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清明》林琬成

18、三圣旧影 南陵清墟三

　　南陵清墟三十万年前
　　“怎生这般迟？”子音在棋盘上轻轻放下一子，向来人道。
　　青年身着一袭湖绿直裰，将两袋纸包放在两位故人面前，在案前坐下。子音随即拆开纸包，轻轻嗅着粗炒后的茶叶，抿唇道：“竟不如往年了。”
　　“喝茶有甚意思？喝酒喝酒！”尘堙将酒碗塞到他手中，替他斟满，“先自罚三大海。”
　　来人名唤郁青，为西陵侍玉者。侍玉者为西陵战神少瑜之侍臣。少瑜并非一人之名，乃西陵世代战神之名，天命所系，尊贵至极。
　　此三子，史称三圣，百年一论道。有画圣作《三圣论道图》，流传千古。史官多尘堙曰“仙姿超然，凤骨龙章”，赞子音曰“才情高雅，风华绝代”，美郁青曰“如兰若芷，高山景行”。这是外人的说辞，私下里，尘堙嗜酒如命，子音嘴不饶人，郁青虽是个老好人，但发起火来两人都要怕上一怕。
　　郁青罚酒之余，心想自己的茶艺还是不如子音。记得子音最烦上朝，其一是她因为身为战神，上朝时皇兄东君亦得起身让出龙椅，大臣们更是畏惧恭敬；其二是因为她认为东君那四陵八墟交口称赞的茶太难喝。
　　待郁青罚完酒，子音问：“让何事牵绊去了？”郁青道：“方才途径少卿山，见一少年根骨奇佳，却是一副嗜血性子。我遂将他点化，费了些时间。”
　　尘堙饮一大口酒，放下一子，道：“生在少卿山，真是造化弄人！”
　　子音吃了他一子，轻声道：“那可未必。我生在静尘山，幼时险被一众梅精分食，还是活了下来。天命使然，历练并无害处。”
　　郁青颔首道：“甚是。若他日后勤习正道，定有一番作为。”他继而笑道，“子音幼时是何模样，真想看一看啊。”
　　“我小时候啊，不安分得很。”只这么淡淡一句，她难得地浅浅一笑，不说了。

　　数日之后，归程途中，子音往少卿山看了一眼。虽见山穷水恶，然她征战多年，险境见得多，也未曾留意。收回视线，她问郁青道：“可寻到少宛的美玉了？”
　　“尚未。”郁青叹息道，“十万年前一战后，远古神祗多数羽化，少瑜亦就此失踪。”
　　子音道：“莫急，我再多方探问消息。后会有期。”

　　少卿山
　　数日之前，山中少年被青年神君点化，心有不甘，却只能苦加修行。狩猎之时，猛一抬头，却见那青年正与一仙人交谈。那仙人端坐于白鹤上，头戴幕篱，清风徐来，扬起白纱。只是一瞬，少年被那清澈的容颜吸引，仿若命定。
　　身旁的长者望天遥遥拜道：“今日得见子音、郁青二圣，实属老夫三生有幸。”
　　一旁的小仙亦闻二圣之名，兴奋地拜了，又问天上的两位仙人谁是子音，谁是郁青。长者说明了，又捋髯叹息道：“老夫年迈，棋艺剑品俱是不精，未能得子音神君青睐，实属憾事，憾事。”
　　少年自此记住了子音神君，因了那惊鸿一瞥，他苦练剑术棋艺。十万年后，子音神君的回帖送到了他眼前。这位少卿山的野小子，自名少卿，当年受尽欺凌，杀人嗜血，幸得郁青点化。谁能想到他能得到子音神君垂青呢？
　　他喜极而泣。彼时他已是上仙，是少卿山仙阶最高的仙人，却对着一轮朗月泫然泪下。这么多年，不枉刀砍斧削，百炼千锤。
　　为了见你一面，餐尽风霜，手掌沥血，将世间最深的苦含在心里，铸成执念。

　　少卿见得神君风神超然，却不知在那之前，子音吃了人生第一场败仗。
　　铩羽而归时，将士饿得紧，伙房却迟迟不送饭来，像是起了争执。
　　副将怒曰：“连伙房也这般势利，向着沈将军。他才克了几座城池，就敢在我们将军面前——”
　　子音止了他，道先出去看看。行至伙房，却见一伙夫提刀立于前，阻止士兵闯入争抢食物。子音见他气宇轩昂，眉目间俱是一番豪情，有大将之风，便有收至麾下之意。
　　子音让将士稍安勿躁，上前对伙夫拱手道：“敢问尊名？”
　　“不敢。”伙夫将刀插入地下，拱手道，“洒家舜钦。”
　　“舜钦兄弟，为何不给我的将士们发放饭食？”
　　“沈将军部先归，自是先发他们的。”舜钦道，“子音将军虽然阶品更高，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一旁的小将骂道：“我看你分明就是巴结沈将军——”舜钦喝道：“你怎么说话呢？讲点道理——”
　　“舜钦兄弟息怒，那是自然，我们等便是了。”子音阻止部将，赔礼道，“舜钦兄弟可有意到我帐下效力？”
　　“洒家只是个宰牛的，将军莫抬举了。”
　　小将骂道：“不知好歹！我们子音将军百战百胜——”舜钦笑道：“这不是败了吗？”
　　子音不怒反笑，拔剑以战。舜钦操刀而应。却见刀刃间迸出火光，子音剑光灼灼令人目眩，舜钦从容应战毫发无损，数十回合后，舜钦转为进攻，刀数狂野中带有几分精巧，让人想起天雨瓢泼，激起白浪滔滔，而后温润地沁入泥土，归于沉寂。
　　子音心中叹赏不已，恐再打下去伤了这员爱将，遂反手一击震落其刀。
　　这一招及其朴实，用在此处却有出神入化之妙，让人想起绚烂之后归于宁静，实为“无剑”之境。舜钦仰天大笑，高呼妙哉，纳刀而跪曰：“真吾主也，愿永奉之。”
　　自此，舜钦追随子音征战，名震四陵八墟。而他重返剑阁山庄，拜入尘堙门下，又是很久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