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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秋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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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陵之中,有一奇谷,传曰置身于此,可见前尘因果,得三世轮回,故名曰往生。谷中有飞瀑千尺、碧潭万顷,兼有奇珍异草、毒虫凶兽。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战神降生之地,历劫之始。
是年东君赴北君之约,携家眷出游北陵,留太子清允监国。
东君雅闻往生谷“北陵异界”之名,执意前往一探究竟。北君无法,摆驾往生谷,亲任向导。二位君主在谷外登台揽胜之时,东陵皇三子清成趁人不备,偷偷潜入谷中,溜上山去。大公主清词瞧见,不敢打扰君主们,遂悄悄跟上。
不过半里,清成便不见踪影。清词寻不得皇弟,心中焦急,走岔了山路,察觉迷路之时,已是暮色四起。千山树影沉于流霞,醉带千姿,又仿若千树一景,难以分辨。
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震响,接着是巨石滚动之声,惊起飞鸟一片。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忽见一潭碧水环抱群山,澄明如佛陀之眼。她凝望着这纯粹之美,顷刻落下泪来,仿佛受到感召般,径往湖边去。
下得山来,潭边一庐茅舍,灯火如豆。往生谷中竟有人家?清词心生疑窦,莫不是妖物的幻象?
思及此,她缩回了叩门的手,又踌躇着再度举起。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打听一下皇弟的下落和出谷的道路罢。
屋门突然洞开,少年提戟指向她,肃然道:“你是何人?”
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她凝望少年,说不出一句话,却无法移开目光。少年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在晕黄的灯光下,他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目如画,嘴唇微抿,只是在那凤眸中,仿佛凝着千年不化的冰雪。
没来由的,她觉得他这些年一定很孤独,才会这般,心已成冰,生人莫近。
她行礼道:“我是东陵的小仙,进谷来寻我主子,不想迷了路。请问您是否见过他?大概这么高。”她比了一下。
少年收了戟:“我不曾在谷中见过孩子。他叫什么?你先进屋,我去替你寻。”少年拿戟挑了大氅披在身上,出得门来。
清词道:“他叫清成。我也同去。”
少年蹙眉道:“谷中凶兽横行,似你这般修为,定是有去无回。且在屋中等我。”
清词无法,遂进屋去,目送少年消失在夜幕中。不知为何,这位少年让她格外安心。环视屋中,只一桌一椅、一柜一榻,青灯古卷,苦修一般简洁。
不多时,窗外下起小雪,柳絮一般轻盈地落入潭中,无尽温柔。那雪下得越发紧,黑云低压,地上一片苍茫的素色。忆起少年未带伞具,清词环顾四周,拿起门后斗笠欲去雪地里寻他。
甫一开门,寒风裹着飞雪灌进室内。清词顶着风雪出去,尚未出得小院,便迈不出步子,退后却又能动,遂明白秋斋给小院设了仙障,出不来的。原来他猜到自己会出来。清词心下欢喜几分,又担心起少年和皇弟,遂退到屋檐下,合上屋门,捧着斗笠静待风雪夜归人。
少年归来时,积雪过膝。清词欲迎上去,才发现周身已冻僵。少年略吃了一惊,有些生气:“怎么不进屋去?若是冻伤了……”他扶清词进屋坐下,点燃火塘,找来棉服与她裹上,声音有些疲乏,“我问了谷口柳树精,他说曾见一青衣小仙在谷口巨石下玩耍,巨石滚落之时被一金冠白袍之神所救,现已出谷。他可是你主子?”
“是的,有劳仙友。”应是父皇救了皇弟罢。清词安下心来。身上仍有些冷,她微微挪动靠近火塘,少年见状,默默添了两块柴。清词试探着问,“若我冻伤了,又……如何呢?
少年找过一方布擦着头发,闷声道:“我是不会管的。”
清词心中一凉,挣扎着起身道:“那就不劳烦仙友了,请指一条出谷道路吧。”
少年抬手阻拦:“大雪满山,巨石封谷,你去何处?”又低头拨弄柴火道,“待明日雪晴了,我送你出去。”
清词复又理好棉服,轻声道谢,瞥见少年的大氅破了,遂提出与他补好。少年起初不愿,见她执意亲为,只得脱了下来递与她。
清词挑亮油灯,从荷包中取出针线,搭配好服色,拈针轻舞。少年凝神看她,细看之下,她真是位美丽的少女。袅袅婷婷,端庄清秀。眉如远山,目似秋波,朱唇温润。黑发垂如泼墨山水,再娇嫩的芙蕖亦不如她细腻的肌肤。
少年似有酡颜,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姑娘金钗罗裙,定不是东陵寻常人家。你的主人清成,应是东陵皇三子。”
这是套我的身份吧。不想山中修道少年,亦是如此颖悟。清词颔首道:“实不相瞒,我为东陵诸侯之女,名唤莲馨。您是……”
“在下秋斋,修道于此。”少年指榻道,“请早些安歇吧。”
少年在屋中打了地铺,沉沉入眠。雪已停了,窗外一片明朗。月光轻轻踱上少年的额头,让他的肤色莹润如玉。清词借着月色,一根根数着少年的睫毛。
翌日清晨,雪已化尽。异界之名,确然符实。清词随了秋斋来到谷口,只见乱石阻断出谷之路,遂问何时得以打通。
“以我之力,尚需半年。”秋斋望望她道,“能帮忙吗?”
“这么久?”清词叹息道,“好吧,我试试。”
孰料她仙法不精,导致巨石滚落,秋斋急忙推开她,叹气道:“算了,你还是歇着吧。”
看着少年如此劳顿,清词过意不去,求得少年准备午饭的许可后,便支了竿子钓鱼。其实他们这般修为是不必用膳的,少年见她不添乱,也就准了。
只见她选了一方平坦的巨石,端坐其上,悠然地凝望水面,像是参禅。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坐着,像是听到了水下的一切声音,看到了水上的一切动静,而后了然于心,露出恬然的微笑,轻轻一挑,鱼儿便跃出水面。
她仿佛和碧潭心灵相通,协调得如同潭中的一滴水珠,一尾游鱼,但唯一配得上她的,唯有那碧波之上的芙蕖。高洁芬芳,亭亭玉立。
一会儿送她一朵吧。秋斋心想。
日子轻盈地过去,像是掠过水面的一只鸥。秋斋几乎是每日来谷口清除乱石,清词跟着跑上跑下,在潭边读书习字,抑或垂钓赏花。有时秋斋带她上山,听山风在林间吟唱,嗅着草木的辛香,看着草叶翻飞时光荏苒,流霞醉晚岁月悠长;或是在山顶赏月,夜色温柔。轻轻执手,静餐飞雪,漫数流萤。
也许秋斋未曾发现,他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起初他会刻意避开她,他怕她身为皇亲贵胄,无法安于贫贱。清词只是笑笑,布衣荆钗,粗茶淡饭,甘之如饴。
月余后的一日,秋斋出门不久便回到茅舍,眸色暗淡,一言不发。良久,才道东君北君合力开谷,谷口之路将通,东君在谷口迎她回去。
秋斋语调中带着失意:“你是东君之女。”
清词低首垂泪,复又抬头直视他,目光如炬:“那又如何?我清词此生,非君不嫁。”
秋斋执了她的手,温柔地注视她:“怎会负卿?我虽生在往生谷,却并非北陵战神。谷中凶兽不惧我便是证明。是故我不足以向东陵提亲。待我荣升将军,候卿来嫁,执子之手,共看江山如画。”
他低头吻她,像是倾注了一生的深情。
在那之后,一位高居北辰,一位偏安南陵,天各一方。
清词在漫长的岁月后,爱与恨已然淡去,但再见到秋斋,依然心绪难平。
所以她在青鸾殿后园中留下一支步摇。
望君犹记,往生长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