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百传》闻一声

8、第03章：水深火热（一）

　　洞口，一头黑熊探出了半个身子，莫牵星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早忘记了动作。
　　再看黑熊，浓而密的毛发在阳光下根根竖起，口中不住嘶吼，一排又尖又白的牙此时磨得吱吱作响——这是它遇见猎物时的惯有表现。
　　“啧啧，这熊怎么这么瘦，饿坏了吧？”珈勒也还在头顶嫌弃道。
　　这句话话音刚落，黑熊就显示出野兽的凶残，低吼着张开爪子扑向莫牵星——

　　得赶快逃走，赶快逃！
　　莫牵星六神无主，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段话。眼见黑熊利爪伸来，他心一横，足底生风，堪堪向陡壁跳去。却在这时，体内不知怎的忽然一热，他只觉全身一轻，身体横了过来，竟在陡壁上飞走了几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敏捷，可惜还是没有离开黑熊的包围圈。他落地的瞬间，黑熊就又朝他扑来。

　　跳起来！跳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只觉手臂一麻，立马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低头看去，竟被黑熊抓出了一道血痕，此刻正朝外汩汩流着血。
　　鲜血的味道更刺激了黑熊，它的动作更快，也更猛，他刚险险躲过黑熊的又一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眼前一黑，抬头，发现黑熊竟将整个身子朝自己压来！

　　完了，要被压成肉酱了！

　　他心里一阵绝望，余光瞥见珈勒也就在那里，索性一闭眼，什么也不做，耍起了无赖，逼着珈勒也下来救人。
　　耳边风声呼啸，黑熊的大掌如期而至，珈勒也却还是一动不动，他心里一惊，再不装死，身形一动，于最后一刻滚出了黑熊的攻击范围。
　　看着自己刚刚站的地方变成了碎石木屑，他忍不住骂道：“珈勒也！你真的见死不救？！”

　　恼羞成怒啊，连全名都叫出来了。
　　珈勒也暗暗冷笑，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地说道：“我说过，要让你速成。今日如果学不会使用轻功，你就死在里面吧。”

　　你就死在里面吧。

　　听到这样的话，莫牵星恨不能一口咬死那疯汉子，但当务之急，他缓缓抬头，望着眼前的食肉动物——是它。
　　逐渐调整呼吸，慢慢往后退，他已完全认清现实，不再指望珈勒也来救自己。黑熊仰天呼啸，嘴角有隐隐的血迹，还传来一股腥臭味，他强迫自己忽略那难闻的味道，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黑熊，寻找着一切逃跑的机会。
　　只见黑熊大吼，张牙舞爪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他沉着面对，脑中回忆起先前那次成功的飞檐走壁，跟着再做一遍，果然，胸口再度一热——
　　就是现在！
　　他提息，足尖点地，小鸟一般飞向空中，将黑熊远远甩在了身后。
　　成功了！
　　他狂喜万分，却突然惊悚地发现，飞到半空中的身子停止了，然后，慢慢下沉，下沉，一个拐弯，重重砸下——好巧不巧，正好砸到了挥舞爪子的黑熊怀里！
　　黑熊明显一僵，低头，伸手，想要看清怀里的天外来物。一人一畜四目相对的刹那，“啊啊啊啊啊——”莫牵星高声尖叫，屁滚尿流地从黑熊手里滚出。

　　等到莫牵星滚远，黑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放走了一个多大的食物，不甘心般，它张开血盆大口，双拳猛砸自己的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看着黑熊这宛如猩猩一般的发泄动作，莫牵星心里后怕不已，再顾不得其他，提气往空中飞去。黑熊自然不容他跑，三步并两步扑上来，双手乱挥，竟真被它抓住了莫牵星的右腿。
　　眼看自己就要被黑熊拽下去，莫牵星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左脚拔出狠狠踹向黑熊的脸。黑熊吃痛，宛若人类般护住了头，见此，莫牵星再不犹豫，一鼓作气飞到了珈勒也身旁。
　　落地的刹那，他便虚脱般躺倒在地，胸口不住起伏，喘着粗气。

　　珈勒也替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对自己的训练成果很满意：这小子领悟能力极强，临场作战更是一流，可偏偏自信不足，处事太过温吞，不够果决，想来还得继续努力。
　　“阿星，累不累？”珈勒也笑眯眯地问道。
　　莫牵星挥了挥手，现在极度不想跟这个死男人说话。
　　珈勒也毫不在意，哄道：“好了好了，你我师徒之间还闹什么脾气。人家学一年才能达到的水准，你一天就达到了，瞧瞧，咱们阿星学的就是快。”
　　莫牵星嘴角抽了抽：“让你跟这熊待一块儿试试！别说轻功了，成仙都没问题！”
　　珈勒也谄笑上前，殷勤地替他捏了捏肩：“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住你，咱们阿星将来是要当大侠的。大侠嘛，自然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真生气了？喂喂，还是不是男人，大肚一点，别那么小气。”
　　听珈勒也如此说，莫牵星早消了气，可看这死男人得意的样子，心里就是委屈，不由喃喃道：“你骗人，说什么江湖大侠，到头来都是折磨我。恩将仇报，恩将仇报……还把我的咯咯给扔了……”
　　珈勒也一言不发地听着少年的抱怨，突然温柔问道：“阿星，休息够了么？”
　　莫牵星一僵，心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转过头，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几乎是这句话话音刚落，珈勒也就一脚将他踹入了熊洞！
　　死男人，他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既然休息够了，那就再来一次，让你对轻功能应用自如。”

　　他仰着身子踉跄落地，也吓坏了在原地休憩的黑熊。这一回，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黑熊不再犹豫，咆哮着向他冲来。
　　再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他绝望迎上黑熊，第一次，有了想把珈勒也杀死的冲动。

　　※※※※※※※※※※

　　密不透风的地下宫殿，大理石砌成的柱子冰凉阴森。
　　“能——给我一个解释么？”
　　高高的镂金坐台上，说话的中年男子紫冠倦容，一袭华服宛若毯子般呈铺在侧，而他的正下方，圣门三使恭敬跪着，就连圣希潮，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九王爷见几人不说话，抿了一口手上的茶，淡淡道：“掉下悬崖？哼，你们知道探子给我的回报是什么吗……死不见尸。你们倒说说，死人难道会飞走？”

　　还是一片安静。

　　飞扬偷偷打量一眼九王爷的神色，终于，小心翼翼道：“也许，也许是让野兽给吃了？”
　　下一刻，一股真气就凌空劈来。飞扬来不及反应，被狠狠伤到，嘴角也溢出了血迹，但他马上挣扎着爬起，就地跪好，不敢多言一句。
　　而另一旁，眼见飞扬受伤，圣希潮等人却依旧无动于衷。
　　九王爷摸了摸手上的红玉扳指，又将目光看向一直低着头的穆震：“穆震，你来说。”
　　穆震脸色一变，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压下心头的战栗，朗声说道：“是我们圣门三使办事无能，竟让启明星逃走……还请王爷责罚。”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本王顶顶讨厌不老实的。”九王爷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见他蹙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一把解开腰间的配剑，笔直飞向穆震。穆震不敢动弹，只觉左脸一热，伸手一摸，竟是满满的鲜血。
　　九王爷幽幽道：“你们虽没下军令状，却也喝了歃血酒，当时，信誓旦旦说要拿启明星项上人头，如今，不仅让他逃了，就连织女星都被引了出来，杀了我们多少好手。这责任，你们可承担？”
　　“愿受王爷责罚。”飞扬等人齐齐说道。

　　很好。
　　九王爷眯了眯眼，看向穆震：“那就自己动手吧。”
　　穆震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九王爷。
　　“怎么，还要我找人帮你不成？”九王爷的声音冷了冷。
　　穆震缓缓拾起地上的宝剑，又瞥了一眼依然保持沉默的圣希潮，咬咬牙，银光闪过，挥刀一砍——左手掌垂直落地！
　　看见此幕的飞扬微微抖了下，却听“咻”“咻”两声，又是两把宝剑稳稳插在了他和醉砜面前。
　　“我记得，圣门三使，好像不止一个人吧？”九王爷斜眼望着台下，棕色的眸子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醉砜和飞扬心里同时一咯噔，但还是伸手去取眼前的剑。两人机械抬手，挥剑，只听“铮”一声，醉砜手中的剑被人瞬间夺走，同时也一把甩开了飞扬的剑。
　　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人，醉砜心里闪过一丝苦笑：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九王爷的表情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能从他上扬的嘴角里看出了明显的高兴：“潮儿，你真是长大了。”
　　圣希潮单膝跪下，冷酷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情绪：“是我判断失误，错估对手，导致启明星有机可趁。我愿一力承担所有责罚，追杀启明星，不死不休。”
　　“潮儿，你的能力本王还是晓得的，用不着替他们……”
　　“是我刚愎自用，妄想凭借一己之力击杀启明星。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圣希潮一认到底，死不改口。

　　九王爷的笑意更深了，仿佛一直就在等他这个回答：“潮儿对我忠心不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突然连拍三掌，啪啪啪，伴随着击掌声，宫殿右边的暗阁缓缓打开，璀璨的灯笼照耀下，一名白衣少女恭敬而跪，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正放着一颗红色药丸。

　　美人未迟暮，英雄已陌路。
　　陌路丸，只要一颗，从此英雄再无归处。

　　醉砜脸上闪过动容，几乎要起身阻止，却见圣希潮走到白衣少女身边，毫不犹豫地将其吞入口中。
　　“哈哈哈哈……不愧是潮儿，好，好，好！”九王爷大笑，连说三声好，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会意，微笑着走向圣希潮，对他盈盈一拜，道：“小女子朦胧，今后将侍奉少主左右，望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少主万福。”

　　朦胧。
　　竟然是九王爷的三大义女之一。

　　圣希潮淡淡扫过她面庞，见她楚楚动人，清雅脱俗，不由暗自冷笑，连义女都送了，果真好大的手笔。
　　九王爷又道：“这丫头没别的好处，单一个心思聪慧，善于使毒。你把她带着，若看的顺眼，也可收做一个枕边人。启明星的事不用你了，我已转交给三泰全权负责，而你，我另有安排。”
　　“是。”他低头，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冰冷，仿佛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而身后，醉砜等人略带担心地望着他。
　　他转身，给了他们一个坚定的眼神——
　　无妨。以前是卖人，现在是卖命，即便万劫不复，他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