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千羽》竹芋

3、第三章 江

　　江湖风云突变！
　　天墨居与寒魈谷正式宣战，于三日后在天山顶峰对决，与此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发下帖子，要求武林中人齐齐上天山观战。
　　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让人无所适从，真正高手之间的对战，竟会如此大张旗鼓，难道，他们的这一战，是想向武林示威，已下了成者王，败者寇的决心了吗？
　　没有人会知道，三日后，便是一切见分晓之时。
　　嘈杂的酒楼里，一天内多了许多江湖中人，各个刀剑不离手，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此次两大高手的决战。
　　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坐着一个少女。
　　白净的衣裳染上了几许风尘，晶莹的面容透着疲惫，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整个人显得很是憔悴。
　　“你说此番对决，谁胜谁负啊？”
　　一个相貌凶恶的男子大声喧嚷着。
　　“这可说不定，江湖中鲜少有人看见玉公子与昕谷主出手，就是看到过的人也早就变成了死尸，有可能，他们实力相当，两败俱伤！”
　　“对啊，反正不管谁获胜，都是一场好戏！”
　　………………
　　无数的评论，使小小的酒楼变得吵闹不堪。
　　那个白衣裳的少女，似乎无法忍受楼中的乌烟瘴气，付了银子，便悄悄离开了。

　　三日后，天山顶峰…………
　　他们，真的要一决胜负吗？
　　小巧秀气的鼻子轻轻皱起，她的脸上满是失落。
　　……………“那么，”他轻启朱唇，声音低如喃语，“请你把信找回来。”……………
　　……………“把信找回来吧，这是你的任务。”……………
　　……………“姑娘，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好人，下辈子你就明白了。”……………
　　……………“这个地方，能进去是你的本事，否则，说什么都是枉然！”……………
　　谁？是谁在说话？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眼底似有泪水。
　　怎么办呢？好担心他，寒魈谷主那么厉害，况且还有昕曲阳和月魂帮他，那么，墨潇玉不是输定了吗？
　　千羽的心揪了起来。
　　可是，他那么骗我，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还要帮他吗？
　　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刻墨潇玉冰冷的眼神和讽刺的笑容………
　　“哎呀，怎么办啊------”
　　千羽大喊着，引来无数路人异样的眼光。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不好意思。
　　“师父说过，做自己想做的。”
　　她低低地说着。
　　忽然，湖蓝色的双眼中绽放出无限光彩。
　　轻盈地一掠，她如羽毛般飞向高空，白衣翻飞，如振翅飞舞的蝴蝶………

　　常年寒冷的天山顶峰，凛冽的寒风不留情面地刮着，丝丝寒意沁入，让人冷得无法招架。
　　然而，此刻，柔柔的雨丝从空中降下，周边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在顶峰的两端，隐约站着两个男子，一个略显单薄，墨绿色的轻衫在雨中翻飞；另一个银衣出尘，幽幽的双眼透着令人心碎的忧愁。
　　不知过了多久，只发觉雨丝弥漫在他们的周身，却丝毫无法侵入，雨光在他们的周围洒下了淡淡的光晕，美得令人恍惚。
　　这时，无数的人开始涌上天山顶峰，原本的空旷寂寥荡然无存。
　　“公子。”
　　一个灰发男子，走近墨潇玉，恭敬地叫道。
　　身着墨绿色轻衫的男子微微笑着，眼中闪着莫测的光芒。
　　不远处，银衣男子的身后，两个人影显得煞是醒目。
　　其一是个少年，一双灵活的双眼闪着无数生机，暗紫色的披风在雨中猎猎作响。
　　另一个是一女子，淡青色的长裙勾勒出她完美无暇的身资，略长的裙尾飘落在地上，遮盖住了黑色的泥土。
　　然而，一见那青衣女子，墨潇玉的神色变了变，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那个女子，是谁？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走神，数不清的江湖中人鱼贯地涌来，而且，不可思议地，来人都不约而同地分为两方，立于墨潇玉或昕曲吟的身后。
　　看到此番景象，天墨居的主人，和寒魈谷的谷主竟一点也不吃惊，似乎早已料到。
　　雨下得紧密，转眼之间，多数人的身上已经湿透。
　　“人都来了，可以开始了吧。”
　　银衣男子轻笑着，幽幽的双眼透着诡异。
　　“不管发生什么，按我说的做。”
　　那一个墨衣公子静静对身边的灰发男子说道。
　　不约而同地，墨潇玉和昕曲吟缓缓退下，顶峰上，一个灰发男子和身着暗紫色劲装的少年静静对峙着。
　　披风霸气地在雨中飞扬，少年的眼中带着一贯的嬉笑与灵活。
　　“未老先衰的灰嵘，就由我们先来较量一下吧！”
　　充满挑衅地话语，却激不起灰发男子的怒气。
　　成熟的脸上浮现出杀气，他手中的剑缓缓举起。
　　眼中的轻视收敛，昕曲阳的手心赫然出现一枚飞镖！
　　两人同时一跃而起，化作两道光芒，在风雨中搏击…………
　　不远处，寒魈谷主抬头而望，双眉蹙起。
　　天墨居第一护法灰嵘，果然名不虚传！
　　雨越下越大，竟模糊了视线。
　　空中不闻利器相碰的声音，却隐隐有种压抑的感觉…………
　　一百九十四招，两人同时落地。
　　灰嵘的左胸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他的指间夹着四枚飞镖。
　　昕曲阳的长发有些凌乱，长长的披风裂开了一道口子，右手有鲜血滴落，往日嬉笑的脸庞在如今看来有说不出的凝重。
　　曲阳居然被灰嵘压制，近两百招，却只能发出四枚飞镖，还全数被人接住？！
　　寒魈谷谷主的眼中透着难以置信，英俊的面容浮上几许凉意。
　　修长的手缓缓伸出，他的唇边浮现冷笑。
　　身后的月魂微微一怔，但仍将琴递给了他。
　　银衣男子席地而坐，指尖轻触琴弦，发出清越的声音。
　　看他如此举动，墨潇玉一惊。
　　难道说…………
　　这时，不可思议地----
　　原本已是精疲力尽的昕曲阳猛的抬起头，眼中笼罩着厚厚的冰霜，浑身散发出无可阻挡的杀气。
　　他如猛兽般扑向灰嵘，锋利的镖尖划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灰嵘促不及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然而----
　　一双富有力道的手，轻轻拖住了他，顺势将他带到了一边。
　　中指微屈，一颗细小的石子从指尖弹发。
　　“叮----”
　　昕曲阳手中的飞镖被震飞，直直地刺入峭壁之中。
　　人群中发出了惊叹，亦有无法抑制的欣喜。
　　天墨居的玉公子出手了！试问，又有多少人能够亲眼目睹呢？
　　一身墨绿色的轻衣，柔柔地翻飞在雨中，长长的发丝在风中舞起，遮住了他如夜般漆黑的双眸。
　　“昕曲吟，你果然是个高深莫测的人，居然可以利用自己的亲生弟弟来作为杀人的武器！”
　　冷冷的笑声，从他的嘴角滑落。
　　昕曲吟的眉头纠结，嘴唇紧抿，眼中透着寒光。
　　一旁，昕曲阳的目光呆滞，空洞无神，整个人呆呆地站立着。
　　“用琴声来控制他，这就是你的方法吗？”
　　冷漠的话语，在雨中显得很是清冷。
　　原本安静的顶峰一下子沸腾！
　　原来，寒魈谷主竟是如此的歹毒！！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因为，没有人有勇气面对昕曲吟的怒气。
　　清脆的琴声，一如丁冬的泉水，透着无比的清越。
　　“天墨居的玉公子果然好眼力啊！”他轻笑着，“那么，你就来试试我手中傀儡的厉害！”
　　含笑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指下的琴声霎时变得刺耳。
　　随着他手指灵活地跳动，昕曲阳的招式变得极其狠辣！
　　雨中，墨潇玉敏捷地闪躲着，竟丝毫没有还击的意思。
　　昕曲吟怔住，随即似下了什么决心。
　　修长的十指猛的按向琴身，刺耳尖锐的声音霎时震彻天山顶峰。
　　不少人痛苦地捂住双耳，弓身倒下。
　　这时，昕曲阳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手中的飞镖毫不犹豫地射向墨潇玉。
　　“公子小心啊！”
　　灰嵘大喊道。
　　然而，墨潇玉冷冷地笑着，随即纵身跃起，凌空飞转，急速的身法犹如一道绿光，让人睁不开眼。
　　忽然，昕曲阳的身形顿住。
　　修长的手指，缓缓从他的背部移开。
　　“还要继续吗？”他冷然道。
　　“噗----”
　　漫天的血液，从昕曲阳的口中喷出。
　　一个银色的人影，如风般掠起，闪电般伸手点住昕曲阳周身大穴，随即轻轻一掌，将他带向了身后的青衣女子。
　　“昕谷主，你终于要出手了吗？”
　　冷淡地看着急速掠近的昕曲吟，墨潇玉的笑容冰冷如霜。
　　雨还在下着，晶莹的雨丝落下，在他们的周身洒下绝美的光晕。
　　长发被风拂起，昕曲吟的眼神冷厉。
　　“几年不见，你的功夫竟变得如此出神入化，还真是叫人不敢相信啊！”
　　“彼此彼此。”
　　墨潇玉冷笑。
　　身后，那个青衣女子的神情很是古怪，像是想记起什么，却又办不到。
　　天山顶峰，猎猎狂风吹着，两个绝顶高手，沉默地凝视着，杀气愈加浓烈，不安渐渐笼罩。
　　他们静得可怕，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何时出手。
　　忽然，昕曲吟的长袖扬起，原本柔柔的雨丝霎时变得凌厉！
　　“终于要来了吗？”
　　长长的发丝遮住了他冰冷的眼神，墨潇玉沉沉地站立着。
　　毫无预兆地，两人同时凌空跃起，闪电般的速度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长发狂舞，昕曲吟迅速出招。
　　银色广袖一次次拂起，强劲的气流一次次逼向墨潇玉。
　　周遭的山土有崩裂的迹象，轻微的震动声开始扩散。
　　朦胧中，那个墨绿色的身影矫健如飞鹤，他伸手一抓，无数细石尽数收进掌中，丝毫不迟疑地，他一边挡下所有压力，一边隔空击石。
　　簌簌的冷光弥漫，疾厉的雨丝刃如银针！
　　银衣飞扬，石子在他身前三寸处化为粉末。
　　然而，在一瞬间，一切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兵刃相斗的声音，只有那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让每一个人害怕。
　　此时，那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敛去了脑中莫名的突兀思想,她凝神，亮如星辰的双眼轻轻地望着半空中----她的任务，便是保谷主不伤分毫！
　　突然，她的双眉蹙起，眼中透出几许警惕。
　　寒魈谷要的是全胜，而不是两败俱伤！！
　　秀气的指尖凝出淡淡的光芒，在雨光中散发着诡异。
　　猛然间，那一丝轻光破开空气，精准地飞向半空。
　　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那一刻青衣女子的举动，也正是因为她的那一抹光束，让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公子！！”
　　灰嵘惊呼，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墨绿色的人影正在急速坠落中。
　　唇边有一抹血迹，墨潇玉的脸苍白。
　　不远处，那一个银衣男子静静站着，过腰的长发有些凌乱，他的呼吸有些紊乱。
　　“谷主，你还好吗？”
　　轻轻地问候，青衣女子的语调依旧平淡。
　　昕曲吟沉默不语，眉心深深纠结。
　　他真没想到，最后还是得动用月魂的绝招！
　　天山一战，胜负已分，寒魈曲吟挫败天墨潇玉，江湖中人无不敬服。
　　雨丝密密地落到他的身上，冰凉。
　　发丝被雨水润湿，凌乱不堪。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透着寒光，却又似有泪光闪动。
　　“丝雨之光…………菱儿，真的是你吗？”
　　他看向不远处那一个风姿绰约的青衣女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青衣女子慢慢走近他。
　　“你认错人了，我是月魂。”
　　冷淡的口气，似乎不带一点温情，细雨中，青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
　　墨潇玉怔住，无法接受那陌生的目光。
　　他闭起眼，随后又缓缓睁开。
　　“寒魈谷的月魂，你刚刚的那一招真是恰到好处！”
　　讽刺的笑声，从他毫无血色的唇边逸出。
　　“我输了，随你们怎么样吧！”他轻声叹息。
　　“公子！”
　　灰嵘大惊。
　　听闻此言，昕曲吟淡笑道：“一山不容而虎，若非如此，你我今日也就不会决斗，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的！”
　　灰嵘的怒气渐渐升起。
　　没有人可以这样侮辱玉公子，谁都不可以！！
　　然而，一双手紧紧遏止住了他。
　　“哦？既然如此，在下先谢过了。”墨潇玉神情冷淡。
　　“不可以！！”
　　一声重喝，毫无预兆地响彻天山顶峰。
　　一身干净的白衣，身形如风般轻盈。
　　“是你？！”
　　墨潇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女。
　　湖蓝色的双眼清澈无比，倔强的神情令人不敢逼视，细雨中，她美得像个仙子！
　　“你不可以杀他！”
　　千羽毫无惧色地看着昕曲吟。
　　没有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整个天山顶峰静得可怕。
　　“给我个理由。”
　　良久，寒魈谷谷主轻声说道。
　　略微沉思了一下，千羽抬起头道：“因为我不许！”
　　人群中飞出几声轻笑。
　　那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居然敢当着昕曲吟的面说不许，还真是天下第一奇事呢！
　　昕曲吟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冷光。
　　良久----
　　“好。”
　　众人怔住。
　　昕曲吟道：“我答应你。”
　　“真的吗？”千羽欣喜地看着他，“决不后悔吗？”
　　眉间闪过一丝怒气：“我从来说一不二！”
　　昕曲吟背身而立：“下一次，我不会再这样饶过他。”
　　千羽微微一愣，随即一把抓住墨潇玉的手。
　　“下一次，他也不会再伤在你手上！”
　　没有给昕曲吟发怒的机会，千羽足尖一点，便带他掠下了天山顶峰。
　　没有人阻止她，包括灰嵘。
　　那个小女孩，会好好照顾公子的…………

　　雨一直下着，像是了无止尽。
　　灰蒙蒙的天空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委顿的花草像是被霜打过一般。
　　泥泞的小路上，一个白衣裳的少女，吃力地扶着一个墨衣男子。
　　额间有细细的汗水，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雨水。
　　“你到底怎么样了？”
　　千羽神情哀伤。
　　墨潇玉一直没有说话，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告诉她----他还活着。
　　雨丝毫不留情地滴落，一身衣衫早已湿透。
　　千羽怔怔地看着陌生的小道。
　　“我们已经离开寒魈谷了吗？”她似在喃喃自语。
　　然而----
　　“不，”虚弱的声音，从他的唇边逸出，“雨还在下，这里还是寒魈谷的范围之内。”
　　“你醒了！”
　　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千羽傻傻地笑着。
　　墨潇玉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要再管我了。”他低声说道。
　　千羽一愣，随即大吼：“你在说什么呢！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你却说这种话！”
　　他对她的愤怒置之不理：“天墨居大败，我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他的唇边泛起一抹冷冷的苦笑。
　　看着无比虚弱的他，千羽的心软了下来。
　　“不要说话了，我带你走，既然我们走不出去，那就往里走好了，反正都是一样的。”她天真地说着。
　　墨潇玉看了看她，眼神十分复杂，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样关切的眼神，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多年的血腥生活，让他的心日渐麻木，然而如今却似一寸寸地，被眼前的少女暖化。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
　　“是你说的，可不许骗我啊！”
　　千羽笑着，湖蓝色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沥沥的雨声，悄然在屋外响起，雨声很轻，似乎怕惊扰了屋内那一个静静沉睡的男子。
　　一间小小的茅舍里，一个墨衣男子沉沉地躺在床上。
　　他有着让人惊艳的容貌，玉一般的面容似缭绕着光晕，让人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一身墨绿色的衣服在此时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忽然间，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一个白衣服的少女，满脸泪痕地蜷缩着，哀哀地看着床上这个了无生气的男子。
　　她要怎么办，已经好多天了，他一动都不动，好像真的死了一般。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她要怎么办呢？
　　娇小的少女无助地哭泣着，小巧的鼻子哭得红红的。
　　挣扎着起来，她缓缓走向他。
　　“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不会有事！你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墨潇玉，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千羽小声地说着。
　　雨，依旧下着，像在哭诉着什么。
　　终于忍不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你是个大骗子，每次都骗我！你醒不过来，你根本醒不过来！”
　　毫无顾忌地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时，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头。
　　“好吵………”他呢喃着。
　　满是泪痕的双眼霍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有些凌乱的发丝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清俊的面容有掩饰不住的倦意。
　　“你胆子还真大…………居然………居然…………”
　　“啊----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千羽笑着，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
　　她紧紧抱住他，不停地在他胸前磨着，声音蒙蒙地传来：
　　“你这个大坏蛋，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如果真是这样，千羽该怎么办呢？”
　　墨潇玉含笑看着小孩似的的千羽，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暖意。
　　他伸手抚摩着她长长的秀发：“傻瓜，你哭得这么大声，我想不醒来也不行啊…………”
　　千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你让我等了好久。”
　　墨潇玉勉强撑起身子，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因为伤心，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一身白衣染上了些许污秽，可是，那一双湖蓝色的双眼却依然那么美丽动人。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千羽道。
　　他笑了笑，笑容无力却有着无穷的魅力。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他淡淡地说，眼中的哀伤让人不忍逼视。
　　千羽傻呵呵地笑着：“我是不是很漂亮啊！”
　　墨潇玉怔住，随后一抹微笑在他唇边展开：“是啊，你是最美的。”
　　淅沥的雨声中，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此时的她是那么开心，那么无忧。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好想，好想永远留住她这一刻甜美的笑容。
　　然而在一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青衣女子冰冷陌生的眼神。
　　菱儿…………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如此相象的人吗？就算这样，那丝雨之光呢？除了月焦菱之外，没有人会此绝招！
　　“你在想什么呢！”千羽摇了摇他。
　　“为什么要救我？”他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
　　蓦地，千羽的笑容冻结，她的眼中透出无比的倔强。
　　“没有为什么！你死一次，我就救你一次！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一定不要让你离开我！”
　　她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迸发着无可阻挡的光芒，就如黑夜里的星光，璀璨，奇丽。
　　他苦笑，无可奈何。
　　忽然，他的嘴角渗出了丝丝血迹。
　　“你怎么了？”千羽大惊，“你说过你不会有事的！”
　　无措地看着鲜血一滴滴从他嘴角流下，他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他抬起头，勉强地笑着：“真是傻瓜，不让这些血流出，我的伤怎么会好？”
　　“可是，可是…………”
　　眼泪一滴滴落下，与他的血液融合。
　　“可是你看起来好辛苦啊！”
　　她哭泣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要怎么办？她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那么痛苦，那些血，好像每一滴都在带走他一分的生命。
　　过了一会儿，他的唇边不再流出鲜血，好像他的体内已经没有了血液。
　　苍白黯淡的脸色，虚弱无力的躯体，长长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无神的双眼。
　　“你怎么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她怕过重的响声会让他痛苦。
　　良久，墨潇玉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沉寂得好像已经逝去。
　　“你不要吓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千羽无助地哭泣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他的眉心微微皱起。
　　“好累，好痛啊…………”
　　他呢喃着。
　　千羽紧紧抱住他，希望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雨已经停了，地上的花草沾染着雨后的露水，美得晶莹剔透…………

　　自那日后，江湖如被血雨洗过，到处可闻天墨，寒魈之战。
　　然而，当日上天山顶峰观战的武林中人，再没下过天山，似乎从人间蒸发。
　　对此，江湖中猜测纷纷，各种流言纷繁而起。
　　只有天墨居与寒魈谷之人知道，那些人都被斩杀于天山顶峰，两方极有默契地将支持对方的人全部杀死，原因怕是对江湖中人示以警告。
　　那样恶毒的手段，如此狠辣的做法，不禁让人发指。
　　然而，没有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只知天墨居玉公子已败，今后便是寒魈曲吟的天下！

　　干净清爽的屋子里，一个银衣男子轻倚在窗前，过腰的长发静静地铺在他的背上，细长的手指在窗栏上缓缓移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叹一声，慢慢地转过身来，广袖轻轻拂过桌面。
　　然而----
　　一声脆响，桌上的茶杯竟被带落在地。
　　碎片零星地洒落在地上，茶香顿时弥漫。
　　许久，银衣男子怔怔地看着地上，绝美的双目闪烁着忧愁。
　　有些疲惫地坐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雨中，那个倔强的神情………
　　“谷主。”
　　恍然间，一声轻唤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修长纤细的身影令人怦然心动，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呵，原来是你。”银衣男子淡淡地笑着，却掩饰不住唇边的那一抹苦涩。
　　青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往日的冷漠。
　　“大局已定，曲阳伤势也已稳定，谷主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么？”她随意坐下，淡青色长裙柔柔地拂过地面。
　　暖人的光芒照在他淡笑着的脸上，使他的笑容也感觉暖暖的。
　　又有谁会想到，眼前这个安详温和的男子，竟是当日在天山顶峰将自己的亲弟弟当作杀人傀儡的寒魈谷主？
　　“不错，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我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游离莫测。
　　青衣女子秀眉轻蹙：“你是指我对玉公子的出手吗？”
　　昕曲吟含笑不语。
　　丝雨之光，西域独有招数，凭借着毫不起眼的雨水，凝聚力量击中对手。
　　没有人可以躲得过月魂的绝招，就是天墨居的主人也没有这个能力。
　　光芒凝于无声无形，威力之大，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一旦被丝雨之光击中，体内五脏六腑皆伤，然而外表却不会有任何痕迹，这一招你鲜少动用，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对他出手。”
　　淡漠的语气，如水般划过。
　　听到他这样说，月魂的反应却是冷淡的。
　　“不用惊讶，当你和我一样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哦？真的可以做到吗？”
　　昕曲吟的神情有一丝苦涩。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被一个小丫头左右心情？为什么，当她为了墨潇玉去而复返时，又会让他这般不适？
　　面对着神思恍惚的寒魈谷主，月魂不知道说些什么，然而，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哀伤与忧愁。
　　“那个少女，真的，那么与众不同吗？”
　　良久，月魂终于开口。
　　似乎吃了一惊，昕曲吟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那个叫作千羽的姑娘，果真让寒魈谷主动心了？”她又一次问道。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然而空气忽然变得压抑。
　　“就凭你刚才那一句话，我完全可以杀了你。”
　　冷肃的语气，昕曲吟冷然道。
　　秀气的指尖，轻轻凝出一抹淡绿色的光芒。
　　“你不会杀我。”她轻声说道，“即使你知道治疗的方法，你也不会杀我。”
　　冷冷的笑容，渐渐在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唇边浮现。
　　昕曲吟不语。
　　月魂缓缓站起：“你是厉害不错，你狠心决绝也不假，可是………”她语锋一转，“你从来不会让你身边任何一个重要的人去死，永远都不会！”
　　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出了空气中洋洒着的轻尘。
　　那个银衣亮丽的男子，淡淡地笑着，笑容温和暖人。
　　“你是真的看透了我，月魂。”他轻然出声，“真希望你不会背叛我，否则………我恐怕真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呢！”
　　涩涩的苦笑，衬得他忧愁难解，当今武林第一人的眼底，闪烁着不可琢磨的光彩。
　　忽然，原本平静的面容浮现杀气。
　　“不怕死的人，又回来了…………”他冷冷说道。
　　身旁的月魂怔住，随即渐渐抿紧了双唇。
　　和那个人有关么……………

　　纤弱的双手紧紧握着那一枚断箭，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在箭的顶端，闪着凛冽的寒光，丝丝血迹弥漫。
　　一双湖蓝色的双眼，倔强地看着前方，不顾身上原本如雪般纯净的衣衫早已被血染红。
　　“我要见昕曲吟。”
　　她又一次重复道，完全不顾及她的话引起多大的震动。
　　寒魈谷主，现下武林主宰者，敢对他如此地不屑一顾，怕是只有眼前这个少女了吧！
　　鸟鸣还不绝于耳，一切美好地恍如梦境。
　　然而，在拥有绝色景致的寒魈谷中，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女，就这般站着，脸色煞白。
　　“是你要见我么？”
　　不知何时，在萧瑟竹林中，一个身着银色长袍的男子背身而立，修长的身影在轻舞竹叶中显得有些落寞。
　　少女一见到他，眼中便闪出了光芒。
　　“求求你！”她不由自主地小跑过去，“求求你救救他！”
　　白色的衣衫掠起一阵清风，长长的发丝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忽然间，她的身形顿住，随即迅速往后倒开了去。
　　银衣男子并没有动，然而，他的周身似乎有一道屏障，将她硬生生阻挡在外。
　　“你还敢回来？”
　　略带怒意的声音，在空阔的竹林显得很是清冷。
　　她毫无生气地扑倒在地上，白衣染上了些许污秽。
　　良久，她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苍白的脸色，倔强的眼神，让人震惊的悲伤。
　　“我只求你，救救他！”
　　那一袭银衣如鬼魅般飘近，昕曲吟的眼中闪烁着惊讶。
　　几日不见，竟消瘦了许多…………
　　“千羽………”他不由自主地出声唤道。
　　泪水将脸边的发丝濡湿，她的双眼红肿。
　　“我没办法了，怎么都医不好他，我只能来找你了，你会帮我的，对吗？”
　　她抬起脸，用哀哀的眼神望着他。
　　昕曲吟双眉颦起。
　　原来这些日子，她一直陪着他，寸步不离，如今，她冒死回来，就是为了救他？
　　“难道你不知道是月魂伤的他？”
　　神情依旧平静，然而，寒魈谷主的眼中已经抹上了一层凉意。
　　低低的啜泣，她的肩膀不停地颤动着。
　　“我知道，可是………”她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道，“我愿意用我的命来交换，这样可以吗？”
　　死一般的寂静，空留清风拂过叶面发出簌簌的响声。
　　为了救他，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淡淡的苦笑，渐渐在他的唇边荡起。
　　原来，墨潇玉在她心里这般重要！
　　“我不会救他！”
　　“什么？！”千羽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寒魈谷主的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芒：“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救他！”
　　哀伤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光洁的肌肤。
　　“为什么？”她开始哭泣，“我还以为，你会帮我………”
　　“我为什么要救他？”昕曲吟暴怒，“对于一个有致命威胁的敌人，你以为，我会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还真是可笑！”
　　愤怒的神情，广袖拂起，竟轻而易举地将一青竹震碎。
　　每一个下属都惊呆了，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谷主发那么大的脾气，在他们的记忆中，谷主一向温和，从不轻易动怒，即使他是一个行事无情之人。
　　看着他极力压抑着怒气，千羽不禁有些害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然而----
　　她的眼神诡异地一变。
　　闪电般的速度，纤弱的手指点住昕曲吟的颈部。
　　“如果他死了，我们就一起去陪他！”
　　她笑着，声音低不可闻。
　　哀怨的目光，从寒魈谷主绝美的双目中流淌出来。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反抗，他就这样任凭眼前这个小丫头制住他。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你不是一向最厌恶别人轻视生命么？”
　　她怔住。
　　“那么，”昕曲吟苦笑道，“如今你却为了他，要杀了我？原来这世间，都是一些虚伪污浊之人罢了。”
　　指尖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紧紧咬住了嘴唇。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手指渐渐松开。
　　忽然，她反手重重地击在自己的胸口！
　　鲜血，随着她如断翅风筝般的身体，从空中洒落。
　　“千羽！”
　　昕曲吟在出声的同时，便已抢身上前，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稳稳地将她抱住。
　　那是怎样的画面，两袭皎洁的月光交织，缓缓从空中降落，那样的轻盈，那样的令人心醉…………
　　“千羽……………”他低低地唤着，声音中有着不多见的温情。
　　毫无血色的脸庞，一抹殷红的血迹在她的唇边显得触目惊心。
　　“我很坏…………是不是…………”她轻轻地说着，声音虚弱无比，“以前的千羽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温暖的细风吹过，扬起了她云般的长裙。
　　她吃力地睁开眼，盈盈的泪水闪着绝世光华：“这一掌………就当作是…………对我的………惩罚，这样………够不够……咳咳………”
　　“够了，已经够了！”
　　实在无法目睹她的虚弱，昕曲吟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她。
　　“为什么，你要拼了命地救他？”他问道，“他这样利用你，可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千羽惨淡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不想他遇到危险…………不想…………”
　　昕曲吟微微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他的笑容变得苦涩。
　　“傻瓜，那是爱………” 恍若柔软的清风拂过面颊，他的声音透着温情，“一种会让人甘愿付出一切的感情。”
　　周围很安静，安静极了，让她的神思有些恍惚。
　　那就是爱吗…………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痛心，会拼命想要留住他的生命，会不计较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这，就是爱吗………
　　“那么，这样的爱，和我对师父的爱一样吗？”
　　她傻傻地问着。
　　“不一样，”昕曲吟轻声说道，“那是男女之间的爱，是什么都无法取代的。”
　　“可是，我为什么会爱他？”千羽不解道。
　　她不了解他，不明白他，甚至对他的名字都有些陌生，这样的人，会让她产生爱吗？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听到回答。
　　那一袭落寞的银衣，在风中显得孤单忧愁，此时，在那双绝美的眼睛里，隐隐有着泪光。
　　“爱，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