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苏辞夜

9、谷雨初阳?番外 那时柳谷

　　那时柳谷雨刚来到叶家。
　　叶初阳父亲开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自从叶初阳母亲去世后，他的身体就愈发地差，也很少有精力去关照儿子。后来听说了那个和叶初阳形影不离的孩子，也只是淡淡嘱咐了儿子一句。毕竟，世家子弟总是要比旁人多长点心。
　　这个孩子自从来了这里，总是很沉默。开始时还不适应□□家族奢靡讲究的生活，经常露出可爱的羞窘神色，可日子一久，他慢慢融入环境，便又恢复了沉静淡然的样子，仿佛一个小小的世家少爷般，简直比正牌公子叶初阳更符合叶家的形象。
　　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啊~
　　叶初阳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楼下射击场地。柳谷雨一枪又打出个漂亮的十环，少年稚嫩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依旧波澜不惊。
　　这个孩子倒真是，从没对安排给他的这些高强度训练感觉有什么不满，不仅全盘接受，而且年复一年地坚持着。
　　楼下，仆人给打完枪的柳谷雨递上水和毛巾。烈日下他白皙皮肤反射的雪光几乎晃眼，那种冷冽几乎要让人生出寒意。
　　叶初阳勾勾唇角。真是他一手打造的一把满意的刀。

　　在身边养个杀手，还一手培养他，给他不小的权力，一般人都不会去做这种事。谁知道那个人有天会不会就把那些手段用到了自己身上。
　　除非这个人是叶初阳，而他养着的那个人叫柳谷雨。
　　用人不疑，叶初阳有这份胆气，而他也确信，柳谷雨不会有别的心思。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初那个从街边捡来的孩子开始抽条，身段有了少年的柔韧与纤细，晨练时在湖边见了，会错觉那是一株临水照影的柳。只是依旧裹了一层冰壳般冷清。
　　并不是说柳谷雨难以相处，相反，他无论对什么人都彬彬有礼，然而那有礼里却是带着疏离。他如果这么对别人，叶初阳也许会夸他有□□世家的风范，但要是这疏离也包括了对着叶初阳他自己，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叶初阳每次看见他对自己毕恭毕敬，懂礼节知进退的模样，都会忍不住想要捏爆他那层冰壳子，好好看看他真正的样子。然而到他真正看见了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那是他的劫数。

　　媚术是一个好杀手要掌握的东西之一，当然，一般学这个的都是女性，可也不乏柳谷雨这样外表纤丽的少年。如今他就要学这科了，而叶家大少爷旁观自己未来得力助手的训练已经成了惯例。
　　于是，叶初阳在花园里白色的凉伞下悠闲地喝茶，看着柳谷雨跟着一个体态妖娆的女老师联系眉来眼去的技巧。
　　叶家早年凶名在外，女老师第一次来教这个叶家大少爷视若胞弟，同寝同食的小少年，也是诚惶诚恐，柳谷雨学的倒是认真。
　　“把嘴唇张开一点，露出一点舌尖和上牙，好，不要太多，一点就好……现在，用舌尖扫一下你的上牙，轻轻地扫，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实际操作的话可以先含一会冰水把舌头冻红一点。还有眼神，盯着我！放深一点，就好像要穿透对方的脑壳看到他身后一样，别太用力瞪！自然一点……对，就是这样……”
　　叶初阳在一旁忍笑，看他那个小冰山美人学媚术还真是件挑战笑点高度的事。
　　“好了，我们来检验一下成果。现在来假想一个场景，夜店里，一个中年男人，他身边已经有了很多美人陪着。你的任务是诱惑他，让他最后在这么多人里选择你……”女老师战战兢兢地觑一眼淡然旁观的叶初阳，“呃……你就把我想象成那个男人好了。”
　　柳谷雨侧头思考了一下，然后向旁边的桌子走去，桌子上有为预防老师和他口渴而预备的水，他端起玻璃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接着举起空杯，对着光看着它折射的晶莹光彩，鼓起小脸，垂眸，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阖起。有点怨念地嘟嚷：“这么快就没了啊。“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让老师听见。
　　然后，他四下张望，看见了坐在一边的老师，露出一个欣喜的笑脸，轻快地走过去，“叔叔！也请我喝一杯吧。”
　　“为什么？”
　　“我还想喝啊！但是没有钱了……“少年有点委屈地瘪嘴，双颊像个饱满剔透的小小水晶包。他扬起羽扇般的睫毛，露出清澈无辜的眼瞳：“你看，你都请了这么多人喝酒了，就再多请我一个嘛。”他的眼睛像一面倒映了璀璨星光的湖泊，写满期待，那样单纯天真的神色令人不忍拒绝。
　　叶初阳感觉他的心尖仿佛被烫了一下。
　　“是啊，我已经请了这么多人，不想再请你了。”老师说。
　　期待的神情渐渐染上落寞，一点点令人心疼地灰暗下去，柳谷雨有点委屈地咬住杯沿，透过玻璃杯可以看到鲜红舌尖轻扫而过，蛇信一般灵活，明明是极尽诱惑的动作，却搭配着天真的神情，让人分不清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叔叔，你真的这么小气，都不肯请我喝一杯吗？”
　　“除非你晚上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手指挑起他精致下颌。

　　少年瓷白脖颈扬起一道流畅的线条，扬起头的姿势让他看起来稚嫩懵懂:“这么多人一起玩？叔叔你不觉得会很闹吗？”他皱眉细细思索，“要不这样吧，你只请我一个人喝酒，然后我一个人陪你玩，这样你可以剩下好多酒钱，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喝得更多啊！”他眼中的神采比阳光更夺目，灌注了太多期望，几乎令人无力承受，只好让冰冷的决心融化。
　　叶初阳清清楚楚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老师长叹口气：“我刚才愣神了，你过关了。”
　　由于男女面对色诱时定力的不同，再加上老师的阅历本来就更加丰富，什么样勾引的伎俩没见过。所以如果能让老师都晃神，那么真实情况下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柳谷雨瞬间恢复成平时冷清淡漠的样子，重新又将自己裹进冰壳中。
　　老师说：“我想，我应该很快就可以不必再来了。”这个孩子，看起来其实不像会学好这一门的样子，但胜在认真灵活。受主观的影响，她教给他的这些法子，都偏向成熟妩媚，更加女性化，其实并不适合他。但是他能巧妙融合了她交给他的东西，结合了自己的特点。少年青涩的诱惑即使还很拙劣，反而却更让男人产生怜惜和优越感，高傲地在智商上俯视他，自以为看破了他的诱惑，但实际上却已经被挑起了兴趣。
　　看起来明明没什么天分，可是能做到这一步，背地里应该是下了功夫的。
　　柳谷雨淡然承受着老师欣赏的目光。一旁叶初阳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离开。
　　回到房间，叶初阳努力让自己回过神。
　　意想不到，撬开了冰霜外壳，看到的却是玫瑰的妖艳，被复仇之火灼烧的外殷红，那是种浸透了毒汁般的美丽。
　　他有点后悔，不仅是因为后悔让他学了这些，后悔让些东西将他复仇的渴望催生的愈发强烈。更是因为，他终于感觉到了沦陷的危险。

　　柳谷雨在叶家接受训练的这些年，每次不管他学什么，旁边都会有叶初阳的身影。有时他直接出现，有时隐匿一旁，有时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只是瞥上一眼。开始时，叶初阳只是为了确保他培养的得力手下要跟他有丰厚的感情基础，但是到了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的每一点变化，都有他的注目。

　　柳谷雨第一次杀人，依旧有他陪伴。
　　南美，叶家旁支的人在与这里的毒枭进行毒品交易。柳谷雨要在他们交易完成后负责杀掉叶家旁支的那几人。
　　街道空旷，日光毒辣，一片晃眼的白。柳谷雨已带人将他们围堵，他手中的两只Beretta弹壳如流水般倾泻，坠落。刺耳的噪音，极致的喧嚣。那些人在短暂抵抗后一个个倒地，他神色冷漠。
　　叶初阳站在安保措施良好的高楼顶端，隔着防弹玻璃俯瞰这一场杀戮，黑色衣角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一手打造的利刃于地上仰望着他，如沉堕在地狱底端的天使仰望着他的主，叶初阳甚至看见了他身后白色的翅膀片片凋零，化作一片漆黑。
　　他的纯净终于被他摧毁得彻底，染作了血红。
　　为何心中，却有怜惜。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原本上一章的后半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