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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2章:命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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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里,碧草幽幽,飞叶婆娑,天上的月亮已然到了正中。他和女孩跑了好远,确定身后再没那红衣女,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两人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久,才听女孩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莫牵星。”
“那你住哪儿?这么晚了,还出来干什么?”
“我在找咯咯。”
“哥哥?”再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她满腹疑惑,“你哥不要你啦?”
“咯咯,它是一只母鸡。”
女孩猛地停住脚步:“你半夜三更跑出来找一只鸡?!”他跟鸡感情这么好,丢了还出来找?
“嗯,自从爹娘死后,我就跟它相依为命了。”他答的很认真,“而且,我吃饭全靠它的蛋了。”
女孩听的很震惊:这家伙是什么人,竟然只靠一只鸡活到了现在。
“对了,你呢,这么晚了上山干吗?回家么?”
女孩狡黠地望了望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啊……唔,如果我说我是上山来找人的,你信不信?”
他毫不犹豫说道:“信。下次如果你再来,尽管找我,这一带我很熟悉的。”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摸摸头,不好意思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女孩微微一笑:“我叫……”
“咯咯,咯咯,咯咯——”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鸡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是咯咯!”再管不了许多,赶紧冲向声音来源。穿过重重阻碍,眼前景色倏然一变,只见最前方的空地处,一只杂毛鸡正扑腾着它瘦可见骨的翅膀,颐指气使地叫唤。
而在杂毛鸡身后不远处,是一个陡峭的悬崖。悬崖上,一个男人正艰难对抗着十几个黑影的攻击。男人柴夫打扮,动作迟钝,浑身浴血,狰狞的神情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让人看一眼都不寒而栗。
这,这是在闹哪样……
他完全在状况外,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生死场。却见那杂毛鸡一步三回头,帝王般慢慢地踱向打斗的众人。也合该它倒霉,被群攻的珈勒也一个气波震出,所有人都躲过了,唯有它,身上的杂毛被狠狠削掉了一块。
它吓得扯开嗓子尖叫,估计也忘了自己是只鸡,展翅欲飞走——可惜,飞不起来,正好扑腾到了跑来救它的主人怀中。一接触到温暖的怀抱,它也收起了先前离家出走的脾气,一个劲儿往主人怀里钻。
莫牵星被它扑坐到地上,爬起后,转身想逃离这是非之地,突然眼前白光一划,一把冷冰冰的剑指到了自己胸口。他看向对方,当看到对方的模样时,两人同时一愣。
好,好美的少年,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他在心里暗自赞叹。
两人的失神也只是一瞬,下一刻,那少年的剑就毫不犹豫地刺向莫牵星——
这当口,反应最快的竟然是莫牵星怀里的那只鸡,它见主人傻子般站在那里任人宰杀,疯狂地扇起了翅膀,这下终于提醒了莫牵星,只见他仓促后退,惊险躲过那少年的致命一击,接着,拼命就向前跑。
却不料惊慌失措下,他没分清方向,竟一头冲进了珈勒也和众杀手的战局!
——来帮手了!
战局里,所有杀手都吃了一惊,齐齐往后一躲,原本已经缩小的包围圈再度被撑开。所谓旁观者清,充分意识到自家处境的杂毛鸡没命尖叫,挣扎着要从主人怀里飞出,珈勒也跟杀手们早已斗的筋疲力竭,此刻忽然见一人一鸡扑向自己,以为又是偷袭,大吼一声,随身震出一股气波,攻向四周所有人。
这股气波霸道无比,所有杀手都被削倒在地,莫牵星更是因为没有功夫,竟然被气波震飞出去,直接掉下悬崖!
情急之中,他手脚乱舞,抓到什么是什么,求生的欲望将他的潜能发挥至最大,嶙峋陡壁里,竟真让他抓到了一根藤条。
好险好险,差点以为自己这次真的死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也顾不上手掌全是血,死死抓住藤条,就这样被吊在了悬崖下……
与此同时,悬崖顶上,珈勒也的最后内力耗尽在刚刚那股震波中,大势已去,他倒在地上,再无丝毫力气爬起。
——启明星倒下了!启明星倒下了!他真的被他们擒住了!
飞扬和穆震等人脸上闪过一阵狂喜,不敢相信地望向自己双手,老天,这是真的么,他们真的抓住了启明星,五大高手之一的启明星?!
却在这一瞬,众人狂喜的一瞬!
珈勒也突然长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跳向悬崖。
“拦住他——”圣希潮脸色一变,急急飞去。不行,不能让他跳,跳崖就会有活命的机会,即使是万分之一,他也不允许。
飞扬赶紧使出舞擎丝,醉砜也伸出手,只听“咔嚓”一声,两人仅仅扯掉了珈勒也的袖管。几人追到崖边,望着脚下山风呜呜,黑漆漆的深渊不见尽头,全部呆在了当场。
好久,飞扬才喃喃出声:“……怎么办,回去怎么跟王爷交代?”
想到九王爷的毒辣手段,穆震脸色一白:“都怪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要没有他,我们早得手了!”
醉砜担忧地看了一眼圣希潮,却见他微微皱眉,盯着崖下的景物若有所思。
※※※※※※※※※※
夜,还在继续。
当莫牵星跌跌撞撞靠着藤条从崖边爬上来的时候,圣希潮他们已离去多时。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吹着冷风,揉了揉早已麻木的双臂,茫然朝四处看去:杂毛鸡咯咯在他掉落悬崖时就弃主而逃,更别提那个神秘的绿衣少女了。
之前的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他盯着自己满手的伤口,委屈道:“莫名其妙……”
可不就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遇到那绿衣少女,又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还被人莫名其妙打下悬崖,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就这样休息了一会儿,他终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正欲离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再度走到悬崖边,朝下望去:
奇怪,刚刚在藤条上好像还看见了一个人……
他努力回想着,却在这时,一只手惊悚伸出,牢牢抓向他的脚!
啊啊啊啊,什么玩意儿!他吓了一跳,一脚踢开那手,蹦出老远。回头再看时,却见那手像瞎子一般四处摸索着,似乎还在找着之前摸到的脚。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着力点,再不犹豫,伸出了另一只手。
今晚的境遇实在太过刺激,望着这两只不安分的黑血手,他竟然呆愣在原地,忘记了逃跑。
好久好久,才从双手后面钻出了一个草窝形状的人头,见有人在,人头先是一惊,接着,两人盯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终于,还是人头支撑不住先行开口道:“喂,小子,看够了没有?还不快来帮忙,我爬不上来了。”
他一下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激动地大叫:“真的有人,真的有人,我就说我看见了一个人从我头上飞过去,大叔,原来那是你啊!”
晚风滔滔,群星闪烁。待莫牵星终于将那人头捞上来的时候,两人气喘吁吁,均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那人头——就是珈勒也——死猪般躺到了地上,睁眼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疯狂地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中流下了脏兮兮的泪水,模糊了一脸。
莫牵星搞不清楚对方在笑什么,且还笑的这么难看,正犹豫要不要就此丢下他,忽然,那笑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他赶紧看去,却见男人蜷缩在地不住抽搐,五官也因痛楚变得异常狰狞,七窍流血,脸色通红,那病入膏肓的模样,似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大,大叔,你怎么了?”他吓了一跳,赶紧从背后扶住珈勒也,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大叔,你哪里疼,我帮你揉揉。”
“别再流血了,大叔,你都快成一个血人了。”
“不能死啊大叔,你好不容易才从崖底下爬上来的!”
珈勒也昏昏沉沉,眼看就要失去意识,耳边却总传来一个少年喋喋不休的声音,一会儿说他亏大了,早知会死何必当初花力气爬悬崖,一会儿又说他满脸是血实在吓人要帮他洗洗脸,最后还说到了什么死马当活马医,他觉得异常聒噪,恨不得一拳结果了那小子,可眼皮却无比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当他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便见一张大大的笑脸。转过视线,却发现头顶已然是烈日当空了。
莫牵星高兴道:“大叔,你醒啦,渴不渴,我给你找了点水。”
就着少年的臂起身,他喝完水,暗暗运气,发现原先那让自己痛苦的剧毒已经解开,不由望着少年疑惑道:“是你帮我解了毒?”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解天下剧毒胭脂泪?
“什么?”莫牵星一脸茫然。
珈勒也眯眼打量他,忽然看到了他手上拿的一个小瓶子,脸色一变,一把夺过追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瓶子上,瓶子上,赫然是洛水蓝墨画出的一节翠竹!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疯狂地喜欢竹子,也喜欢在周围所有地方都画上翠竹。
可那人,十几年前早因情伤隐居乱红笥,怎么突然又出现在这里?
“说,这东西你是哪儿来的?”珈勒也提起了莫牵星的领口。
“是,是一个红衣姐姐给的,她让我带这瓶子去山顶。昨夜大叔你一直在流血,血流到瓶子里,也不知怎么回事,上面的竹子突然发出了绿色的光芒,我想,好嘛,反正你都要死了,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就给你喝了这瓶子里的浆液……”
真的是她。
珈勒也松开手,颓然倒在了地上,脑海中闪过一个女子决绝的声音——
日月星辰,苍天为鉴,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再跟你们有任何瓜葛,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抚摸着瓶上那节翠竹,他仰天长啸,连你都违背诺言了么,泊竹?
尤自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耳旁却传来了昨夜他听了一个晚上的魔音:“……不是吧,又疯了?”
珈勒也猛地转头,吼道:“你才是疯汉!”
莫牵星被骂的浑身一哆嗦,急急向后退了几步,动作迅捷有若狡兔,珈勒也心内暗暗叫了一声好,再度打量起他,突然问道:“小子,你多少岁了?”
呃?!好跳跃的大叔……他犹犹豫豫道:“十四?十五?还是十六?”
“给我说清楚,到底多少岁?”
“我也不记得了。从懂事起,我爹妈就不在了,一直是方大娘照顾我,后来方大娘也没了,我就只能跟咯咯相依为命了。”
“怎么,你还有个哥哥?”
“咯咯是只鸡。大叔你瞧,就是那个东西,早上我刚刚找到它。”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一脸得意洋洋。顺着他指的方向,珈勒也果然在不远处的小溪边看到了一只杂毛抖擞趾高气昂的鸡。
珈勒也只觉嘴角一抽,再望莫牵星时,先前那副兴奋的神情已不复存在。是的,他刚刚的确动了心思要收这小子为徒,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下圣希潮的高徒,谁知对方几句话就露了馅儿——他妈的这是个白痴!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白痴!
不过……他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色,不谙世事也有不谙世事的好处,想到这里,他勉强挤出一脸笑容,道:“小子,以后跟着我好不好?”
“跟着你,你包我吃穿?”
“自然。不仅包你吃穿,还教你功夫。”
功夫?那是什么玩意儿?莫牵星眨眨眼,自动忽略自己不懂的领域,又问道:“那可以带着咯咯么?”
珈勒也努力不让笑容垮下来:“不可以。”
“为什么?咯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它不是你的亲人,它只是个畜生。”
“为什么?”
“走吧。”
“为什……啊啊啊,大叔,你干嘛抱着我,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飞!咯咯,咯咯,救命!救命啊——”
“闭嘴!白痴!从古至今,绝没有人行走江湖还带着一只鸡!”
望着珈勒也青筋暴跳的狰狞面孔,莫牵星识时务地闭上了嘴,只是心里终究忍不住哀叹一声:再见了,咯咯。
烈日当头,绿意盎然,远处的群山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