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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陡然事变料未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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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爹被下旨问斩的前一天夜里,我跟着元怿来到了大牢。
大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湿霉腐败的味道,闻着很是难受,我持着灯台,跟在元怿身后,直到走到爹所在的牢房才停了下来。
将灯台放置好,我朝牢中瞥去,一眼便看见了在牢中盘膝而坐的爹,心中不禁涩然、
虽然身陷囹圄,但爹仍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头发梳得光滑齐整,丝毫不乱,身上没有半分颓废之意,反而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大义凛然。
我看着爹染上沧桑的容颜,怆然道:“爹,您既知道冯氏是先帝赐死的幽皇后,她接近您别有用心,为何您还要以身犯险,将她带回府中?”
“爹知道。”爹出人意料的平静,“但这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即便爹避开她,她还是会接近其他同僚,无论她接近哪一人,一旦她未死的事情被高家的人知道,告到陛下那里,我们几个都会被降罪……”
我心里渐变清明,“所以,爹宁愿将恶名背负在自己头上,将她带回府只为不让她出去露面,不让高家人知道她还活着的事情?”
“是的,所以爹将染香带回府里,让她监视着冯氏,至于你带进府里的那位年轻人,爹也知道你们的事情。”爹望向牢中明一时暗一下的灯火,“爹明知冯氏煽风点火让我将你嫁出去是别有目的,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和你娘免遭灭门之祸……”
“爹,您为何不早说……”我眼睛一酸,泪水汹涌而出。
“爹不能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和你娘恨我,不至于在我死的时候伤心难过。”他摇头叹气,“毕竟冯氏害死了文昭皇后,于情于理,陛下都……”
“不要说了!”我一手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一旁伫立良久的元怿上前施礼道:“有一件事情我想太傅应该还不曾知晓,冯氏的出现不只是想借高家之手除掉旧朝老臣报仇,更是为了在陛下根基不稳之时挑拨外戚和宗室之间的关系,趁内乱时联合梁国瓦解魏国江山。”
“难怪她一直盘桓府中,哪怕笑云百般刁难她不肯离去,我原以为她只是想让高家误认为我徇私保全她性命,没想到个中关系竟如此复杂……”爹叹息着,掸了掸衣袍上的落尘站起了身,“臣入仕以来,一直为先帝鞠躬尽瘁,尽心尽力,衷心一片,天地可鉴。奈何新帝登基,大权被高氏外戚把持,臣未能尽到辅佐之责,反遭奸人所害,实感有愧。”他屈膝跪下,向元怿伏首三拜,“臣知彭城王殿下贤明圣德,恳求清河王殿下转告于他,让他帮忙照顾笑云母女二人,臣虽死无憾。”
“太傅言重了,不管是叔父还是元怿,都一定会照顾好夫人和阮姑娘。”元怿亦面朝向爹跪下,郑重而拜,“高氏一族的外戚和站在宗室这边的大臣一直水火不容,只怪元怿疏忽,未能早日识得冯氏阴谋,才造成今日的状况……我元怿发誓,在有生之年,定和叔父会守护好魏国江山,不让外敌染指魏国半分土地!”
“谢殿下!”
“阮姑娘,我们走吧。”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爹,心中虽痛,却还是不得不跟着元怿离去……
天色阴沉,沉闷压抑,无一丝风,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载着爹的囚车缓缓从人群中驶过,时而颠簸,车轮发出辘辘的声响。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每个人均沉寂着,如周围的景一样静默无声,只是偶尔闻得一两声叹息。
我蒙着面纱和元勰一同站在酒楼前,心里有千般痛和怨,但皇命难违,我再想替爹伸冤却无可奈何。隔着一条街道,我看见娘也在人群里,和顾晚晴站在一起,神色戚戚,泫然欲泣。
为首驾马之人便是当日将我爹抓起来的高肇,他眼角眉梢皆带着阴郁之意,仿佛憋了一肚子怒火。而爹看起来虽然潦倒颓废,但他面上始终含着笑,然而,围观的人有些已悄悄拭起泪来。
我清楚每个人沉默的原因,高肇早已下令禁止百姓议论此事,违令者同罪论处。爹爱民如子,尽心尽力对待每一位百姓,他们敬重着爹,也许,沉默才是他们对我爹最后的尊重。
囚车过去,百姓们还是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你说,阮大人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犯了欺君之罪呢?”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啊!”
“又少了一个为百姓做主的好官呐!”
“奸臣当道,错杀贤臣啊……”
我暗暗攥紧了拳头,闭上眼尽力想冷静平复自己的心情,然而娘一声悲戚的呼喊让我的心如被刀子狠狠捅了一下,不得不睁开眼面对眼前的事实。
“承先!”
娘挣开顾晚晴拉着她的手,跟着囚车追了上去,顾晚晴则急切地拉住她的手,不让她上前,“姑姑,您不要这样!”
“不要拦我!”娘推开顾晚晴,又追了过去,“你们把我也抓起来吧!不是下旨满门抄斩吗?我是他的妻,理应同夫君一同赴死!”
爹语气冷淡道,“丹娘,你我夫妻关系早已断绝,你已不是我阮家人。”
“阮夫人,既然阮太傅已经和你撇清关系了,你何必还要来趟这浑水呢?”高肇讥嘲一笑,“再说,陛下下旨女眷没入宫中为奴,你若执意坚持自己和阮太傅有关系,恐怕你想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呢!”
“女儿没了,夫君也要走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间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下黄泉,等待一家人团聚!”声泪俱下说完这番话后,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守卫的刀,朝自己脖子上挥去。
“丹娘,不要!”
“姑姑!”
横刀颈前,血花飞溅,娘的身子缓缓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娘!”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声音还未呼喊出来,就被元勰死死捂住了嘴,“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死吗?”
“放开我!”我试图挣脱开他的手,他却将我的手抓得越紧。
“别过去!”他厉声喝止我道,“若你现在过去,你的身份便会被人知晓,你爹的苦心就白费了。”
我张嘴咬伤他的手,他吃痛松开,我则借机挣开他,穿过人群朝娘跑去。
他冰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聪明的人不该做愚蠢的事。”
“承蒙您的错爱,只可惜,我从来都不是聪明人……”我回头看他,扯下覆面的轻纱,脚步坚定地继续朝前走去,拥住娘的身体,“娘,我没死,我还活着……”
娘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笑云,临死前能看到你娘已经满足了……娘去意已决,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黄泉路上能与你爹相伴,此生足矣……”
“丹娘,你为什么这么傻?”爹痛心疾首,而娘则是淡渺一笑,眼睛慢慢合上,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
“娘!娘!”我一声声呼喊着她,她却再也不能醒来,我不禁痛哭出声。
顾晚晴也扑了过来,泪水潸然落下,“姑姑!”
高肇怒目扬鞭指向我,面上满是审视之意,“你是谁?”
我木然站了起来,面向围观的百姓,咯咯笑了起来,“我就是阮太傅的女儿——阮笑云。”
百姓中顿时有人讶然,低声议论起来。
爹摇头连连叹气,“笑云,你娘自尽,你又是何苦呢?”
我释然笑道:“我声名狼藉又如何?爹问心无愧,我又畏怯什么呢?隐姓埋名活着无非是草草过完一生,我倒宁愿被没入宫中为奴也要堂堂正正活着!”
“爹只是不想你受苦啊!”
“鲜花虽然娇艳,但经不起风吹雨打;野草看似寻常,却更能承受酷暑严寒。”我转身面向高肇,“我甘愿做那任人践踏的野草,虽卑微活着,但越艰难越勇敢。”
“既然这样,那你就等着受苦受难吧!”高肇斜睨了我一眼,吩咐左右道,“把她押下去!”
两人遵令过来抓我,我站在原地,以极其平静的眼神迎向周围各种目光,没有丝毫胆怯之意。元勰远远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用口型无声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我在心里自嘲,我一定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