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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病中谁顾断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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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声在府外声声响起,每一声,都似乎要震碎人的心一般。
垂着五彩璎珞的花轿里,身穿大红喜服蒙着盖头的叶秋雨盈盈走出,在喜娘的搀扶下,牵住了那条红绸的一端,缓步向前走去。
那红落入我的眼中,却是分外刺眼,因为红绸的另一端,此时握住我爹手中……
叶秋雨终于还是被爹迎娶进门,将成为太傅府里的二夫人。
隔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我看不见叶秋雨的脸,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出,叶秋雨此刻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定然带着得逞的笑意。
看着随爹一起被众人簇拥着进府的叶秋雨,娘紧攥着我衣角的手,此时正剧烈颤抖着。
我的目光从娘泛白的指节上移到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我看得出,娘在勉强微笑,她正竭力忍着将要汹涌而出的泪水,不想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想,这世界上没有几个深爱自己夫君的女人,能够容忍自己看到夫君和别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拜堂成亲的场景。
当然,素来以宽怀大度著称的娘也不例外……
按照规矩,妾是要给正房敬茶的,然而,在接过叶秋雨递过来的茶时,娘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竟失手将茶杯打翻在地。
茶水洒了一地,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空茶杯骨碌碌滚到娘的脚下,静止不动。娘低下头,呆愣愣的盯着脚下,半晌没出声,脸色苍白如雪。
“丹娘,你做事也太不谨慎了。”爹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
我从满堂的客人中走了出来,“娘今日身体不适,笑云这就扶她回房休息。”
爹皱眉打量着我,“你也太不像话了,竟然穿……”
爹今日成亲,早就吩咐了全府上下都穿上喜庆些的衣服,也特意派人通知了我和娘亲。
而今日,我脂粉不施,乌发未挽,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站在前来道贺的客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是的,我恨爹的无情,所以故意穿一身白衣服来气他和叶秋雨,叶秋雨受辱我就开心!
我嘴角缓缓扬起,笑得冷淡而讽刺,“爹平日不是教导我,为人处世要像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性情高洁不移本心吗?今天女儿终于学会了,爹怎么不高兴?”
“你!”爹气得说不出话来。
娘咳了起来,用手轻拽我衣袖,“笑云,娘有些头晕,你扶娘下去休息罢!”
“娘,我这就扶你回去。”听娘这么说,我也不愿再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便搀扶着娘,一步一步从喜堂里离开,从众人的视野里离去。
然而,步出喜堂没多远,在众人的道喜声还能清晰听见的地方,娘一口血吐出,点点血迹溅上我洁白的衣裙,像开出朵朵妖冶的红梅。
我伸臂及时托住娘的身子,使她不至于昏倒在地上,想到娘受到如此委屈,我怨愤回头,愤怒看向喜堂上的爹和叶秋雨。
喜堂中的众人俨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表情各异,唯有爹表情沉静如水,静静看向我们这边,没有上前来关心的意思,只是淡淡说了句,“去找大夫来看看吧。”
府内外喜气洋洋,娘的房间死气沉沉。
我心里满是苦涩,面色担忧地看着正躺在床上昏睡的娘亲。
“你娘是忧思过度,郁结五内……”大夫移开为娘亲把脉的手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你照着这药方抓药回来,让你娘喝下便会好些,只是你娘心结难解,你要多多开解她才是。”
“嗯。”我咬着唇默默地从大夫手中接过了药方,直至目送着大夫离开,才怆然泪下。
我想起我还小的时候,爹总是抱着我坐在他的膝上,给我讲一些忠君爱国的故事,当我听得入迷时,爹都会停下来,看着在一旁静静绣花的娘,而娘也会不经意间抬头,冲爹柔柔一笑,继续低头绣花。
爹也会在阳春三月时,带着我和娘出去踏青,拉着我的小手陪我放风筝,捉蝴蝶……而我,总会在玩累的时候,将爹编好的花环,戴在一旁微笑不言的娘的头上……
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拭去眼角的泪水,再次看向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娘,起身走了出去。
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都城里一派繁华富庶的景象。
提着几包药,我神色落寞的从药店走了出来,周围的喧喧扰扰,让我的心无法平静。
我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看着那上面漂浮的白云,不由出神,向往着那片纯净的圣地。
宁静,平和,多么美好的地方……
可是,我忘了我正站在路的中央,直到马蹄声渐近,周围有人大呼小心时才回过头。
似乎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那个骑着马的驿官飞奔而来,像离弦的箭,离我越来越近……
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怔在原地忘了躲开,然而,就在马蹄在我头顶上方高高扬起时,人群中有人足尖轻点,轻轻巧巧飞过来,揽住我的腰身,险险退到一边,使我在马蹄下逃过一劫。
“是你?”耳边响起似乎有些熟悉的男子低沉的声音。
眼前的人,脸上轮廓棱角分明,相貌刚毅冷峻,犹如幽潭般深邃静谧的眸子中,倒映着我惊魂未定的神情和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你是……那晚我在春风楼遇见的……”我对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突然感到有些畏惧。
“看来姑娘对我的印象颇深……”
他的声音低哑有磁性,仿佛带着巨大的魅惑力,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我定定地瞧着他幽邃的双眼,感觉魂魄都仿佛被那片深沉平静给摄了去……
骑马的那位驿馆在数米远外扯住缰绳,又折了回来,翻身下马,在我跟前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该死,马儿突然受惊,未想到惊扰了彭城王殿下!”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自带着一种迫人的威仪,“幸好这位姑娘无甚大碍,不然,今日你难辞其咎。”
“谢殿下宽恕!”
“彭城王殿下……”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半晌才醒过神来。
发现自己正被他搂在怀里,两人之间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角度对视着,我急忙推开他,微微福身,“多谢殿下相救!”
他拂去黑色锦袍上沾染的些许灰尘,看着我手上的药包,淡淡道:“家里有人生病了?”
“嗯。”我点点头,“我娘病了。”
“那你早些回去罢!”他缓缓转身,宽大的袍袖在半空中卷起又落下,孤绝冷傲的身影在人群中远去。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浑然不觉周围的人都已散去……
回到阮府,已是夕阳欲落之时。
我蹲在地上,用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熬药的瓦罐下的小火,闻着因风吹过而四处飘散的苦涩药味,我不禁感慨,药再苦也苦不过人的心……
屋里又传出娘剧烈的咳嗽声,一声声,如同锥子一般直戳进我的心窝,细细密密的疼。
我放下手里的扇子推门进屋,刚走进屋里,便看到娘匆匆忙忙地将手里的丝帕藏在枕下的场景。
我知道那丝帕上有娘咳出的血,娘是不愿让我担心才一直瞒着我。可是她有没有想过,即便这样,又能瞒得我多久呢?
我冲过去夺下她手中的帕子,“娘,你这是何苦呢?自从有了那个叶秋雨,爹被她迷得都忘了我们了!”
娘垂眸说道:“承先他忘了我也罢,只希望秋雨妹妹能帮他生下个儿子,让阮家有后……”
“娘,你一直都是用这句话来搪塞我,若是那个女人没有怀上爹的孩子,你会答应让她入府吗?”我看着娘的眼睛,试图能看出些什么。
娘苦笑道:“即便她没有怀上你爹的子嗣,只要你爹喜欢,我还是会答应让她入府……”
我气愤地站起身,“凭什么男人就可以在外面风流,却让爱自己的女人在家里垂泪苦守?还得默默忍受?”
娘无力地闭上眼,“笑云,不要说了,这就是女人的命……”
我愤然道:“我不信命,什么世俗礼仪,纯属是为了维护男人权利牺牲女子的幸福!”
“笑云,没有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人只能认命。”娘无奈叹道,“我知道你性格执拗,不肯接受现在发生的一切,但是……”
“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我默默将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不试图去改变现实,那么一辈子只能困缚在现实中不幸的命运里,苦苦挣扎却求而不得,那么,改变后处境和命运就会不同吗?
“娘,我……”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见她已背对着我睡去,只好将欲说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