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路途》倾己

8、释怀 妾拟将身嫁

　　变故太大时，内心往往处于两种状态：第一种是彻底的清醒，第二种却是完全的昏沉。有时候，在很多不愿面对的事情，我总是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第二日醒来时，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只记得昨日，我和凌泽昊很安然地离开了幻园。他送我回去，车子里依然是很长久的静默。我并没有告诉他我住的公寓的地址，可他却轻门熟路地把我送到了楼下。我压抑着内心如荒草般蔓延的疑惑，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想问的话。
　　我一直想知道的，总有一日会知道。只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然而我越来越看不懂凌泽昊了。他曾是我远处的层层迷雾，无法窥探更不敢窥探。而今，这团迷雾不断扩散，似要逐步蔓延进我的生活，我想要处理，却束手无策。
　　他同我一起下车，用坚定而深邃的眼眸看着我，慢慢说道：“沈之惜，纵然曾经所有都令人心伤，你要记得，总有人与你共看沧海桑田。”
　　最后，他却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发愣。他驶着车，渐行渐远，竟仿佛带走了我周遭所有的空气。
　　午夜梦中，那句话愈加清晰，震撼人心，但那种安然的感觉却护着我一夜好眠。
　　我曾经奢望过很多，梦想过很多。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与我相伴，即便他们把我宠成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公主，让我一生碌碌无为，那不也挺好？我渴望依赖一个人，当我无理取闹时，他尽管呵斥我却满心疼惜。我痴求着有一天，当我一终于将所有伪装的坚强撤去时，会有一个人轻轻地拥抱着我，告诉我他永远在我背后保护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期待过这个人会是凌泽昊，即便他是我9年来不愿向人吐露的绮梦。
　　他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清淡却有力地击垮了我内心所有防备的城墙。我一直觉得自己铁石心肠，但如今却发现，在某些击中内心的东西面前，我是那么容易被动摇。
　　清欲浅，却愈深。梦欲醒，却愈沉。
　　春日不知何时早已逝去，夏日也逐渐深了。很多天以来，我都放弃了去想很多问题。我的内心有很多困扰自己的谜团，但我却没有刻意去寻找答案。我尽可能地不去逃避，但我觉得，知道真相对我没有多大意义。若苛求一个答案，到那时，只怕是徒增烦恼。
　　至于凌泽昊，我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么多年我的刻意压制，却从未忘记过他。有个词叫做适得其反，怕也是如此吧？我想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论结果是什么。我只想把自己解脱出来，一个一个地解开困住自己的心结。要么爱，要么不爱，就这样吧！
　　韦庄有一首《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那时我钦佩这样果敢决绝的女子，却知自己永远做不到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样的情感固然细腻动人，可是谁能料到最后不会一生遗憾？我给自己一次勇气，不再隐藏、不再躲避、不再害怕。
　　以前我每周都会尽量回一次沈宅。我一向觉得自己太过薄情，对那个我生长了这么多年的地方，竟然没有丝毫的留恋。可是，爷爷、奶奶、叔叔，甚至是之佩，都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我总渴望在那里寻找亲近感。如今知道，这些我或爱或恨的人或许与我本就是陌路人，我忽然生出恍若隔世之感。但就那么不经意地，我似乎一下子释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注定的命运，可若是为了那些不由自己做主的伤悲而惩罚自己的心灵，实在太过痛苦，我以前活得太辛苦了，如今真的倦了。
　　我试图去把握一些、去抓住一些。在这么多天的思考之中，我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内心。如此直面，痛苦之后，才会是彻底地清醒。也许，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坚强起来，成熟起来。
　　一天，我去某家科技公司谈广告策划合作。离开时，却在楼下遇见了成昀哥。其实自打他和之佩订婚后，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甚至电话也不曾联系过。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即便我们之间不曾有大波大折，但是现在他有了应当珍惜的人，就不能够永远陪伴我左右了。而对于我，曾经珍视的哥哥，他依旧是我感激重视的人，只是我们无法拥有从前的亲密了。
　　他对我微笑，一如之前的温文尔雅。
　　我们坐在咖啡店，谈论间还如相交甚深的朋友。
　　我们异口同声：“最近过得怎么样？”接着相视而笑。
　　我很轻松地说道：“和以前差不多，工作、娱乐、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眼睛泛着很深切的了然：“我可觉得你不一样了。以前是故作无事，现在倒有些真正地平和了。”
　　我笑着承认：“或许是吧！许多以前想不通的问题，渐渐也都理解了。”
　　成昀哥叹了一口气，有些欣慰：“那就好。”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之惜，以后都不要压抑着自己了，顺着心意去做吧，不要太累。”
　　我的心里洋溢着阵阵暖意，点了点头。又笑着说：“不要说我了。成昀哥，你呢？最近好吗？”
　　他的语气轻缓：“实话说，一开始觉得并不好。只是后来想想，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一切珍惜就好。”
　　我释然。他说的没错，珍惜一切我们应该珍惜的。他如今接手了家里的公司，又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既然选择了，他会承担。
　　短暂的沉默后，成昀哥忽然说道：“以前我们两个常常同进同出，外人称赞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那时，我一直觉得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但一辈子真的太长了，变数太多，命运往往由不得自己做主。”他的语气平淡，我知道，他能够和我这般坦然，一定是真的放下了。心里却有些微苦涩，曾经的成昀哥，果真离我远去了。但是，他的情深意切，我从前不明白，如今更还不起，因而又有什么资格去挥霍他的爱意呢？
　　他继续道：“之惜，我一直知道，你把我当哥哥。只是这么多年，你都这样倔强地活着。我本来以为，你的身边，只有我对你了解最深。原本，我打算最后和你挑明一切，可谁知道…”他有些黯然：“谁知道这么多年，你却对另一个人恋恋不忘。”
　　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该如何表示自己的疑问。我一直以为，我所有的心思都隐藏得很好，只是他却知道这件事。
　　他的眼眸澄澈，仿若能够看透我的想法：“四年前，不知为什么，你竟然一个人跑到酒吧喝酒，喝醉了又跑到了墓园。我找到你时，你却哭着跪在你爸爸墓前说：‘爸爸，我好想你。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为什么他要讨厌我，我明明不想喜欢他，可是为什么还是忘不了。’那时，我才知道，我从前的所有想法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被他唤起了过去的记忆。四年前凌泽昊忽然回国，让我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他在国外待了这么久，我原以为清浅易忘，直到见到他对我依旧冷然的表情，心里抽痛，才明白情深不自知。我记起那时内心的孤独和失落，却真的不知道自己竟然说过这些话。
　　成昀哥的声音很温和：“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谁，直到后来，无意中看到你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便渐渐明白了。”他犹豫了下，终于说道：“之惜，你一直是这样的人。逃避的东西，永远只有两种，要么深恨，要么…深爱。”
　　我有些颤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话。他把我看得很清，却总在我背后默默支持着我。如今，一下子点破我曾经抗拒的心念，终于让我不知所措。
　　我看了看他，开口却只有一句：“成昀哥，对不起。”
　　他的笑意浅淡：“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感情这种事情，只有甘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一直不后悔，以前是，以后也会是。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妹妹。”
　　我的泪水落了下来。即便曾经不知路遥马亡家在何方，却还是有人与我轻装简从奔赴未知方向。我想了想，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说道：“之佩很爱你，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很真诚：“我知道，会的。”
　　我们相对许久，不再说话，却也不必再说什么。无论如何，我们终究没有辜负彼此祝福。他可以重新把握住美好，而我会也如他所愿，走出曾经彷徨，真正坚强。
　　分别时，成昀哥很认真对我说：“有的幸福需要自己去争取，不要和自己的心意作对了。…”沉默许久，又补充了一句：“你并不知道，那时，我去墓园找你时，也看到了他的车子。起初我以为是碰巧，后来才明白，他应该也是来找你的吧！”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他是谁，可是他知道，我更知道。
　　我唯有一笑，过去的所有我终会知道。而如今，如他所言，幸福只有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