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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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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云朵,浩浩汤汤。
皑皑的白雪,横无际涯。
没有风过。
没有声响。
雪地上却镶得有一串小小的脚印,遥望像是珍珠一串。晶莹剔透的,被绳子结在了一起。
而绳子,就是雪。
无边无际的雪。
浩浩漫漫的雪。
广阔得让旅人绝望的雪。
一个不及腰高的小孩子赤足在雪地上缓慢地走着。
深一脚,浅一脚。
实一脚,虚一脚。
每一步踩下去,他脚腕上的钢环里头就会陷满了雪。简直就是一圈冰环,冷得让他战抖。
而内部凹槽的钢环,雪一陷进去就会一直卡在里面,掉不出来。
直到肌肤的灼热将它融化。
然后,又会有新的雪陷进去。
如此的,循环往复,反复折磨。
小孩坚强的咬着牙,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走得极不稳,脚上的钢环上拖有长长的铁链,一次又一次绊得他几乎摔倒。
黝黑的铁链,对于这样小的孩子来说,本来就是沉重不堪的重量。
更何况,现在上面满载了雪,厚厚积压着,黑链子变成了白链子。
小孩就拖着长长条的雪带,步履蹒跚。
孩子的衣服是白色的,说不清织品的布料,却仿佛有光泽在里面流动。
孩子的头发是白色的,乱七八糟的纠结着,也许是被风吹乱的。
孩子的面容极其清美,可是却有一大片殷红坠在眼角。
乍一看,像是流了滴鲜血一样的眼泪。
可是这个孩子是不哭的。
他咬着牙,挨着冻。
嘴唇被咬破开长长的一道皮子,肌肤都冻成怵目惊心的酱紫。
可是这个孩子还是不哭的。
他脸上的血泪,并不是他的泪。
如果你仔细辨认的话,你可以看出来,那是刺在眼角的花纹。
是先用针小心地刺破皮,再把颜料涂抹上去。等到颜料在脸上干透了,皮肤在眼角长回来了,再把多余的颜料擦除。
那么红色的颜料就会永远留下。
如果你再懂得一些文字的话,你可以看出来,这些花纹密密麻麻的,写的也不过是一堆文字。
其中有两个大的。
放逐。
还有一个更大的。
罪。
鲜艳的红燃烧成火焰,却带不来一丝丝的温度。
寒冷,依旧。
飞雪,铺天盖地。
他却一直坚持着往前走。
我都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连他的身躯都负荷不下的毅力。
这是许多大人都不曾会能够做到的。
白茫茫的放逐之路,多少人在在它的面前倒下,多少人被永远冰冻在里面,连呼吸都失去。
这里面,或许就有小孩的亲人。
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他的叔叔。
他的姑妈。
据说都被留在了这条路上。
这条路,浩浩漫漫,横无际涯。
就像天望不到尽头,它也望不见边界。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因为走过这条路的人,都只存在于别人的记忆里面。只有曾经的过去,失却了未来。
没有人见过,能从这条路里面活生生走出来的事例。
所以,这条路,人称冰之冻结。
冻结了生命。
冻结了时间。
冻结了前程。
冻结了未来。
所以小孩会在这条路上倒下,这是完全不足为奇的。
像是一个命定的未来,放在了他面前的那个没有明天的明天之上。
一段人生,不过才刚开始,就要面对结局。
明明这样不公平,可是冥冥之中,他也无处可投诉。
无处可诉。
小孩知道,如果他倒下了,他也许会看见,自己严肃的父亲,自己慈和的母亲,自己俏皮的叔叔,自己温柔的姑妈。
可是他还是一直抬着头,目光坚定而且坚决地望向远方,直直地望向天。
望天,问天。
望苍天,哪有路?
问苍天,侬何辜?
哦,或许他望的问的那并不是天。
或许那是雪。
可是雪和天都连在一起了,上面亦白,下头亦白。
谁又分得清什么是什么呢?
谁又分得清什么是生门,什么又是死路?
小孩走了很远很远,远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远。
白云飘过去了。
房舍,父母,还有他最喜欢的小竹马……凝成的云都飘过去了。
来的又来,去的又去。
谁也召不来自己想要的,亦挥不去自己不想要的。
来来往往,擦身而过。
也不过是、一凝眸记忆所留下来的翦影。
踩到绿雪原上的时候,连小孩自己也不知道,这长长的征途,自己究竟是怎样熬下来的。
他只知道,当天的尽头不再只有天,当地的末端不再只是雪。
那么,大路就在前方。
他看到了山峦叠嶂,隐约在云雾里。
清溪泻雪,石磴穿云。
一抹笑容扬起,在天真的脸庞之上装点的却是十分的沧桑。
他高高地抬起腿,远远地迈出去。
手臂摆动,他跑了起来。
黝黑的链子在他落下的脚印后面,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斗折如蛇行。
他的眼睛弯起来,欢快地,细细眯成了一条缝儿。
可是只有一条缝,让他几乎看不清路。
脚踝一疼,他忽然摔倒。
摔的时候他是很开心的,链子勾住了东西,那就是说,这儿的雪,已经很薄很稀。
可是他很快就不开心了。
因为他发现,最后的力气,在这一次摔里已经完全耗尽。
他没有办法再爬起来。
大雪一点一点覆盖在他的身上。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头发,现在连他的肌肤,也是那种雪一样的白色。
他摊坐在地上,没有力气移动。
于是很快地就被飞雪堆成一座凸矗在雪地的雕塑。
雪飞,霰起。
雪落,霰散。
他浑身僵硬,只有一双眼睛,疲惫地大睁着。
琥珀色的眸子里倒印了远方的山,山边的雾,雾里的树。明明是真实,却又虚幻的像泡影。
他像在看一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礼物。
发出了缥缈的叹息。
太阳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山边去的,夜晚的风一些些的吹起。
眼皮厚重如铅,他想睁开,他睁不开。
族人的血在他的脑海里绽开,那是他每天必挨的梦魇。
红色的血铺在白色上面,怵目惊心的瑰彩和冶艳。
他几乎要吐。
终于,他用他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哀嚎。凄厉的长啸,如同他血液里一直被传承下来的记忆,涔透着远古英雄的悲壮。
千年的无奈。
千年的悲怆。
千年的哀声。
千年的祭歌。
日影愈偏愈西。
夕阳洒金,云霞丹彤。
小孩看着浅浅的缺月,色彩从目光中褪了去。
希望,他曾经如此强烈的希望。
希望,他现在还能有希望么?
晦暗的灰色,黑鸦鸦地扑将下来,那是一片死亡的阴影。
他从心里,已经失去了希望。
他看不见了希望。
所以,即使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小孩依然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看不到东西。
五指在眼前晃动,也只是一片白茫茫。
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白茫茫的记忆。
他再看不见旁的东西。
那人把他身上的雪拨开,把他抱了起来。
小小的孩子,瘦骨嶙峋,竟然不如那人一把剑来得要重。
那人抱着他,腾飞起来。
云和雾,天和地,不过是脚下随意践踏的东西。
而难倒了所有人的冰之冻结,终究也不过是,地上一片白色汪洋。
一掠而过。
风声猎猎。
千里只如咫尺。
苍青色的袍子仔细地裹了小孩,抱在怀里。
苍青色的长发鼓动起来,在风里作群魔乱舞。
那人背上的长剑,冷冷发着光。
大地俯瞰下去就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城市是画卷上的黑点。
那人落在黑点的边缘。
静谧漆夜中,一叠一叠宫宇依旧富丽堂皇。
那人把小小的孩子放在玉石台阶上。
手上一团红光,罩着小孩寒冷的身体。
然后,那人自夜里隐去。
小孩睁着看不见东西的眼,浑浑茫茫,无知无觉。
半晌,朱门开了。
传来一身惊叫。
再然后,有位青年走出来,抱起了孩子,端详许久。
又将孩子抱入屋内。
青年唤来人,抱走孩子。热汤洗浴,姜水驱寒。
孩子眼角的纹身惊吓了所有的人。
青年的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化,只是用法术,在孩子的脸上,把那一块纹身幻化成了一朵玫瑰。
玫瑰娇艳,红色夺目。
孩子本就娇俏的脸庞更是动人了几分。
青年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然后说了一个字。
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