在不在那儿了？
　　而当那片绿意果真冒出于眼前时，我停住脚步，不禁松了口气，感慨地笑了起来。
　　这青苔真的还在。
　　回想当时，可是被它狠狠害了一次。
　　第一次走过这，我的心思全不在脚下，满满地只想着当前这寂静的尴尬，全然看不见这小小的绿色。
　　于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脚下“吱溜”一响，身子踉踉跄跄地歪倒下来。
　　在空中扑腾的瞬间，我紧闭起双眼，像看着玻璃杯从桌角砸落下来那般，心紧缩着等待着那一声脆响宣布结果。
　　可等两三秒后，我微微挪动身体，竟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不知为何，我的嘴上软软的，一股暖意从唇边缓缓流入心头，像是融化了温热的橡皮糖。睫毛也被时而传出的热气弄得发痒。
　　睁开眼，眼前只有那近得不能再近的眼睛，我直觉自己是扑进了不知何时已护在身边的人怀里。
　　还好还好，不然又是一个狗啃泥。
　　庆幸之余，我徒然看见身前人的那两只耳廓不知为何通透的红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也是先睁大了看看我，两三秒后挑起的眉又收回，眼眸中燃起笑意，像是在等待着。
　　我先是一阵脸红，被他接在怀里本来就是难为情的事。可是．．．．．．我心中也在默默地疑惑到，“只是把我接住了，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暂时不理会他的目光，我想要直起身子。一移动手掌，手下冷不防地就传来地面凉凉的触感。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一定是错乱了。

　　为什么现在我会躺在地上，还扑在他的怀里！
　　明明就没有摔倒啊！

　　再回神，我只觉得理智全都已经被震飞到外太空去游荡了。
　　怪不得人家要这样看着我。
　　敢情我是将他的身体当成了肉垫，整个身子贴合着他的躯体倒了下来！
　　那么我的唇下是．．．．．．

　　眼神像见着了什么般瞪着往下一瞥去。
　　可这一眼，却让我和他相连在一起，整整七年。

　　我的唇正和他的紧紧吻在一起。

　　像触了电似的，我“噌”得一下爬起，整个人缩着往后退去，抵在石沿边。
　　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地红了。
　　额间晕晕乎乎的。懵糊中，我看着地上那修长身形的人毫不费力地迅速站了起来，也不管身上粘上的绿叶，他朝着我逼近过来。
　　那双一直顽皮笑着的双眼突然染上一层深邃，轮廓分明的脸上兀然升起邪魅的得意？．．．．．．
　　耳边，传来他全是笑意的一句话。

　　“现在怎么办．．．．．．你要对我负责。”

　　再抬首，物是人非。
　　在外多年，数看情侣争争吵吵分分合合后，我才明白：
　　甜言蜜语这个东西，
　　女方喜欢将它一字一字记在心上，反复琢磨，直至变成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遗忘；
　　而男方却当它是锦上添花的燃剂，只要那一瞬是璀璨的就好，之后是尘是土都随它去。

　　可惜当时我不懂。
　　“咔嚓”
　　对准这空无一人的漫长小路，我轻声按下快门。

　　一顿简单的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路散着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可从我的梦中拉出的卷幅，在这里竟是找不到相似的影子了
　　我记得走之前，这里还只是一排灰白的矮平房。道路是用老旧的大水泥砖子砌成的，每逢雨后，砖缝间就溢满了水，一不小心踩着了雷，就溅了一腿裤子的泥。
　　以前，我总爱在那些大格子间跳。瞄准一块看似平整的地，双脚重重地齐踩上去，然后只听见“咻”的一小声，睁开眯起的眼，身边的人已在眨巴着揩去脸上的渍了。
　　“好啊．．．．．．棠瑾惜你给我过来！”
　　他佯怒着猛地收回手，将正笑得欢畅的我一把拉到怀里去．．．．．．

　　一辆自行车与我擦肩而过。
　　恍然醒来，只见一片空旷的中央广场，两边崭新的大商场，交错闪耀的霓虹灯，和那川流不息的人群。
　　眼前，已是一派华灯初上的繁荣景象了。
　　五年不见，恍如隔世。没有什么是真正长久不变的。
　　我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手中的相机不停地闪烁。镜头在人群间游走着，一眼而过，我惊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露出藏在镜头后的双眼看向刚才移走的地方，我直觉老天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朝我走来的人面上熏红，向后梳去的刘海现在也已有了些松垮，其中一支滑了出来，遮在眼前，倒是透着些许与他往日的冷峻不符的随意。
　　他脚步不稳地走着八字，高大的身形时而停顿看向四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后又朝前走了来。

　　高旻！

　　这个在困难的时光里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临走前，我也是在这里，和他匆匆见了最后一面。现在，没想到第一个看见的，还是他。
　　那迷离的眼神突然看向我这边，正与我四目相接。
　　我屏息，下一秒又不觉放松下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逃走。可心中另一个声音却战胜了躲避的念头，让我挪不动步伐。
　　一秒之后，那游离的焦点又从我身上撤了去。那人歪歪倒倒地走起了斜线。
　　我失声一笑。
　　见他弯下的腰快要够着自己的膝盖时，我几步小跑过去，连忙掺起这欲坠的人，让他俯身靠在我肩上。
　　这个人居然会如此安然地倒头睡着。挑起嘴角，我看着他的睡脸，脑海中不禁又一遍响起了刚才的话。
　　“不想躲开他。”

　　二月的早晨，今天难得地一早就升起了大太阳，枕着这和煦的阳光，我欣欣然睁开睡眼。
　　看向床尾的沙发，空的只剩一床棉被了。
　　猛地坐起，我愕然惊醒。
　　昨晚睡在那的人呢？

　　“你终于醒了。”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声。
　　折过身子，就见一人穿着一身白衬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他虽两手盘在胸前，一脸的板直，却仍透着一股随性、怡然。
　　我不禁一阵心虚起来。
　　刚起时的嗓子还带着清晨的沙哑，我弱弱地说，“你．．．．．．什么时候起的？”
　　那人松开双臂，一手压在床上，顺势一下坐在了床沿边，冷峻的双眼盯着我，快要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提起声音，凑近身子。
　　“这么久了，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