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一路上长长地铺着金色碎盏菊地毯。
梁上垂幔,幔上挂布,布上绣刺有各式茑萝,附缀些大花剪花萝。
华丽丽的尽是些娇俏艳花。
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缤纷一片。
这种风格的感觉,令我忽然想到了从前不经意在报纸上看到的,达达式建筑。
色彩和色彩,被刺目却又杂乱地揉合在一起了。
像是一个空间片片破碎开来。
又像是每走一步都会陷进一个不同的空间里。
总管撩动布帘,我跟在他后面,就像在穿过一个万花筒迷宫。
往前是花,往后是花,此花还不同彼花。
可是一路上,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紫汀,紫花,紫溆,都没有见到。
穿过布帘长廊,正对的,是一樽颇大的双折屏风。
左屏和右屏上分别画了两个人。
一个束发绾金冠,一个披青丝如缎。
一个拔剑游走身轻燕,一个半卧煮酒斜倚栏。
可是若是细细分辨眉眼……那柳烟眉,秋水目,画的倒是同一个人。
中屏上的文字像是诗词。我对草书不感兴趣,就没有再细细辩认了。
屏风后是正堂,几张紫檀雕凤椅,侧靠有长脚小几。
东首的椅子上坐了个人,左手端着大瓷杯,右手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水。
总管朝他行了个礼:“流光公子。”
我连忙依样画葫芦地跪了下去。
流光公子懒洋洋地把杯子盖好,放在几上,才缓缓道:“起来吧。”
我站直身,从总管后头向那人瞄了一眼。
那人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注目着手下的杯子,神情是若有所思的沉静。
我却像被捶子猛敲了一记,眼前金光一片晕眩。
胸口有隐隐的痛楚暗泛上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人的相貌。
那人简直就像一个梦,一个我前不久才做过的梦。
银发泻地,容颜妍丽,眼角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明晃晃一抹殷红。
是一块纹花。
纹的是一朵玫瑰。
花瓣舒展,正面端放着。
有着气质雍容却又诡异媚惑的矛盾感觉。
竟然是,我梦境里那个在雪地上行走的孩子。
他现在显然已经长大,原来瘦方的下巴现在尖得可以切菜。
鼻子上的骨梁长起来了,俊然挺拔。
浅粉的嘴唇薄薄的,似勾非勾。
丹凤的眼梢弯弯的,似笑非笑。
他不再是梦里那般死咬着牙,坚毅隐忍的孩子了。
而是多了些风月味的成熟来。
“紫蓼,病可是好了?”
他望过来,眼睛亮亮的。
我定一定神,才答道:“有劳公子记挂,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明天便回来吧。”他一直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就像是一把刀子,要将我剥光皮肉,看个清楚似的。
我的冷汗涔涔地就下来了。
也没敢说不。
流光公子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我们跟前。
比我略略多出了一个头的高度。
他看着总管,问道:“紫竹,关于庆宴上的事……如何了?”
总管回道:“万年海珊晶的话,冰雁已经去取了,摸约三日便回。”
“哦,那就好。”顿了顿,他又问:“那么表演呢?”
“这……属下尚无什么标新立异的想法。”
“……也是……羲和他们有什么东西没见过?要找点能让他们动容的……似乎真是挺难。”
“那么……其他几殿的计划可有知道的么?”
“只探听到火殿邀了蝶族的人上来献舞,而水殿殿下亲自准备一阙笙乐。”
“又是歌舞么?”流光公子扶住下巴,眉头微皱,“天天听这些,腻都腻死了,就没有别的?”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我,道:“那紫蓼呢?紫蓼花招多,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没有。”我连忙摇头。
总管看了我一眼,又道:“公子……这事儿我们会想办法的。”
流光公子忽然笑了一下,道:“那好吧……再想想去。紫蓼你也帮着想想。”
“是。”我哈着腰,点着头。
流光公子微一颔手,又慢慢走回去坐着了。
长长的银发披了一身,月华一样浅浅碎碎地流泻。
“紫蓼,你过来。”
他慢慢朝我伸出了手,玉藕似的酥臂上坠了圈金龙镯子,明明暗暗地放着光。
他把茶杯递给我。
“紫蓼,去换了它。”
我双手把茶杯接过来,竟然还是滚烫滚烫的,里面满着茶。
我被烫得手一缩抖,差点没把茶都泼在自己手上。
真是……这温度……大概会起泡吧。
我猛地抬起头。
流光公子的眼里是大片大片的淡漠。
他说:“去换一泡来……嗯,换白毫银针的吧。”
我端着茶碗,它在我的掌心里滚烫得就要跳出来。
我毕恭毕敬地点头,小心翼翼地往外头走。
就生怕不小心把水洒出来,烫伤了手。
那滋味,可是不好受。
绕过屏风前再回了一次头。
流光公子似乎在和总管聊着天。
忽然却用一束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我扫来。
我一个哆嗦,快步而行。
是哪个人说这什么流光公子无欲无求得跟个木头人似的容易伺候的?
我看他挺有欲有求的,还有事没事喜欢找人碴子。
像这茶,明明好好的……
我把满满的杯子捧起来,自己呷了一口。
暖意入舌,芳香渗胃。
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挑剔些什么。
穿帘出去,隅角处有个小小的热水间。
费力地在一堆盒罐中找“白毫银针”的标签。
不知是不是我眼力太差……总之找了许久许久,还是不见。
倒是弄得自己红色的漂亮袍子上扑满了灰。
伸手轻轻掸了掸衣角,我又取了一个盒子出来研究。
开头第一个字,就是“铁画银钩”的。
仔细辨认半天,原来是:铁观音。
我颓然地盖上了盒子。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叹气。
那把声音……多么熟悉……
我扔下手中的铁观音,跑了出去。
果不其然,是紫汀他们。
看见我,他们也是一惊。
紫花最先反映过来,问我:“紫蓼,你怎么起来了?”
而紫汀则像一只小狗,一下子扑到我身边,狗爪子在我额上脸上一阵乱摸,才睁圆了眼睛:“紫蓼紫蓼,你没事了么?真的没事了么?”
我把他快戳到我眼珠的右手拉开,又将他捏着我脸颊的左手扯掉,才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全好了。”
他眨巴眨巴一双大大的眼睛,上看看,下看看,才算是相信了我的言辞。
紫花问:“那紫蓼,你在这里做什么哪?”
我这才想起来问他们:“流光公子要喝白毫银针,你们知道白毫银针是放哪儿的么?”
“这儿这儿。”紫汀扑进小房间,没会儿就翻出个白色夹青条纹的罐子来。
正要递给我,他的手忽然顿在了半空。
抓着罐子的手轻轻地摇一摇,摇一摇。
紫花在一旁说:“公子这儿的白毫银针早就没了。”
紫汀摸摸脑袋:“那个……抱歉……我不记得了。”
紫花道:“如果公子非要白毫银针的话,恐怕就得去风殿问殿下讨了。好像只有那儿还有剩些。”
风殿?
我记起了那间半路上总管指给我看的那座,悬在半空中的青色房屋。
那种高度……
我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又不会轻功,又没生翅膀,怎么可能上得去?
有那么高的梯子么?
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紫汀说:“紫蓼你即然大病初愈,法力没有恢复,那还是我替你去吧。”
我马上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可不是傻瓜,有竿儿当然就要顺竿儿爬。
紫花忽然道:“不行,紫蓼你也得去,流光公子亲自吩咐你的事情,你不做他会生气的。”
……我看了一眼紫汀。
他忽然拍了一下胸口,道:“紫蓼不用怕,有我拉着你,一定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我忽然一个寒颤。
根据我个人这几天对紫汀的了解……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