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之落凰》云年十二

1、今夕何夕，如此邂逅

　　丹蔻在床上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翻身数次，听见外面打更声，已是三更了。窗外的月光很是温婉，蒙蒙地渗透进来，她轻叹一声便坐了起来。
　　来这里已是三年还是不习惯。
　　丹蔻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何身份，好像一觉醒来自己便在这誉满京城的红袖楼里成了名满全城的花魁。
　　今天子佩姑娘来说，按照鱼公子的吩咐，过几日让她接客。
　　分不清这是第几回了，那个左腿残疾的鱼公子，总是想着各种法子让她难受，有好几回都下令让她去陪客，子佩姑娘暗中总替她想着法子挡了下去，听说今日，鱼公子心情又很是不好，来了红袖楼，便把子佩叫到了他平日里常住的扶香园，大发脾气，然后便把丹蔻叫了过去。
　　扶香园里，鱼公子斜躺在软榻上，风神秀异的翩翩公子，此刻却是满眼怨毒地盯着丹蔻，丹蔻倒是一副习惯了得样子，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侧，他不说话，她也没开口，鱼公子突然便坐起来，低沉道：“看你在这红袖楼过得这般好，我便放心了。”
　　这样一番话说出来，不知情的女子都会为这俏公子此刻深情所迷惑，倾心相许，丹蔻的身子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脚在慢慢后移，身体却麻木得动不了。
　　“看我的丹蔻如此如花似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三日后我便把你捧成京城第一红倌可好？”
　　丹蔻突然抬起头，看向他，却发现这次他眼神里无比认真，好像明天就要把她卖了一般，不知怎么的，丹蔻就轻笑出声了。
　　子佩站在一旁有些着急，“丹蔻，不要胡闹。”
　　丹蔻当然明白现下自己还是清白的青倌，但是凭着这位鱼公子一句话，她有可能明日就被人糟蹋了，看他神情，绝对不会让什么好人要了她的初夜，一定会找个下三滥来毁了她的。
　　她一直都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温风和煦，唯独对自己恨意十足，懂得唯有让仇人生不如死才算报仇。
　　但是究竟是什么仇怨呢？
　　丹蔻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周围的人除了子佩偶尔跟她说两句话，整个红袖楼里没人敢理她。
　　“我的好丹蔻，这样笑起来真美，不过三日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如此惑人了。”鱼公子突然心情大好，这时，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灰衫公子走了进来，看见鱼公子便唤道，“小鱼儿。”
　　声音低沉，温柔满溢。
　　“子衿，子衿，你过来。”鱼公子突然就兴奋起来，撇了一眼丹蔻，恨声道，“子佩，你要看好她，三日后我是定要她接客的。”说罢，就拉着子衿走进了书房。
　　子佩低声叹息，走过去安慰丹蔻，“丹蔻，没事的。他每次都如此说，却是做不了真的。你且放心，我会帮你。”
　　“没用的。他恨我呢。”
　　子佩一愣，又温柔笑道，“丹蔻，你先回去休息吧。”说着就拉着丹蔻出来，对着丹蔻身边的小丫鬟道，“这几日好生照顾姑娘，若不然，便让你死。”
　　最后这句话子佩说得笑容满面，却是寒意逼人，小丫鬟头也不敢抬，丹蔻心中冷笑，这子佩估摸着骨子里跟鱼公子还是很相似的。
　　丹蔻低叹一声，抬眼不经意间发现窗棂上有个黑影，她定睛一看，影子晃悠悠地变大了，然后，便见一个身影跃进了房内，她捂住自己的嘴，从床上快速滑到一边角落里，那个黑影果然慢慢向着移动过来，丹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挪到墙角，大气不敢喘，此时，便见满窗外又跑过几个人，丹蔻心里乱七八糟，还强自镇定思量：应该不是鱼公子吧，他要杀我，大可不必这般费劲。
　　黑漆漆的房间里，那个黑影没有动静，丹蔻也没有动静，她好奇这红袖楼里的守卫都死了吗？外面闹哄哄地怎么就没有人过来看看？
　　门外有人低声道，“他怎么不见了？”
　　“跑不掉的，应该在这附近。”
　　“可是这里是红袖楼啊。”
　　门外的人一听“红袖楼”都静默了。
　　是了，这里是鱼公子的地盘。
　　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敢得罪鱼公子，怕是自家主子也得让他三分的。
　　“可是……那个人不能让他跑了，这可是大好机会。”
　　丹蔻听见那些人的声音朝她房门近了近，却不知道在她留心听门外动静的时候，那个黑影慢慢靠近了她，她一抬头，便见一个银灰色的面具凑到了自己面前，她不自主地低呼了一声，门外的人顿时都向这边靠近了，而那带着银灰色面具的黑影还没来得及抬手捂住她的嘴，就倒在了她的脚边。
　　丹蔻看见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皎若明月舒其光。当下她定了定心神，是了，这帮人怕是都不敢得罪鱼公子的，而鱼公子更是担心自己有个什么意外而妨碍了他的取乐，所以红袖楼旁的地方丹蔻不清楚，而她住的这个阁楼还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她决定赌一赌，在感觉那些人就快轻轻撬开她房门时，她失声尖叫起来。
　　整个楼立时灯火透亮起来，门外的黑影只在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只传来贴身小丫鬟慌张的声音，“小姐，你怎么了？！”
　　然后子佩得人来报，披了一件衣服也来到了丹蔻住的阁楼门口，她温柔道，“丹蔻，你怎么了？你开门啊。”
　　“无事，不过梦魇了。”丹蔻清淡的声音响起，竟让人疑惑刚刚那失声者并不是她，子佩站在门口没有动，她静默了一会，又柔柔道，“丹蔻，让我进去瞅瞅你，我才放心的……”
　　“天黑夜寒，子佩你去睡吧。”
　　那口气疏远漠离，而有高傲冷酷，仿佛一个主子在跟一个粗使丫头说话一般，随身跟着子佩的丫鬟不忿，子佩的贴身丫鬟琵琶却是冷冷扫了一眼，小丫鬟张张嘴，并不做声。
　　“扰了姑娘了。”子佩就要转身，丹蔻的声音有慢慢响起，“子佩，梦魇瘆人，你……请着几人在我屋外守着。”
　　子佩点点头，向琵琶使了个眼色，“姑娘好好休息吧。”
　　“有劳。”
　　屋里彻底没有了动静，子佩便转身走了，琵琶知道丹蔻喜静，难得提出让人守在屋外的时候，虽然鱼公子再三要子佩看紧丹蔻，可是子佩却总是私下撤掉那些人，让丹蔻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囚犯。这回子，琵琶也不敢大意，她只吩咐一些人远远的守在屋外，在多着几个守卫巡视着楼下便罢了。
　　丹蔻细听了一会子，才慢慢踱步到那倒在地上之人的身边，她想要将那人扶到床上去，可是以她的力量确是不可能的，当下有些不满地将自己的被子扯下来，胡乱罩到他头上，然后自己躺在床上，心下惴惴。
　　她自己也不明白掩护他的原因，总不能说因为他的眼睛很好看吧？若是他是什么危险人物，那么她岂不是东郭先生？
　　于是她翻身下床，再次靠近那个人，慢慢的给他把被子盖好，手便颤悠悠地要去揭他面具，她心道：我要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悄悄临摹你的画像，我若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死得太冤。想到这里，有暗暗自嘲：有鱼公子那样的人在，倒不如真给他人一刀了解算了。
　　面具下是一张绝色倾城的脸，虽然比不过鱼公子——鱼公子更多一些阴柔之美——而他却于温文如玉的面容上生出一丝英气，这时丹蔻便觉得那个鱼公子也不过是有些女气的娇贵公子罢了，大不了与他一拼，也不能总让他摆布的。
　　想到这里，她摇摇头，将被子掀开，慢慢给他敷上一些药，他的伤口有着黑紫色，虽然不深，但是显然是中了毒，丹蔻将他的毒汁逼了出来，又一遍遍给他擦洗伤口，想起前些时候子佩送来了一些绿豆酒给她，她依稀记得绿豆能够解毒，也不管绿豆酒是否也有这个功能，站起身来就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尽数给他灌了进去，那人脸色发红，不知是否是酒力的关系，慢慢地身子里渗出一些湿气，丹蔻少不得又忙了起来，给他擦干，直到天蒙蒙亮了，他还有着微末的脉搏，丹蔻想着若实在不行，不若偷偷去求求子佩罢，谁知困意却一直袭来，到最后她还在寻思如何跟子佩开口时，便晕睡过去。
　　那位公子突然就坐了起来，将晕睡的丹蔻抱到床上，摇摇头，“还真能折腾啊。”
　　他的身子异于常人，即便中了青迹楼的毒不过是睡一会儿便能散个大半，不过这小女子怎么知道呢，却是为了他实实折腾了一晚上，他捡起丢在一旁的酒壶，里面还有一些豆子的腥气，他不由一怔，望了望床上躺着的丹蔻，纳罕道：这绿豆酒并不是一般人可以得到的，她倒舍得给他灌进去。
　　你跟鱼公子的关系看来真是不简单呢。
　　他慢慢踱到床边，起了杀机，毕竟她见了他的面容，而他也不是什么善辈，会为了她一晚上的无用功而给自己带来后患。
　　便杀了她吧。
　　他摇摇头，不由自己多想便要了解了她，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叫声，“丹蔻姑娘，您可起了？”
　　丹蔻？她竟然是那名满全城的丹蔻？这女子面容清秀，姿色只是中上，却成了这红袖楼的头牌。
　　我要不要留你一命且玩玩？
　　男子脸上浮出一丝玩味，转身便消失在房中。
　　小丫鬟却不知晓这些，还在犹自叫门。
　　屋外天已发白，树枝嫩翘，正有娇莺恰恰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