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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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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空旷的平台上,抬头望天。
好蓝的天,一朵白云都没有。
几只小鸟飞过,从这棵树,到另一棵树。而中间没有电线也没有路灯。
这是个我并不熟悉的世界,我要慢慢去熟悉它。
跳起来,拍了拍袍子,我继续站在水盆面前,向下凝视。
水面清冽,明晰地倒印出我的手心。
我的手掌正覆在水盆上方,离地三尺高。
“起!”我轻声低喝。
……没有反应。
“起!”我一声大喊。
……还是没有反应。
“起来!”我再次大喊。
水面稍微地动了动,漾起圈圈涟褶。
却是我蹬地蹬出来的波动。
我把手抬起来,看了看,五指微弯,掌心内凹。
姿式再标准不过。
不觉急躁。
是谁说控水容易的?
练了许久,它却一点反应也不给我。
难得了我装病讨来的悠闲假期。
继续再练。一遍一遍。
我觉得我的样子就像个傻瓜,要不知亲眼看过这个世界的术法,我会以为自己正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水面光滑平静,沈稳得好似一面镜子。
不见半点觳纹。
我自己的面容倒映在清水里面,嘴角倾斜,眉眼横瞪。
好一副不耐烦模样。
不由得失笑。
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是太急功近利了。
又收回手,坐在平台上发呆。
爬上平台高高的围边,那儿的风很大,拉着衣服、头发一并向身后奔去,做群魔乱舞。
似乎就要不禁风吹,向后倾倒。
我把领口拉了拉,松开的扣子结紧。
高处不胜寒。
这句话我真有体会。
可是只有登高,才能博见,才能望远,才能广识。
才能把风殿其它的院子尽收眼底。
我看见“蓼汀花溆”座落于我的右手方向。
姹紫嫣红,连绵成片。
周遭尽是花的海洋,楼宇倒像是海上的小帆。
被包围在中央,四周海浪起伏。
阳光很安静地洒在上面,温柔地铺了一层金光。
美丽,详和,安然,平静。
那一日后,流光公子的病似乎是好了。
再没有残忍地责罚过人,也不会变成小孩般痴傻的模样。
只是他又仿佛成为了木头人,每天坐在房里不出声也不说话。
只会偶尔过问一些庆宴的事情。
谈及庆宴的那段时间,是他最活泼的时候。
会有笑容,会皱眉头。
偶尔还会心情好地把头发挽起,舞开袖子在大殿上蹁跹。
他总爱著白绫纱衣,广袖一展,便如蝶振翅。
娉娉婷婷,美丽无端。
只是,这“偶尔”可不是一般的偶尔,而是非常罕见。
于是伺候他的任务一下子又轻松了下来。
我这才得暇装病出来练功。
要不然,若流光还在发疯的话,我又怎么可能请得了假?
但凡还剩一口气在,必定是要勇赴前线鞠躬尽悴的。
做一个小厮,可也不容易。
平平常常的身份,并不代表平平淡淡的日子。
日子过得怎么样,是好是坏,辛苦抑或闲逸……这都是由主子定的。
小厮本就像是月亮身边的卫星。月亮变了,它的轨迹也在随之而变。
而他自己,哪里还有什么自我选择的空间?
控水术是第二章的内容。
第一章只是介绍说明以及心法。
我后来才知道,自己白背了一大段介绍说明。
记得那天早上我告诉紫汀,自己背完了第一章后,紫汀给我的反应居然是一脸惊讶:“全部?你难道当真背了一个晚上?”
多么错愕的神情。
我当时还以为他不相信我有这么勤奋。
后来才知道他是把我当白痴在看。
熬了大半个夜晚,第二天我当然不可能准时在五更天爬起。
那日我把被子抱得紧紧,睡眼迷朦道:“紫汀,今天我不起了,你让我睡。总管那边他要骂我就让他骂吧。”
他把我的被子扯开,急道:“不行啦不行啦,你快起来!”
“才不……睡觉最大……”我喃喃地叨着,又摸了一块东西盖在身上。
他不由得气哑。与我闹了半天,最后自己悻悻地离开了。
我则继续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晕着。
好不容易醒来,天色已经是大光。
慢吞吞地著衣梳头,又慢吞吞地打了水洗漱。
依旧不会扎发束发,好在平日里紫汀也总是天天散着发,无拘无束的样子。
紫花紫溆是随便绑了头绳,意思意思。
只有总管会将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
真是个连一举一动都要讲究的人。
我刚把被褥理好,就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我应着,回过头去,看看是谁。
总管静静地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衣上的白宝莲在怒争而放。
“睡迟了?”他问。
“睡迟了。”我说,毫不经意地模样。
“哦。”他跨进槛来,把一个小盒放在桌上,“给你留的。一会儿赶紧过去你们公子那里。”
“好。”我看着他迈着优雅的步子渐行渐远,才一骨噜蹦到桌前,伸手揭开那盒子。
竟然是……点心!
一旁还放了对象牙箸子。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也没拿箸子,直接就用手抓起一个萝卜酥塞到嘴里。
真好吃!就是嫌凉了一点儿。
然后还有水晶虾饺,密糕,细沙芝麻团。
……我真不明白总管在想什么。
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对我坏。
阴晴不定,捉摸不定的。
将嘴巴里塞得满满,我把空掉了的盒子洗干净阖上。
平滑的红边黑瓤小盒子,外面描画的都是些张爪长龙。
总管好像蛮喜欢龙的。冠上带龙,腰上纹龙,就差穿龙袍了。
还好在上界,龙并不是皇帝独一无二的象征,不会存在什么“穿龙袍就是僭越皇权”的问题。按说连掏粪的也可以穿龙袍,只要他们买得起。
不如改天我也去弄件龙袍来尝尝当天子的滋味。
不过,说起这件事,好像,好像……
那天我好像只是把盒子给收了,并不曾还给总管,就匆匆忙忙奔去了“蓼汀花溆”。
之后又似乎是忘了。
于是把还饭盒这件事一直耽搁了下来。
我跳下平台,既然练功之事一无进展,倒不如借着假期逛逛去,顺便还了饭盒。
紫竹宫依旧香气袭人。而且是清香,不会过份刺激味蕾叫人难受。
香得恰到好处。
我走了进去。
里面却没人。
窗户大开着,案上的书页刷啦啦地翻动。
我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台案上。
目光却定在一旁。
一旁,龙形镇纸下面压了一幅画作。
一个少年靠在窗边。
翘起高高的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
长长的头发散落在紫色的衣缎上,发尾染得有几缕酒红。
眉斜长,飞扬而上。
眼若星,灵动张望。
眸如漆,频点重墨。
嘴角弯弯地勾起,带有三分不驯,七分顽皮。
我定定地看着这张画。
然后,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人我认识。
非常的熟悉。
每天早上起来梳洗时,对着铜镜我都会看到这张脸。
又怎么可能不熟悉?
只是,为什么……
心里登时一阵小鹿乱撞,咚咚咚好似打鼓一样。
怎么也想不明白。
总管为什么会画我?
我发呆的时候他是躲在哪里看到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为什么他笔下的人感觉上比我真人要漂亮多了?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向后退。
该不会……美人总管他……他暗恋我吧?
这怎么可能???
据说以前紫蓼与他闹得僵,后来他对我也是冷冷淡淡的。
哪有喜欢人是这副臭模样的?
可是……
也许……
说不定……
我的脸慢慢地红了,热得像是就要烧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一醒,回过头去。
门大敞着。
总管站在台阶上,身影修长。
我吓得慌忙向后退,却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总……总管,你……你回来了?”
话说出来,我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明明是他偷偷侵犯我肖像权,我又没错……
怎么自己的感觉却像是老鼠偷吃被猫抓到?
结结巴巴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总管看着我,好看的眉毛皱起来。
“紫蓼,”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