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花未央》青梧桐

3、不复当年 鸾夜国三百

　　鸾夜国三百六十一年。

　　“千年，千年。你快出来吧。琣玉要你的画。”
　　门外男子还穿着赤纱朝服，一脸焦急样。捧着一幅裱好的画卷立在门口，叫着屋里的人。可他的声音欲扬又止，带着一丝渴求，生怕被人听见。
　　“哎呀，老爹你真麻烦。不是已经把画给你了嘛！”
　　“千年呀，你也好歹出来见见三公子吧。都一上午了，人家一直在偏厅等你呢！”
　　“他既然喜欢等，那就让他继续等呗。”女子毫不在意，“大不了叫无枝多弄几个菜，你让二姐四妹去陪他不就好了。”

　　“你二姐四妹是在偏厅。但王公子不是要你见他嘛！”
　　“他是谁啊，非我陪不可么？我是谁啊，叫我陪他我就会去吗？”
　　屋内的女子，语气有些不屑与得意。

　　“你……”

　　“还有，老爹，你知道我的脸早毁了，有疤的，至今无法复原，见不得人的。何况是他王公子，吓到他怎么办？我可得罪不起啊！”

　　“你怎么能这样说！”

　　“怎么不能啦？二姐还没有出嫁吧。老爹，你可要抓紧这些机会呢！按照礼数，理应二姐比我大要先嫁才是。不过话说那幅画我花了两天才画好，记得告诉叫三公子交钱给名容。名容自会知道收多少银两交给我的。”

　　“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啊，人家王公子是真心赏识你的书画。要是收钱就……”
　　男子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这个女儿，可不是好对付的。怪就怪……

　　“这话不是这样说的。毕竟这是我的画，与许家又无关，收钱是我的意思。你说不出口就叫名容去吧。”
　　女子淡淡地说道，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只转眼……

　　“可是这……”
　　“老爹你真烦，哪有这么多可是啊。一大清早就叫醒我，还没睡醒呢！我要睡啦！”
　　屋内的女子很不耐烦。

　　很久，男子听到里面再无动静，便离开了。
　　他望着桃枝上微微醉心的太阳光，叹了口气。怪就怪……自己太宠她了！

　　“都正午了还大清早！”
　　老爹十分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个三姑娘，生来是挺聪颖，少时已然精通琴棋书画，人称鸾夜国第一才女。近几年光从书画上才华也可见一斑。只是可能因为从小没有娘亲，性子孤僻，她素来与那些小姐少爷不同，不大喜人交往，也不和他们一处。而七岁自她拜在百里九锦的门下，她就更加古怪，性子也执拗十分。他初始极为纳闷，教派几乎不收女弟子，却偏偏收下了千年。女子习武，多少他是不能接受的。但千年并未变得粗俗，他也不担心。只是自那时一直戴面纱出门，大多人都传千年相貌丑陋，不敢露面，让他极为愠怒。

　　啊呸，我女儿长的可是倾国倾城貌。许孟不屑计较。
　　虽然情人眼里都出西施了，他眼里女儿自然就是最美的。这逻辑过于偏执，十分不通，但许千年的容貌，毕竟对得起这个家世。
　　却说她女儿虽然年纪已经十九，仍未嫁人，他也不急。况且只要是这个女儿不愿意的，他许孟也不会强求，谁让她是自己最爱的女儿呢。

　　听闻脚步声远去，千年才从床上坐起来。
　　“咕噜噜……”
　　肚子一阵骚动。
　　“唉，真饿啊。”
　　千年无可奈何。
　　算了，毕竟也没有吃早饭，不睡了。

　　“名容，名容。”
　　一声清澈的声音响起，乍一听让人容易想起空灵穴间的潺潺流水。
　　名容听得呆了，不过很快名容就清楚不要被表象蒙蔽。
　　“小姐，要我去拿糕点什么的来吗？”
　　“嗯，还是你最懂我啦。”
　　名容深吸一口气。

　　她家小姐常常这样，都让她去薛厨子那里取点心来吃。真不知点心有什么好吃的！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明容一个下人都心疼了。

　　“小姐今天要吃什么？”
　　“荷花酥，顺便弄点什么翡翠梅子饼，还有上次的相思糕来。快点，好饿。”
　　“嗯，我马上去。”

　　名容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想着小姐那看似无害实则随时危险的表情，微微笑了。这么多年，虽然领教了小姐的厉害，但除了对下人严格对外人冷淡外，小姐心肠一直都很好。
　　她也知道，她家小姐明明长得花容月貌的，外人却总是传她长相丑陋，不敢以真面见人。
　　唉，是非就是多。想她小姐生在这许宰相家，加上又素称才女，自然受人嫉妒。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人上门求她的诗画，慕名来拜访。这多亏于那个二小姐偷了小姐的画献给二皇子。后来被人识得是小姐的真迹，二小姐不悦，却让小姐真正闻名了。
　　小姐的年纪还未出嫁，慕名来访的人，真正用意老爷也是知道。

　　二小姐四小姐倒是赚了，常常去陪客人。元姨娘前些天还跟老爷说不必勉强小姐，让两个姐妹去就够了。
　　哼，这其中的意思她一个下人也何尝不知？不过小姐懒得理她，也不生气。
　　凡是求书画的，可不是白白送出，要收钱。至于哪些诗画，收多少银两，她是交代了她的。光是私房钱，小姐也攒了不少吧。
　　嘿嘿，小姐真是聪明呢。
　　想着对她一向很好的小姐，名容就很开心。虽然她又不得不承认，小姐一旦认真严肃起来又让她害怕。

　　千年坐在床上，翻着一本医书。想着卖画所得的钱还是够她开支几年，一剪阁近来生意好她也不担心。
　　老爹不知节俭，自己的大娘大哥和姐姐妹妹又只知挥霍，下人管得也不严。唉，《红楼梦》那可是多么痛的领悟！
　　不过支配许家下人这事她可不搀和，她不是娇小姐，这些事招恨她才懒得管。她只是给老爹建议。只是建议呢，老爹就会很在意，她说什么就真的去做什么。

　　想起许孟，千年又想起二十一世纪的老爹来了。
　　唉，老爹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呢。
　　都已经十九年了，来到这个她从未听闻的王朝。至今对于千年这个名字她已经习惯了，以一种新姿态在这个新环境重新生存倒也不错。不过她第一眼见过的那个紫衣女子，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们说那是千年的娘。她娘叫文芷，只是后来病死了。
　　老爹每年都会去看她的坟。许孟应该很爱她娘，千年从老爹宠她就可以看出来了。唉，二十一世纪的话，自己都有近四十岁了。这样的心智拥有这样的身体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千年又想起右尘，那个曾经对她笑的男孩，最后和谁走到了一起呢。格子其实误会了，当年她从没有喜欢过右尘，只是因为年少，她觉得自己那么平凡，能够被右尘所喜欢真的很幸福。
　　所以只是因为，那时年少啊。那时年少，所以想得再多的来去，都是不切实际的离轨。
　　千年想起种种，突然有些感慨。现在自己只能在这个地方，谈那些无伤大雅的一点用处也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这个时空呢。

　　多少少年事，不复烟雨中了。

　　“唉。”
　　一声沉沉的喟叹。

　　“小姐，你要的糕点。”
　　“嗯。”
　　“你还要什么吃吗？名容去给你端来。”
　　“不要了，吃一点就好了。”

　　“唉，我说小姐啊。早上最好起来吃点东西为好。就算不想见到夫人和二小姐们，也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谁说我糟蹋自己了。我只是懒得起那么早。”
　　“小姐总是日晒三更才起，背地里免不了别人嚼舌头根子。”
　　“那等会儿去吃午饭吧，薛厨子都已经备好了。”
　　“不去，摊上偏厅那档子事儿就完了。”

　　“小姐，你也真是。传闻这王家三公子可是鸾夜国第一才子。配上你这第一才女岂不刚好？而且，人家王公子长得一表人才……”
　　名容想起三公子的容貌就忍不住激动，那三公子可是真真的才貌双全。放着这样的男人不要，小姐真的是病得可以。

　　“要不我让王家开个价，让你做小妾？”
　　千年挑眉。

　　“小……小姐，怎么这么说呢……”
　　名容看着小姐这张精致不施粉黛的脸，嘴角狠狠往上抽了一下，一身冷汗。

　　千年吃着荷花酥，漫不经心。
　　“那么就闭上嘴。”

　　千年慢慢嚼着。
　　“等一会儿我要出去。你不必汇报老爷。若是他问，你自说我出去一趟。”
　　“啊？小姐要出府？”

　　“干嘛大惊小怪，又不是第一次。”
　　“不……不是，小姐，上次你出府不告诉老爷害得我被骂了，你忘了吗？”名容盯着千年。

　　“被骂能代表什么。晚上我会回来的。”
　　“可是……”名容记得上次被骂，声音都颤了。
　　“别可是了，出去吧。”千年淡淡的。

　　“可是……是！”
　　当她看见小姐就要动怒的眸子，感觉再不溜就欠妥了，便退出房来。

　　千年换下一身红衫，坐在小叶紫檀的椅子上。
　　这椅常年一阵悠悠的香味，紫中带纹，纹路细碎精致，光泽而不干。老爹说，这紫檀质地华美而名贵。况且靠背和扶手是雕的凌霄，做工实在精细考究。据说是南上国老爹的一位友人送给他的，老爹疼得宝贝似的，却舍得给千年。千年就难免觉得老爹对她够好了。

　　千年对着这块梨花铜镜，解开了自己的发。镜中人一对淡淡的柳叶眉，像雾霭遮掩住，朦胧隐约，色如远山。剪水双瞳，如滟，闪忽不定。小巧的鼻下粉唇微启，露出的齿似贝壳里半掩的珍珠，白皙娇小的脸，点点清瘦轮廓。容颜不施粉黛，却觉似一幅明媚朦胧的墨中山水。一袭红衣配这张绝世的脸，倒似血色绽开之笑靥，幻假而过于冷艳，变得倾生百媚了，但可不俗。像是黑中一白，白中一红，带着强烈反差而诱魅。

　　梳好简单的发髻，千年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折扇。折扇是她亲手题的字，又并一朵曼珠沙华，在其间慢慢展开，晕散。
　　直觉一直告诉她，她来到这里，一定和这曼珠沙华脱不了干系。

　　小时她曾问老爹她娘亲房里的屏风上的曼珠沙华。老爹说那是彼岸花，也作千年花。
　　“千年花？为什么我的名字也是千年呢？”千年不解。
　　许孟眼里闪过一抹苦涩，不过很快他就抿嘴一笑。
　　“因为你娘喜欢千年花，我也喜欢。所以就给你取这名字啊。”

　　名予千年，人似千年，情也千年。

　　千年想彼岸花与她穿越肯定有什么蹊跷，这么多年，她的确一直都在找回去的方法。但又找不到，只得作罢。怎样活都是一种活法，即使回得去她能回到哪里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这么多年来都已经不再陌生。至于二十一世纪，她已经很久不再想起。时隔十几年，很多记忆甚至开始模糊了。曾经的苏云，早已恍惚隔世，已道不出心绪。只是老爹，他一个人，现在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唉，没想自己居然还会穿越。要是穿越到未来，其实还是极好的。只是现在这剧情……实在很俗套。

　　镜中人眼神渐渐清晰，细视那轮廓倒像是师父了。千年自己都吓了一跳！千年眸子冷了一秒，瞬间又恢复了原貌。原来自己在他身边待得久了，都会出现错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