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杀网佐不二 春运 完结 那年作者才 ...
-
佐不二春运
那一年车厢里油黄色的灯光就像已经燃烧过整整一个世纪,费力地做著垂死挣扎,从摩肩擦踵的人群的缝隙间茫茫然地瘫软到不多的几个角落里,憔悴而恍惚。
佐伯觉得身边弥漫著一种多年没被人打扫的霉灰味儿,和著身边一个高大男人厚重的军绿色大衣里能熏晕人的汗臭,持续刺激著几欲罢工的神经,头也渐渐变得沈重起来。忽然手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又将他拉回现实,抬头看见不二强打精神笑笑,用唇语对他说“别睡。”
身边有如一千只蜜蜂在作响,准确点,是轰鸣,明明咫尺间的距离,即使扯著嗓子喊也听不见,不二却也是不愿扯著嗓子喊的──他们需要保持熬夜的体力──於是只能狠狠地掐他一下提醒。
其实不二这也不好受,家人怕他路上冷,临走时非要他穿上件棉衣,不管是不是寒冬腊月,这一进火车里就觉得热得好像进了蒸笼,可手提肩扛一大堆东西不敢有个闪失,再加上挤挤攘攘哪里有他伸著胳膊脱衣服的地方?而背後则是窗户口,已经关上,边框咯的背疼,但好在不那麽热。於是便咬牙忍著,一路下来差点中暑,好在体制寒出的汗也少,不至於像他和佐伯中间的人,一身难闻的味道。
没有锺表,凭感觉似乎已经行驶了6、7个小时,这麽说,已经快进午夜了。家里电视一直是坏的,即使逢年过节,都不曾熬到那麽晚过,但他知道不能睡──丢了东西事小,万一坐过了站,人生地不熟,麻烦可就大了。於是也就靠在窗边,感觉著火车有规律的振动,微眯著眼睛养神。
他想起下午的事,左邻右舍听说他们要出去,攒钱租了辆破车送他们到火车站,临走时,又在村口按规矩放了500响,呛鼻的烈性炸药味儿,生生把佐伯老爹的眼泪一同呛了出来。
他们去站台的路上,佐伯在那辆老车里劝他少喝点水,少吃点盐,说是火车上一定是挤得慌的,连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他那时虽是乖乖听
了劝,但心里也不将它当回事:逢年过节都是返乡的人,哪有那麽多
像他们一样年还没过就往外跑的?
也正是因为人少,他们才会连年都没过就往外跑。
但到车站後不二就再也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们来得已经足够早,
依然排在上车的队伍的外围──哪有什麽队伍?大家都是一个劲儿地向里挤,佐伯眼尖,看见即使挤进里圈的也不轻松,一边防止自己再被挤到外围去,一边还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自己塞上车。
於是他牢牢地扣紧不二的手──人太多,他俩不能走失了,路上起码互相有个照应。
不二眼睛一亮,抓著佐伯就往别处跑,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佐伯,,三两下从车窗里翻进去,又将所有的东西接过来,让佐伯也进来。
远远就看见有检票员跑过来,二人忙把窗户关上,认他怎麽拍也不开,见他俩是孩子也没法说什麽。
佐伯一下子成了大红脸,一项循规蹈矩的人做这麽出格的事,但知道不二的想法也实属无奈──他们个子那麽小,又没有挤车的经验;不二虽然心里也不是滋味,脸白了一大截,却只能硬著头皮装成什麽都没发生。
车似乎到了个很大的站,周围的人有不少都舒了口气般,空隙也似乎一下子大了不少,不二就随著下车的人一起移动,顺著握著的手挤到佐伯的正对面肩贴肩地站好──现在的说话位置能听见了──他刚才远远地看,佐伯都快睡著了。
待所有该下的人都走光节前的好处才慢慢显出来,不二尝试移动胳膊,不怎麽费力地就用另一只提著两个小袋子的手从兜里摸索出一个布质的小包,放在佐伯鼻子下嗅嗅,又塞在佐伯的大衣兜里,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的手又酸又涨──两个袋子虽小,可是重得很,本来已提了一路,又经这麽一折腾,似乎马上就要瘫痪掉般。但好歹颇有成效,佐伯马上清醒了许多,眯著眼贴著身问道:“薄荷叶儿?”
“啊,恩。”不二不禁谢谢起姐姐的细心起来。是她前几日为不二做的。一想冰雪聪明的姐姐为了照看自己只念了两年书,自己如今却又绝了读书的路,心底的歉疚一圈一圈地浮上来,滞在肺里,一呼一吸间都似乎有三分压抑,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笑著对佐伯说:“等我们有钱了,大叔的病就会好了。”
佐伯的父亲的肝近日总会痛,一喝酒更是痛地厉害,撑不住了去城里医院里查,才知道这慢性病最怕劳累,佐伯也是不忍父亲再加重负担才出来的。
不二知道他在骗佐伯呢,他比佐伯早上一年学,多读一年书,偶尔听老师说过,那病叫乙肝,即使有钱买药,也是得了就治不好的。
佐伯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很幸福的事:“是啊,我家旁边住的那英二哥,前年出去,今年回来的时候可是卧铺票。”
“是啊。”英二哥原来在村里是大人眼里的不学无术的混子,在孩子里也是有办法读书却什麽都不珍惜的败类,整天想著摸鱼镐野菜,带出一堆小野孩子来,不二和佐伯都被逼著叫他“英二哥”,那时真瞧不起他。
今年回村却似变了个人,将赚的钱全数交给了父母,还给左邻右舍都带了些好玩意儿,一下子风光起来。
“不二,你为什麽……要一起出来呢?”佐伯忍不住将一路上的疑问吐了出来。不二家还算比较富裕,逢年能吃上素饺子,不二的弟弟裕太也是他家送了村长些鸡蛋才不算超生的,怎麽一说自己要出来,他便铁了心要跟自己出来呢。
“啊……我的弟弟,他都7岁了。”不二的目光出乎其料的镇定而坚持,“我父母暗自商量过,他如果能去城里念书就好了。那样我……
既然这样,我干嘛还呆?我绝不愿意在家里无所事事,当包袱。”佐伯听了没觉得太惊讶,不二一直是这样的,吃再多的苦,也不愿意无用地依靠别人。
可佐伯又有那麽一点认为不二的父母太不公平了──谁读书就有铁饭碗啊。他隐约想起不二和他一起将书交给老师的时候,含笑的眼睛里难得是有伤感与不舍得。不二是那麽优秀的孩子。
但也只是一秒锺的想法,那些女孩子们一出生就没有了读书的权利。
时间在闲聊中一点一滴地划过。
出站的时候他们终於像重新捡回了魂魄般如释重负地笑了。
不二注意有人被检票员拦住,好像要被迫遣回,苍白的嘴唇吐著含混的脏字,蜡黄色的脸上有深深地皱纹,忽觉其实他们没那麽可恨。
佐伯则看见自己的舅舅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像许多身边的人一样高高举著块缠著张白纸的木牌,神色焦急,那牌子上有他和不二的名字。
走进那人规规矩矩的问好被打断,那人随手将喝了一半的酒瓶递给他们,佐伯皱了眉正打算强撑著接来喝下,却又被不二狠狠地掐了。
恍然想起父亲似乎病因也是几年前和城里人拼酒被传染了,於是礼貌地拒绝:“我们不会。”
他的舅舅就古怪地笑起来,自顾自地接著喝。
佐伯不明所以,也不敢问,他知道舅舅是很有出息的人,能帮他们两个小孩子改年龄,找工作。
他们走上了火车站外城里的大人行道,沿海的南方城市特有的冬日的早晨的暖风里夹杂这那人身上的烟酒气和路上汽车的汽油味将农村孩子身上火炉的味道和不二给佐伯的薄荷包里的味道层层包围。
佐伯对自己说,习惯吧,习惯就好了。
那年他们的真实年龄才14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