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妇》蘑菇大仙

2、Chapter2 嫉妒 我爱自己的

　　我爱自己的丈夫。

　　而他爱着我的妹妹。

　　令人悲伤的事实。

　　像是贪食蛇一样的关系，因为贪婪而变得越发笨重的身子，最终死在自己的贪婪里。然而我自己做的选择，现在也不好抱怨什么。赵先生的冷淡，何尝不是痛苦的另一种形式。总之，不是我一个人在受苦，这样的想法，什么时候都让人安慰。

　　我们之间常常是无话可说。开口也是干巴巴，像便秘一样的对话，倒是很衬托赵先生的脸色。赵先生在人前，连装恩爱夫妻的工夫也不愿意费。出门见亲戚朋友，俩个人冷冷淡淡，互相保持一人身以上的距离。我不得不学习着忽视那些同情和诡秘的目光。

　　这对我倒不是困难，何况还有一种隐秘的快感支撑着我的行动。

　　称呼也是个尴尬的问题。我在心里称呼他为赵先生，生活中也用“喂”这样尴尬的、没什么意义的词语指代他。我当然不是有觉悟的人，不好意思和惭愧这类的想法，是不会和我有关系的。

　　我喜欢他，不代表要低三下四，祈求他的爱情。适当的疏离，对彼此都合适。如果人心是简单直白的东西，明码标价，那我愿意倾家荡产去交换。

　　然而人心是最崎岖不可测的深渊。我是无法靠着掠夺的手段，得到一个人的爱情的。

　　我不动声色，满是信心。看吧，我冷笑，这就是爱情。一个可以为着家人放弃爱情，一个可以和不爱的妻子睡觉，男人啊。

　　刚结婚的时候，赵先生就打算与我分房睡。一副要为情人守身如玉的样子。我猜他是视我如洪水猛兽。他现在滴酒不沾，生怕我借机毁他清白。

　　我是个没什么特色的女人，即便这样，我还是比我的妹妹更会对付男人。是的，赵先生才是我的对手，我的猎物。在我靠着朦胧的感觉，明白男女之事的时候，婷婷还是个连月经也不知道的傻乎乎的小孩子。

　　一次又一次，我加深了这个印象，即我和双胞妹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如果我是狼，她就是那只无辜清白的小绵羊。可笑她竟然认为我和她是最接近的物种。

　　对她，分享姐姐的小玩偶和首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彼此都应该感到快乐。因为她是什么都愿意拿出来分享给我的，果然，现在连她的未婚夫都是可以分享的了。

　　我由此受到的痛苦，她一无所知。一方面由于我生气时就很沉默，另一方面，也是我内心受到太大的触动。我从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道理，凭着姐妹的身份，一个人就可以掠夺你的所有物，而不会受到任何谴责。

　　我只比她早出生半小时，可这半小时，决定我往后都是那个退让的角色。因为是姐姐，理所当然不能小气；因为是双胞胎，理所当然不应该和独生女一样霸道独占。

　　同样的DNA，在一次分裂时的选择，就成了两个细微不同的个体。基因上面小小的一点改变，结果就是世界的颠覆。

　　小时候被打扮成一模一样的娃娃，在人前被展览。妹妹没什么感觉，很开心地样子。我厌恶这样的感觉，成为参照物的感觉。即使我是那个被夸奖的人，可这种比较，本身就是无礼的戕害。

　　成年后，我尽力往另一个方向打扮自己。

　　明明是一样的脸，可是朋友看到妹妹就亲切热情地扑上去。再怎么努力交朋友，最后朋友还是变心。

　　常常想，如果没有她，有或者没有我，世界会更美好吧。心里也会怀疑，赵先生可贵的，是不是在于他是婷婷的东西？因为得不到，我才这么不平？否则，为何明知前途是一片黑暗，我却一往无前？

　　我当然也爱婷婷。她这个小人儿，甜甜蜜蜜的快乐脸蛋，谁看到都要说她没心没肺，快活极了。我喜欢她同我撒娇的样子。但这同我要得到赵先生是两码事情。

　　从前我们姐妹俩无话不谈，婷婷的话题总围着赵先生打转。我开始强忍不耐，做知心姐姐。我对别人怎么恋爱的，以及恋爱中的傻瓜才有的烦恼，一点兴趣也没有。直到赵先生变成一个亲切的符号，像是墙上的日历一样熟悉，我才对他有丁点好奇心。

　　在婷婷口里，这个男人简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偶尔贬损他，那也是情人间的小情趣。带着小女生天真不自知的炫耀。赵先生变成了姐妹茶话会永远的主角和话题，我呢，姑且一听，笑上那么一会。

　　我不爱拿恋爱的事情取笑别人，做树洞再贴心不过。小姑娘天生就没心眼，对人可以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但这件事，即使是妈妈，婷婷也闭口不谈。我很惊讶，自己的妹妹，居然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

　　但是树洞也会有自己的心思。那天我第一次见赵先生，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身上的西服线条笔挺，带着很有诚意的礼物。他看到我并不惊讶，于是我知道自己也是这对情人间的小话题了。

　　时至今日，不知道婷婷有没有过后悔，这样挑起姐姐的好奇心。也许她以为，没有人会不喜欢赵先生，自己的姐姐爱慕这个男人，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可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什么东西都经不起细究。要是对自己承认，这是因为嫉妒而产生的爱情，那我自己就要唾弃自己。居然是这么无聊的人类。

　　什么时候开始对赵先生有心思？不是因为他对我克制冷淡，也不因为他对双胞胎中另一个的偏爱，我可是个成熟冷静的女人，不会这么无聊的。大概是他那张脸看着太过幸福了。

　　快三十岁的男人，事业有成，第一次上老丈人家，竟然很拘束的腼腆样子。爱情，的确会让一个开朗的男人战战兢兢，唯恐得罪女友家里人，给恋情蒙上阴影。

　　妈妈高兴的不得了，恨不得马上让赵先生上了我们家户口本。爸爸虽然话不多，脸上却带着笑，明显很喜欢这个小伙子。第一次上门拜访，总体来说很成功，宾主尽欢。

　　唯一让赵先生苦恼的是，小姨子实在太冷淡。

　　我的好奇心很旺盛，其表现形式不是想尽办法去搭话，而是不引人注意的观察。家里有两个八卦的女人，我只消在沙发上一坐，赵先生的历史就一清二楚了。赵先生自己也很愿意聊天，拿自己的故事出来逗乐。

　　赵先生的屁股在我家沙发上定了两个小时，再长的故事也聊完了，这时候就要抖落我的黑历史了。于是我马上表示，明天有重要事情，恐怕不能奉陪了。冷冷的说完这一句，我扭头就上楼。

　　这一整个晚上我就和赵先生说了两句话，“你好”，“失陪”。倒不是我讨厌他，只是家里这么欢天喜地的气氛，和我有点不搭。我那一丝丝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赵先生就没有吸引力，让我可以坐在这里听废话了。至于那些糗事，不知道被改编了多少版本，我早就提不起劲了。

　　鉴于我当时不合格的表现，受到了家里人的一致炮轰，婷婷更绝，当晚就找我谈心，非要我给个说法。我心想，难道能说，Mr.赵不过就是这样吗？

　　我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把一个人类夸成天仙，那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千年一遇的难得。小姑娘高兴极了，列举种种证据和事件，证明我的说法是完全不过分，十分符合事实和逻辑的。

　　后面赵先生又上门来，我还是这样不咸不淡。就是准妹夫，也没有我去讨好他的道理，别说两个人只是恋爱阶段呢。但是我的逻辑，显然无法弥补对妹妹的伤害。我这样看不起她的男朋友，间接就是对她的蔑视。

　　这个话从何说起？我听到觉得匪夷所思。人家那么大一公司老板，白领精英男，看着人品也不错，我是吃饱了撑着要在他身上找优越感吗？

　　正如我是个固执的人，作为双胞胎，婷婷的固执和一根筋也是不相上下。她试图改变姐姐对男友的印象，拉近两个人的关系。

　　当然，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就一般意义上说，我和赵先生现在是最亲密的人了。

　　我成为了这对情人约会时必备的电灯泡。我真是对亲妹妹的办法和逻辑感到五体投地，然而不得不去，既然据她的说法，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上升到姐妹之情的高度。

　　几次被约会以后，我还真的对赵先生改观了。他真是很可爱，好像我不喜欢他，这是他的过错一样。

　　三个人的约会，赵先生总是先照顾我的需要，千方百计讨好未来小姨子。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知不觉转到恋人身上，俩人甜甜蜜蜜地把我晾在一边。

　　我乐不可支，等到自己再次被纳入注意范围，就可以欣赏到两人尴尬的表情。赵先生一副懊恼的样子，满脸写着“我真是猪头，怎么这么失礼，这下要被小姨子讨厌怎么办”。下次还是照犯。婷婷就会吐吐舌头，冲我做鬼脸。

　　这样三人行成了常例。我和赵先生可以和朋友一样相处。婷婷也忘记了初衷，习惯性地带着姐姐去约会。

　　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我是无法参与的。往往两个人在前边走，我默默地跟在后面，踩着他们的影子漫游天际。我是个很单调的人，习惯一种模式也就不愿更改。偶尔观察小情侣恋爱，这是我新近培养的爱好。

　　我乐于沉默，做一个旁观者。我怀疑，这两个人的世界里，世界都是不存在的。可能在高档的餐厅，和在喧嚣的马路上，对他们是一样的。

　　有一刻，我感到异常的愤怒。他们的脸像是在发光，这是幸福的人才有的表情，甚至都不需要学习。我想，也许这是光线的缘故。西坠的斜阳，照在广场上，温暖又伤感。尘埃也在舞蹈。
　　只有我是孤独的。我很想驱走人群，独自消失在路上。

　　爱情是多么自私的感情。他们这样幸福，可是近在咫尺的我，一点也分享不到这样的快乐。他们笑了又笑，尽情欢乐，毫无节制地挥霍愉悦。

　　快乐为什么是这么廉价，对我又是这么奢侈？快乐不愿意光顾我的心灵。现在安宁也远离了我，我的心脏在叫嚣，这不公平！

　　神也会因为嫉妒而堕落。我只是个凡人。这对恋人的欢乐，让我感到深深地痛苦。

　　这段婚姻并不幸福，我始终是个掠夺者。只是那一天，那一刻，我的心有了变化，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