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谷雨初阳（一） 哪怕只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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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几个面相凶恶，体格健壮的男人将一个小小的男孩狠狠踢出门外。他们身后，PUB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闪烁，“想偷东西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小贱种，再看见你一次打折你的腿！！！”
刚下过雨，天气微凉，地面上有大大小小的水洼。男孩正被踹倒在水坑里，一身泥水。一张清秀小脸污迹斑斑。他艰难地爬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家PUB缤纷的招牌，蹒跚离开。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
讨不来东西，他只有去偷。
腹中翻滚的饥饿感像是一只小鬼，来回折腾，逼迫他伸手。可他太小，又从没干过这种事，所以总也不成功。
若是在以前，被哥哥知道他做了这种事，一定会挨骂的吧？哥哥一定会说，我们小雨是最干净的小天使，绝对不可以做这样的事。如果一定要做，也要让哥哥来。所以即使是在孤儿院里那段最清苦的时光，他也过得很幸福。
哥哥不会让他饿肚子，不会让他受欺负。哥哥会保护他。
他还记得有年生日，他看中了一辆遥控汽车。在那家玩具店外面，他将糯米团一般的小脸在橱窗玻璃上贴的扁扁的，怎么也看不够。可是他也明白，他们买不起。他们没有钱，一个子儿也没有。
哥哥只是看着他，宝光璀璨的眼睛渐渐黯淡、落寞。他懂事地跑过来：“哥哥，那个东西一定不好玩，还那么贵，我们还是走吧。”然后拉着哥哥走开。
到了傍晚吃饭的时候，他站在孤儿院门口焦急地等着。哥哥下午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漫天的乌鹊“嘎嘎”叫着，在余晖中振翅飞回巢。他实在等得焦心，便也出了门，一条街一条街找过去。
夕阳的余温变得凉薄，风有些冷，街边华灯渐次亮起，一盏盏明亮如同哥哥的眼睛。他迈着小小的步子丈量长街，惶恐如影随形，在他身后张开血盆大口追赶。
最终，他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哥哥，就在上午经过的那家商店的橱窗前。玻璃碎了一地，在灯下泛着凛冽而晶莹的光。几个高大的男人正围着踢打他的哥哥，像在踢打一只死老鼠。脏话不断落下，哥哥痛苦地蜷着身子。
他怕极了，想要冲上去，哥哥却在那些不断踢打的腿间看见了藏在拐角处的他，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神。
他明白，那是哥哥要他好好躲着，不要出来，可是……可是……
他头脑一热就要迈出藏身的街角，然而看见了哥哥那几乎是哀求的目光，他脚步一顿。
一个那人抢过哥哥紧抓的一个东西，哥哥像疯了一样扑上去，狠狠抓住它。一个成年男子那么大的力气都没能甩开他，周围的男子拽着哥哥往下扯，哥哥像是拼了命般不肯松手，双眼红得可怕，十个指甲全都崩裂了，露出殷红血肉，绽开朵朵妖娆血花。
他躲在高墙的阴影里，泪如雨下。他看见了，哥哥拼死抢夺的东西，正是那辆遥控汽车。
那男人把哥哥掀翻在地，又是一轮踢打。他们在逼问哥哥，要让家里的大人负责。哥哥咬着牙一言不发。如果让孤儿院里那个更年期的阿姨知道他们在外面闯的祸，他们一定又要好几天吃不上饭。无论那些人怎么打他，哥哥始终不肯开口，只把那辆遥控汽车牢牢护在身下。
为首那个男人大为恼火，一脚踩上哥哥的脸，狠狠蹂\\\\\\\\\\\\\\\\\\\\\\\\\\\\\\\\\\\\\\\\\\\\\\\\\\\\\\\\\\\\\\\\躏，锋锐的玻璃碴轻而易举地划破柔软的皮肤，血腥弥漫。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知道，一旦那群人发现了他，只会给哥哥带来更大的麻烦。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是在被野兽撕咬，痛得刻骨铭心。
原来他们如此卑微，像尘埃里的草芥。
那群人什么都没问出来，又抢不回东西，打也打得累了，最后狠狠往哥哥身上啐了一口唾沫，离开走远了。
他从角落里跑出来，直到此时，他才敢放声哭泣。
他蹲下来，扶起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的哥哥。哥哥艰难地抬起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哥哥被他们打得满口鲜血，他却浑然不觉般，露着浸在鲜血中的牙齿艰难地冲他笑：“小雨，不要哭。今天是你的生日……”他费力地拿出那个一直护在身下的遥控车，“这是哥哥给你的礼物，生日快乐。对不起，还是被打坏了一些，不过要是修一修的话，应该还可以玩……”
他已泣不成声。
他问：“哥哥，为什么不让我来呢？我人小，比较好躲，他们应该也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重手的。”
哥哥的眼睛那么温柔，如凌晨时分宁静的海：“这种事让哥哥来做就好，不要脏了小雨你的手。我们小雨，永远是最最干净的小天使。”
那个缠满胶带的破烂玩具车，是他童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玩具，一如他的生活般满目疮痍，可他仍珍重保留着。
可是哥哥却已经不在了。
他埋葬在潮湿的泥土下，在那个黝黑的世界里没有温暖和光亮。蚯蚓和蛆虫会啃噬掉他的躯体，将那双抚摸过他，拥抱过他的双手啃噬干净。那双温柔注视过他的双眼也会慢慢腐烂，他童年里唯一的那一点美好也随之腐烂殆尽。
哥哥死了，他从左秋凉那里逃了出来，天知道没有了哥哥他会怎样对他。这个人，他现在已经不敢再相信，从此他的心中只剩怨恨。
哥哥死前饱受凌\\\\\\\\辱，却都是为了那个人。哥哥将他视作神明，为他生，为他死。他却最终辜负了哥哥。
那个傻哥哥，心里从来都只装着别人，没有自己。以前是他，现在是那个人。
他逃出来，宁可独自一人流浪，不仅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向哥哥证明，他会为他报仇。只有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这庞大的世界像一块海绵，他是无所依靠的一只蝼蚁，任其挤压。为了活下去，无论是乞讨还是偷窃，他都只有去做。
可是因为过去被保护得太好，他讨来的钱总是被那些大孩子抢走，他偷东西也总是被抓。
现在，他已经快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走着，因为身高，他幼嫩的手触碰到的是墙体上湿滑的苔藓和剥落的墙皮，被弄得愈发脏污。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
哥哥，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像不像缠绕乔木的丝萝，一旦失去依靠便无从生存。可是我却必须生存，所以只能把自己弄脏。
哥哥，你曾经说小雨是最最干净的天使。可我现在不是了，原来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是。
他靠着墙一点点滑下去，月光清冷，他掏出口袋里的一块塑料碎片，那原本是一辆遥控车，可它现在只是碎片了。
他逃出来那天，独自一人穿过川流不息的马路，那辆玩具车不小心从怀中坠落，接着一辆货车呼啸而至，他看着它在车轮下被碾压，心如刀绞，他冲上去想抢夺它的碎片，可另一辆车紧接而来，它已粉身碎骨。
他在车水马龙的街上一点点捡拾它的碎片。它几乎成了粉屑，很难捡起。一辆又一辆车从他身边险险擦过，车主打开车窗大声咒骂，朝他吐口水，他置若罔闻，不管不顾。
他最终拾起了一捧，想放入口袋，却发现口袋不知何时已碎了一个洞，那些碎屑从口袋中漏出来，如握不住的流沙。
他又一点点捡起来，捧在掌心，却不知如何是好。这就如同他最珍贵的一切，被命运的车轮无情碾碎。他一人珍重顾惜着这些回忆，却最终无处安放，进退两难。
最后，他留下一块最大的碎片，不至于从口袋的洞中落下来，然后把剩下的粉末扬进了风里，像一场祭奠或诀别。
现在，他缩在墙边，对着月光举起那块塑料碎片，它的光像寒霜一样凉，他恍惚地笑了。眩晕如海浪般一波波来袭，眼前的世界支离破碎。
也许，他就要死了吧。
没有了过去，也没有了未来。他就要死在今天了吧。
像一颗草芥，在尘埃里卑微的生，受尽践踏后，又在尘埃里卑微地灭。
可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为哥哥报仇，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他要活下去，哪怕苟延残喘。等到有一天站在那个人面前，亲手杀了他，用他的血偿还他对哥哥的辜负。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活下去。
他艰难地爬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在恶臭中翻找着食物，蚊蝇飞绕，流浪猫“嗖”地一下窜起逃掉。最终，他找到了一块长了绿毛的面包。
胃里一阵反酸，可他还是掰开了那个面包，要把那腐朽送进口中。
一双手忽然出现，轻轻打掉了那腐烂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那双手，修长，洁净。
他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那是一个优雅美丽如妖精般的少年。
月光洒在他发间，泛起清冷晶莹的光泽，琥珀色瞳仁中，澄澈光芒一层层离散，如浩渺星河般璀璨，然而眸子深处，却如黑洞般深不见底。
少年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别吃那东西了，跟我走，我给你饭吃。”
那双拍掉他面包的手，姿态优美如绽开的白莲，缓缓翻转过来，平摊在祂面前。
“你可愿意？”头顶传来慵懒而优雅的嗓音。
似迟疑了片刻，他轻轻把自己肮脏的小手放在那伸过来的掌中。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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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那个少年带到一家餐厅，暖色的墙壁，浅浅橘黄的灯光下，那个少年托着下巴看他狼吞虎咽地喝着肉粥。
胃里的空虚一旦有东西填充，饥饿感就愈发强烈。好久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了，他几乎想整碗整碗倒进胃中。
少年随口提醒他：“最好别吃太急，不然会胃疼。”
他听话地压制住蠢动的食欲，缓缓用精致的瓷匙将粥送入口中。突然他发现了匙柄上优美舒展的鸢尾花图案，天青色瓷碗盛着细腻香浓的粥，光泽鲜明而温润。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刚才的吃相，想必一定很难看吧。
思及此，他羞愧地埋下头，却正巧看见纯白色刺绣花边的桌布上溅上了几点粥粒，脸顿时腾地烧红了。
他放下餐具，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少年精致绝伦的侧脸。此刻那个人正看着窗外迷离的夜色，觉察到他的视线，回眸，扬起纤长的睫羽，冲他微笑。
那一刻，有温暖的光擦着少年的额角游移而过，柔和了眼眸，在心里留下了一道此生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傻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初阳。“温醇的声音，优雅入骨。
灼灼如叶上初阳的温度，将眼泪的潮湿蒸干。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起身结了账，回头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像你这样天使一样干净的孩子不该吃那么脏的东西而已。”
哥哥，你听到了么？
这样肮脏，这样狼狈的我，居然还有人说像个天使。
他是除了你以后，第二个说我像天使的人。
我是应该感激，还是应该觉得可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谷雨初阳（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