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百传》闻一声

9、第03章：水深火热（二）

　　一个月后。
　　边关百草镇。
　　风尘仆仆的师徒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值百草镇一年一度的晒草大会。这晒草大会也是个盛事，古有神农尝遍百草，今有百草叫卖街头，端的是种类齐全，花样百出。
　　珈勒也领着莫牵星，对摆放出来的草药挑三拣四，那嫌弃的模样，宛如市井里的大婶。两人转了一圈，珈勒也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莫牵星仔细听勒叔与小贩的对话，马上明白了他黑脸的理由。
　　只听珈勒也问道：“这止血草多少钱一斤？”
　　“客人，瞧您是外乡人，第一次来吧，给您算便宜一点，三两银子。”
　　“三两？！你抢钱呐。我看，你就是欺负我是外乡人吧？不想跟你讨价还价，一口价，三十文！”
　　“大哥，这……”小贩估计被他那彪悍的还价震住了，呆在当场半天没有反应。要知道，1两白银=1000文钱，小贩说的三两银子就是三千文钱，他竟然给直接还成了三十文，果然是因为隐居太久，不太清楚外面的行情……
　　除了他，旁边还有一个更不了解行情的莫牵星：“大叔，三十文根本不必花的，我小时候这种草见过可多了，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一抓一大把的！”
　　小贩望着这两个自说自话的乡巴佬，勃然大怒：“客人你买不买？不买就别站我这里，挡住了后面人的生意！”
　　“你凶什么凶，我又不是不买。”珈勒也恶狠狠道，“给我来半斤止血草。”眼看小贩真的一毛不拔地拿出了半斤，珈勒也趁其不注意，又偷偷在里面塞了两把，速度之快，表情之自然，直叫莫牵星看的目瞪口呆。

　　钱货两清后，珈勒也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哥，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徘徊草原？”
　　做成了一笔生意，小贩这回的态度好多了：“不知道，没听说过。难得来一次，客人，你要不要再来一斤活血草？”
　　“大名鼎鼎的徘徊草原你都不知道？你也太不关心江湖事了……哦，活血草怎么卖的？”
　　“谁说我不关心江湖事？喏，出了百草镇，有个绿竹林，前两年江湖上一个外号叫鬼裁缝的，举家搬到了那里……活血草嘛，看你是老主顾了，给你二两银子一斤。”
　　“不要。”
　　丢下这句话，珈勒也拉起莫牵星就走。两人一出镇子，就直奔外面的绿竹林，莫牵星跟在后面，喊道：“勒叔，你——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什么鬼裁缝？”
　　珈勒也头也不回地说道：“多年没入世，想不到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身上的钱买完止血草就不够了，那老家伙既然在，不妨向他借点钱花花，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
　　喂，勒叔，做你朋友真够倒霉的啊……莫牵星在心里暗暗腹诽，却见珈勒也突然转身，上下打量自己，道：“对了，你这一身衣服也太旧了，到时候让他也给你换一件新的。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先要去买点东西。”

　　一刻钟后。
　　莫牵星提着大包生肉块跟随珈勒也来到了绿竹林。正午的阳光层层洒下，深处，有鸟鸣叫的声音，林中四处可见毒性极强的生物，恐怖吓人的飞虫比比皆是，草蛇在地上缓缓游过，倘若不注意，还会以为是一条绿色的树枝。
　　不管怎么说，这竹林的“野性”也太强了，一点也不像会住人的地方。
　　当莫牵星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时，珈勒也朝天翻了个白眼：“那老家伙就好这一口，毒物越多他越喜欢，且凡是他住的地方，周围肯定环绕群王。”
　　“环绕群王？”他重复道。
　　珈勒也正欲解释，看到他纯良的表情，突然改变了主意：“啊，总之，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为什么故意不说？该不会他又在想什么坏心思了吧？
　　想到这里，莫牵星心里一寒，愈发小心地跟在珈勒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走多久，便见一个黑影从头顶飞过。“是谁——！”下一刻，珈勒也就追了上去，只把莫牵星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望着周遭一片葱翠的绿色，他抬起手上的生肉块，用鼻子嗅了嗅，正纳闷鬼裁缝怎么会喜欢吃这个，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
　　他猝然回头，却见绿叶沙沙，芳草凄凄，半朵红花摇曳在空中，竹林空旷，此刻没有一个人影。

　　气息隐藏的很好啊。
　　他眯起眼睛，集中精神感受四周。这一个月跟在珈勒也后面，接二连三的“意外”，对这种突发情况，他已经能处理的得心应手。果然，在他换气的瞬间，斜上方，一支箭矢朝他射来——
　　他猛地弯腰，抄起脚边的竹条挡了回去。谁知那箭矢忽然变得柔软，绕着他手中的竹条转了几圈，他定睛一看，发现原来那根本不是箭矢，而是一条红斑青尾的蛇！

　　嘶，好疼。
　　失神的刹那，肩上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他赶忙甩开蛇。望一眼左肩呈黑紫色的伤口，他苦笑一声，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啊。然后，开始不怎么熟练地逼毒，止血。
　　正当他专心止血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呜咽声自两旁传来。他抬头，但见周围的小动物们毛发乍起，没命向四处逃窜。
　　啊——呜——
　　这回，叫声更加近了，几乎就在耳边。他转身，却见原本绿葱葱的竹林里，出现了好几对发着绿光的眼睛。

　　老、老虎？！
　　为什么这里会有老虎？！

　　他震惊地瞪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天外来客，几乎忘记了动作。却见那些眼睛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等到多到一个程度时，老虎们缓缓靠近他，将他围困在中间，冰冷的瞳孔里映射出的，是他作为食物的样子。
　　“勒、勒、勒叔……救……救命……”
　　望着越来越近的老虎，他连求救都求的轻声细语。老虎们等靠近他一段距离后，后腿开始弯曲，着力，这是明显要扑过来的姿态了。
　　眼见自己小命不保，他早失了之前的沉着，目光四处寻找生路。手突然摸到了怀里的生肉块，灵机一动，一把将它抛向空中！
　　生肉块在空中四散开来，老虎们闻到肉味，群起叼住。

　　——啊，有空隙！

　　他趁机突出重围，拼命向外狂奔。谁知没跑几步，背后一股风袭来，他本能侧身，堪堪躲过了一只虎的攻击。
　　环顾四周，发现追上他的那些老虎都在舔自己的嘴巴，心里不由一凉：“竟然吃的这么快……”他瞬间有了一种开胃餐后，自己才是正餐的错觉。
　　“可恶！跟你们拼了，今天定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兽中之王！”
　　面对咄咄逼人的老虎们，他咬牙切齿，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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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百里之外的树屋上，两个男人正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里一如既往地充满野性。整天跟动物生活在一起，没事就剥剥它们的皮，也不娶老婆，你难道就不觉得闷？”
　　“怎么会，我们家宝宝可有趣了。”
　　珈勒也望去，被称作“宝宝”的是个母猴子，此刻正不耐烦地抱着鬼裁缝的脖子，龇牙咧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它说什么？”
　　“它说你受了好重的内伤，短期内不得动用内力。”

　　“你能听懂猴子的话？”
　　“嘿嘿，七成吧。”语气很是得意。

　　“真是个野人。”

　　两人彼此又聊了几句，鬼裁缝突然问道：“那个，把你徒儿一个人丢在那里，真的没事么？我可是养了很多蛇王，虎王，毒蝎子王啊。”
　　“没事，没事。”珈勒也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就是带他来历练的。不然，我也不会故意准备那么多生肉块了——我知道你这里的食肉动物多。”
　　“你还真是……”鬼裁缝摇摇头，倏地，一改先前的懒散，严肃道，“可他没准儿真会死哦。”

　　两人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好久好久，才听珈勒也冷漠道：“如果连这点小关都过不了，那就让他去死吧。”
　　望着老友决绝的表情，鬼裁缝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替妻女报仇，可你不觉得这样对那个孩子而言，太残忍了么？你收他为徒，难道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复仇怪物出来？”
　　“我既做了选择，就绝不后悔。”
　　鬼裁缝还想再劝下去，却见珈勒也突然伸出手，对他道：“给我吧。我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才有那个东西了。”
　　鬼裁缝的表情一变，一下子站了起来：“阿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想给你的徒弟用那个？那可是禁药！”
　　珈勒也抬头，直直盯着他，黑色的瞳孔里不见丝毫情绪：“挺不过，就是尸首一个。挺过了，修为从此一日千里。他若将来真能笑傲江湖，也会感谢今日我让他用了禁药。”
　　“你！……”
　　“正南，我早已身在炼狱，能救赎的，只有敌人的血了。”
　　鬼裁缝袁正南怔怔地望着昔日好友，好久好久，才悲叹般拿出了一个密封的罐子。

　　正当两人低声讨论用法时，先前的母猴子宝宝突然发出了高亢的尖叫，手舞足蹈，似乎在向鬼裁缝传达什么信息。
　　“它说什么？”
　　袁正南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对珈勒也说道：“她说，你徒弟打不动老虎后，跳上了大树，此刻正在树上高声骂你呢。”
　　“这个臭小子，自己没本事。”珈勒也皱了皱眉。
　　却见宝宝做出了一个侧耳倾听的模样，然后，又对着他们叽叽咕咕起来。
　　“它还说什么？”
　　“最新战报，虎群攻击不上，飞去了一大堆吸血蝙蝠，你徒儿与蝙蝠王浴血奋战，最后昏迷，挂在了树上。”
　　“……”珈勒也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去救他吧，总不能让他现在就死。”袁正南笑了笑，送珈勒也出去。

　　珈勒也飞下树屋，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脚，回头，对袁正南说道：“正南，多年前，我曾打败过一只鲲鹏，送给了你，你答应会替我做一件江湖上最厉害的鲲鹏甲……现在，你做好了么？”
　　袁正南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状似痛心道：“混蛋，就说每回遇见你准没好事，这次竟然连我鬼裁缝的镇店之宝也要拿走了！”
　　珈勒也哈哈大笑。

　　“给！”
　　逆光中，从树屋上丢下了一件黑色护甲，边上用金线勾勒，在光晕的映衬下闪耀出夺目光芒。珈勒也稳稳接住，同时，听到袁正南的声音缥缈传来——
　　“如果那小子将来要恨，就让他恨我吧。毕竟，是我拿出了青猢……”
　　珈勒也头也不回地朝莫牵星方向飞去。
　　我知道，你一直在纵容我。
　　好比当年……你将莺莺让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