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匪如云

1、第 1 章

　　来无来路，归无归途。
　　天地广漠。

　　风从天的缘角刮起，从地的边界吹来。
　　冷冽竟如斯。
　　七瓣的奇花开在雪地，瓣瓣亦如雪，晶莹澄澈。
　　暗香涌动，芬芳馥郁。随风而来，又随风去。
　　铃声自遥远的地方飘来，又缓缓，飘落在这片雪地。
　　缈远如天际亘古浮动的烟云。
　　清脆如伯牙指下流水的弦琴。
　　慢慢地，铃声渐响，渐清晰。
　　婉转的声音像是要割裂开，这一片雪地。
　　像是要在波澜不惊的湖面投下一颗搅起涟漪的碎石。
　　像是要在宁静和安详中划破开一道长长的裂痕。
　　从天的左端，拉到地的右端。
　　划破万丈的乾坤。
　　划破千年的沈寂。
　　划破山的肃穆，划破冰的冷凝。
　　带来风的呼吸，带来云的脚步。

　　天地，如此广漠。

　　漫无边际的白色领域里，伫着一片人影。
　　他的眼神悠远。
　　宝蓝色的缎带自风里飘开。
　　振颤着，去了莽莽茫茫的地方。
　　青色的长发失脱束缚，张扬向漫天，奔涌向漫天，放飞向漫天。
　　狂风扑打着雪珠子，霰散霏霏。
　　而那一抹苍青，在风中标直，在雪里傲然。
　　衣带当风，风声猎猎，猎猎翻飞。

　　天是一片素野，地是一片银霜。
　　大雪，纷扬。
　　脆铃，作响。
　　苍青色的人影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嘴角紧紧抿起，尖锐如刀的划痕。
　　他的神情淡漠得绝冷，比这漫天飞雪更要甚上三分。
　　他的姿态高傲得卓绝，仿佛不食烟火，不识情欲。态拟若仙。
　　然而他的掌心，却融化开一大片雪。
　　晶莹的芒光，温润成水。

　　风的声音更加尖锐，是狼的怒嚎，是虎的咆哮。
　　他却忽然微微一笑。
　　笑容虽不带温度，却仍旧闲雅丰神。
　　遄飞逸兴，前尘旧梦。这些遥远得几乎连记忆也无法触摸的东西，忽然地就翻滚起来。
　　自沈沈之地掘出，舞起一身尘埃，再埋入新的沈沈之地。
　　风卷云涌。
　　霰落纷纷。
　　他嘴角的微笑就像雪地上七瓣的花，晶莹得近乎透明。
　　足尖点地，脚背绷起。
　　双手张开，广袖是风中的蝶，翩翩振翅，跹跹起舞。
　　华美而优雅。

　　这是一场千年的祭典。
　　这是一刻千年的庄严。

　　他低低吟诵。

　　古老的词句，曾经的辉煌，远古的荣光。
　　壮烈的气势，曾经的战场，远古的搏杀。

　　那是英雄在风中留下的挽歌么？
　　那是大地在漫长的岁月里记录下的感动吗？

　　他慢慢地，绷起另一支脚，再向前迈了一步。
　　雪飞，雪起。
　　雪落，雪散。
　　衣袍振颤。
　　他慢慢扬起头，尖削的下巴，斜斜地，指着向天。
　　孤桀不驯的目光，傲世脱尘的神情。
　　那是千年流淌在身体里，沸腾的血脉。
　　那是千年纠结在记忆里，不息的豪情。
　　风为之停，云为之遏。
　　阳光万丈从云和云的缝隙洒下。
　　遍地光芒。
　　他凌空腾起，步踮清风，足踏云河，潇洒无端。
　　伴随着脆铃的节奏，他旋身而上。
　　身子一挫，掠过高塔。
　　再往上，飘过峰峦。
　　衣带乱舞，青发当风。
　　他动作不停。

　　土地，俯瞰下去就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山与山，是折笔处虬劲的风骨。
　　江与江，是白描时细长的笔触。
　　土黄色的铺陈。
　　葱绿色的渲染。
　　城市的重墨频点。
　　村庄的勾画装饰。
　　玉碎乾坤。

　　大地，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的嘴角扬起，他的目光依然看天。

　　飞天。
　　问天。

　　大哉乾元，万物兹始处。
　　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处。
　　他飞身而上，带着嘴角高傲的光芒。
　　铃声越拔越高，几欲冲上云霄。
　　他的身子越拔越高，几欲冲破九霄。

　　不惧万里浮云。
　　不畏浩浩长空。

　　身轻燕，心疾风。
　　身轻旋，心利箭。
　　身轻飞，心冲天！

　　九州八荒六合。
　　五湖四海三江。
　　皆伏足下。

　　绵绵广漠，无限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