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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露锋芒 雪团子是从 ...

  •   雪团子是从正厅大门被下人带着回去的。雪团自四岁起,就鲜有来过这温玉阁最光鲜之处,如今一身小叫花一般的打扮站在门口,望着厅内华丽的装潢,看得有些呆。
      “是唐老的意思?领来给我看看。”
      温玉阁总管听了下人的禀告,掀了帘子从小厅内出来。
      雪团子见这总管身量高挑略显魁梧却也单薄,穿着一身金红相间的华服,一头及腰的墨色长发披在身后,五官是硬朗的,却因上了妆的缘故而显得柔美许多。雪团觉得这总管好生面善,看了半晌却也未想出甚么头绪。
      “啊,原来是我们的小雪团。”那总管看见他便笑了起来,“额头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雪团胆小怕人,见了总管却也不惧怕了,见总管示意他过来,小心地挪了过去。
      “怎么,连我都想不起来了?你刚来这儿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总管一边检查雪团的额头一边笑道。
      “不过那时候温玉阁的总管还是碧玺,一年后他就被老主顾赎了身,你不认得他。现如今这里管事的就是我,日后你只管听我的话。你又被提了上来,这可是你的造化,不可像小时候那样胡来,听见了吗?”总管只自顾自说着,又拉起雪团的小手检查手指和指甲,“哦对了,我叫琉璃。以后你在阁里要用艺名了,还记得你自个是什么名吗?”
      雪团听了许多话,一时间有些懵,茫然地摇摇头。
      “你大名是陆雪昭,不过在阁里要叫‘风信子’,记住了?”
      雪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来人,去给风信子换一身衣裳,旧的那套拿去扔了吧。”

      从此之后,温玉阁内的人都对雪团改了称呼。
      琉璃总管一声令下,就来了两个下人将风信子带去沐浴更衣。一番收拾下来,风信子被换了一身米白色直裾,那细软微黄的头发也被拿红缎带束了起来,唇红齿白,像极了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只是那一双大眼睛时刻流出怯生生的神色给‘少爷气’大大地打了个折扣,仔细看过去倒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小姑娘。
      下人领着梳洗好的风信子来到琉璃面前,琉璃只看了一下,“嗯,像样多了。只是日后再让裁缝师傅做几套适合他的才好。”说完,便起身,“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住处。”
      琉璃领着风信子来到温玉阁二楼中央的一间上等房,打开了朱红色的镂花门扇。风信子见那房间内部床榻桌椅皆是崭新的,陈设虽简单了些,但干净至极。床榻上安有刻花屏风,四周挂着红纱帐子,被衾上绣着花草,与从前睡的草席通铺大不相同,满心欢喜起来。
      “这里……我住?”风信子不相信地拉了拉琉璃的手。
      “是啊。”琉璃笑道,“跟你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了罢?”
      风信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露出笑容,“柯大哥也来住这里!”
      琉璃知道他说的柯大哥指的是柯璧成,收敛了笑容,“不行。只能你一个人住。”
      风信子听言,好像期盼已久的糖果忽然被人没收了一般,泄下气来,低头摆弄着手指头,“我从小就跟柯大哥一起睡……”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琉璃低下身子,摸了摸风信子的头顶,柔言道,“你现在跟从前一样,依然是温玉阁玉字辈老六,与那些下人们不一样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伺候你,还要有师傅教你弹曲写字……你那柯大哥知道你这样也会高兴的。”
      风信子摆弄着手指头,扁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好了好了。”琉璃见势,忙把小孩搂了起来,安慰道,“我的房间就在旁边,就在那,看见了没?”说着,伸手指了指隔壁半掩的房门,“你若是害怕可以去找我,我跟你柯大哥一样会照顾你的。”
      这日中午,琉璃派人为风信子做了一桌佳肴,小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好东西,便趁伺候的下人们不注意偷偷藏了一只什锦包子,打算寻个机会去给柯璧成。
      午睡时间到,下人们都退了去,只留风信子一人在房间。小孩子精神头足得很,半分睡意也没有,在铺得柔软的华丽床榻上滚了两圈,确认四下没人,悄悄爬了起来,穿上缎面的鞋子,将包子攥在手里蹑手蹑脚下了楼。
      中午的阳光明烈,晒得人发懒。柯璧成上午听闻了雪团的事,心里好一阵空落,午饭也没吃两口,只拿了扫帚在院子里打扫落叶,恍然间看见楼梯口闪过一团米白色,定睛细看,竟是打扮齐整的雪团子。
      “柯大哥,这个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个!”
      风信子一溜小跑来到柯璧成面前,细嫩的小手抓着一只白面包子高高举着,直凑到柯璧成的鼻子下面。
      柯璧成佝偻着背,原先被烫伤的左脸被半个木质面具罩着,脑袋上围着一圈靛蓝的头巾,只露出小半张胡子拉碴的脸,身上依然是破旧的黑色外衣。乍一看过去模样有些骇人。温玉阁内的小倌并杂役们都不喜与他打交道,只有从小看大的雪团会与他亲近。
      柯璧成露着的小半张脸神色复杂,使独眼看了雪团半晌,才接过包子。
      “柯大哥,今天那个叫琉璃的大哥说我叫‘风信子’,不许叫雪团了。”风信子说着,一屁股坐到树下的石凳子上,又忽然想起穿着的是新衣服,针扎了一样忽然跳起来,对着凳子表面鼓着腮帮子吹了半晌才放心坐下。
      “嗯。”柯璧成只管扫着树叶,也未多说话。
      “可惜那么大一个房间不让你去一起住。”风信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捡了片树叶在手里玩着,“那房间可舒服了。”
      柯璧成回头看了看风信子,只觉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初粉团子一般的小孩如今也出落得有些美人的模样了,心中顿感沧桑了起来,“你好好在那住着,那里我是不能去的。”
      风信子听了话,失落了一阵子,半晌道,“不过我以后得了空就来找你玩!”
      柯璧成听言,露出个难得的笑容,放下了扫帚,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颜色鲜艳的橙黄色布老虎,递给了坐在石凳子上发呆的风信子。
      “给你玩的。”
      小孩忽见手里多了一只黄澄澄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街上玩具摊子上的那只布老虎,自己馋了好些日子的东西忽然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柯大哥你怎么有钱买这个?”
      “你喜欢就好了。”

      晚上,风信子独自躺在雕花精美的大床上,缎面的被衾裹在身上,还带着一股幽幽的香气,一时间竟觉得像是在做梦。身边没有此起彼伏的打鼾声,也没有扎人的硬草梗。棉花续的铺盖太软,一时间睡不惯,拿出布老虎摆弄了半天,直困得眼皮打架,才歪着在床上睡着了。
      从此以后,曾经的雪团,现在的风信子便开始了不一样的生活。每日会有先生来教写字,这风信子虽说胆小怕羞,却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学得很快,不久,温玉阁的人又请了师傅教其弹琴下棋。风信子虽年纪小,却也不像同龄小孩那般贪玩,只日日闷在房间里写字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孩一般的性情,就连去找柯璧成的次数也变少了。
      风信子一天天长大,模样也愈发出挑,温玉阁的人也特别请了手艺最好的裁缝师傅为其设计服装。普通明艳一些的男装对于风信子来说,上身的效果像极了女扮男装。为他单独设计的衣裳是与旁的小倌穿的不同的:下裙用贵重的褐色暗花锦缎当料子,裙腰被提高到了胸部的高度,胸口用金线绣花的缎带结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外套着一件暗绿广袖大氅。琉璃又请了特别的梳头师傅为风信子设计了发髻,将那一头细软的黑发尽数使缎带盘成了特殊的花样绕在头上,未用及多少贵重的首饰,却出奇地适合风信子的模样。
      而这一年,风信子十岁。
      “诶哟哟,你们看看,风信子这模样,像不像外面卖的瓷娃娃?”琉璃端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笑得合不拢嘴。
      风信子换好了这一身古怪的衣服出来站在小厅门口,正手足无措中,听得琉璃的笑声,慌起神来。
      “嗯……瓷娃娃怎能比得了他?恐怕是全建康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美人了。” 旁边座上的唐老抚着胡子直笑着点头。
      “说的是。”琉璃在一旁应着,“我看是时候请师傅教他化妆了。”
      从那以后,风信子日常穿的都是这样别致设计的衣服。风信子被这样打扮起来,身上带着三四分男孩的清朗并着五六分女孩的柔美。温玉阁的小倌们见了也无不被惊艳到,其中也不乏看了模仿去的,却都成了东施效颦,不成个样子。
      未过几天,琉璃果然请了教化妆的师傅来,又给风信子的房间置办了铜镜妆奁。
      这日,风信子老老实实坐在铜镜前,半点脂粉未施,脸庞透着逐渐外露的男子清秀气。那教化妆的两位师傅皆是温玉阁的元老级人物,须发全白,已有几十年未从事小倌的行当,在门口见了风信子,只觉得铜镜前的少年眉目清秀,却被打扮的像个娃娃一般,倒衬极了通身的中性气质。
      “这琉璃真是胡闹……怎么把人打扮成这样?”
      风信子回头,见一身量高挑的白发老者抚着须子走进门来,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墨绿色直裾,通身的严肃,看上去有些怕人。紧接着,从旁边闪出一矮矮胖胖的小老头,头发和须子亦皆是全白的,“哈哈哈青云兄,你不觉得这打扮衬极了这孩子吗?”
      “嗯……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意思。”
      那矮胖的老顽童见风信子怯生生的,也不敢说话,挪动了矮胖的身体蹦蹦跳跳上前来,“哈哈,小娃娃你不用怕,只是教你怎么用胭脂而已!”
      风信子被老顽童的模样逗得一笑,却还是拘谨着不敢讲话。
      那名叫青云的老人话语简练,表情严肃,除却必要的嘱咐,断不肯多说半句话,倒是那老顽童,总是想着怎么逗风信子笑,趁青云忙着给风信子梳头发的空档,拿了一盒胭脂涂了夸张的红脸蛋,跳到风信子面前扮起鬼脸来。
      小孩子见老顽童滑稽的模样,被逗得哈哈大笑。
      就连青云也忍俊不禁,“你说说你——诶……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这么贪玩。”
      “我这是逗小娃娃笑嘛,”老顽童拿手擦掉了夸张的胭脂,见风信子笑得开怀,才道,“看看,还是笑起来好看嘛,小小的娃娃老学青云那老古板做甚么,板着脸一点都不好玩——”
      青云听得被叫做“老古板”,瞪了眼就着手里的篦子在老顽童的脑门上重重一拍。
      几番忙活下来,铜镜里的风信子俨然变了一个人。淡若罥烟的眉毛被仔细的修整了,拿眉黛仔细描画过,就连眼尾处也使胭脂轻轻扫了一层桃红色,薄粉略施,两颊透着似有而无的红晕,嘴巴上也着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风信子对着镜子新鲜地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自己的发式和妆容相称极了,暗自佩服起两位老者。
      “怎么样?”青云捋着胡子问道。
      “青云兄的手艺就是棒!”老顽童说道,“这妆容让这娃娃看起来更‘可怜见的’。再过个四五年,往咱们温玉阁中央的廊子一站,不晓得这初夜能被拍多少银子呢。”
      风信子听了老顽童的话,有些不甚明白,“初夜?拍卖?这也是能卖的?”
      那叫青云的老者未说话,老顽童跳到风信子身边,耳语了几句。风信子越听,颜色越难看。
      “这下明白了吧!”末了,老顽童拍了拍风信子细弱的肩膀。
      “那——那——那我岂不是要死了?”
      “谁说你要死了?”
      “不是您说的……要被客人吃掉吗?”
      青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你是怎么跟他解释的?”
      “嘛——总之你死不掉就对啦,到时候会有人教你的,不会很痛的啦——诶诶诶你慢点啊——”老顽童一边说着,一边被青云拽着后领拉出房间。
      自那天之后,风信子一直怀着疑问,也未明白老顽童所讲的“吃掉”是什么意思,但心想那定不是字面的意思,若是真的被当成食物吃了,那温玉阁的这些大哥们岂不是没有能活下来的了?
      风信子想着这些,摆弄着衣服上的缎带,慢慢走下楼梯,迎面碰上了拎着水壶的柯璧成,被吓了一大跳,“柯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柯璧成跟往常一样戴着半边的面具,只是裸露的半边脸显得苍老了许多,皮肤也变成了暗褐色,独眼打量了风信子半晌,才迟疑道,“你有好久没来找我了。”
      风信子听柯璧成的嗓音沙哑,模样也变得阴森可怕,本能地后退了一些,“我……这些日子有师傅教新东西,忙……”
      “我向琉璃讨了这送水的活计,现在见你能方便些了。”柯璧成说着,拽住了风信子的手,“今天见你,你又变漂亮了些——”
      风信子见柯璧成的眼神透着些说道不清的急切,语调也急促,从来都没见过柯璧成这样的他害怕了起来。见那柯璧成又要伸手过来摸自己的脸,猛地抽了手挣脱开来。
      “师傅等着我写字呢,我得先走了。”
      柯璧成还未来得及将心里话说完,就见风信子一溜小跑消失在了转角处,心里一阵失落。
      风信子一路跑回房间,靠在门板上仔细听着柯璧成有没有跟过来,心里怕得发慌,直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未过多久竟眼睛发酸了。自搬到新住处一来,他见柯璧成的次数日渐减少,一方面是因为功课繁忙,另一方面,每次见柯璧成,都会觉得“柯大哥”不似以前的柯大哥了,话多了许多,且动不动就要拉住手摩挲半天不肯放开,就连模样也逐渐变得阴森可怕起来,这些变化都让年幼的风信子感觉到说不出的恐惧。
      自此之后,除却跟着师傅学弹琴写字,剩下的时间就像一条小尾巴一般跟着琉璃。而柯璧成每次见风信子身边有人,拎着水壶默默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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