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衣调 今天坐在我 ...

  •   今天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苍白的书生,眼神困惑哀伤,我执笔,记录了他的故事
      。

      模糊又清晰的从前
      熟悉又陌生的你
      相遇,分离
      我依旧如此的茫然无知

      你背负着多少回忆
      那些凌乱破碎的爱意
      而你最终选择的
      却是漠然相忘于世

      解不开的过去
      改不了的结局
      而后红了眼眶,埋葬了你
      只留我在相爱的废墟之上
      一个人萧萧而立

      三四月的暖风一起,整个江南都变得可爱起来,绿柳如烟,芙蓉如面,空气中四处传来吴中女子温软的调子,直醉的我这游人醺醺然不知是客,沉在其中,不能自拔。
      我正信步在亭台水榭间的石板路上,忽的听见一阵娇笑入耳:“呵呵,公子输了可是要罚酒呢。”我不禁抬头,只见前边阁楼上一明眸红衫的女子正半倚在一位公子哥儿怀中,举杯作势,状似喂酒。我哑然失笑,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被个卖笑的女子勾起兴致。一时有趣,我只管盯着看,不作他想。
      一会儿那女子的眼神撞来,与我四目相接,她陡然一僵,慌乱的推开她的主顾,直直看向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落在栏杆上,手中酒杯更是直接滑落,在我脚下摔个粉碎。她嘴中喃喃不止,我看清楚了,她在说:“怎么是你”
      我心下疑惑,也只是当她认错了人,指着险些砸到我的酒杯残骸,张口想要讨些便宜。
      “啪”一声脆响,那公子哥儿被毁了兴致怒气冲天,一巴掌伤了那姑娘的脸,她云鬓散乱,脸颊肿的老高,眼神却还是胶着在我身上,我一时不知所措。
      “少爷,游湖的船备好了,可以启程了。”是老锣。老锣是我的管家,从塞北到如今的江南他一直守在我左右,半年前我突然记不得了好多事,以前的事都是老锣说与我的,我父母早亡,我家却是塞北有名的商贾之家,家大业大都被我这不肖子继承下来,我也扎扎实实当着我的纨绔子弟,听从老锣的建议一路游赏散心好治治我这失忆之症。
      “好,那我们便启程吧。”自失忆以来,我身边就充满了好多疑团,渐渐地我也学会了难得糊涂。我不过是个路人,不必深究那女子的痛,我暗叹一声,继续走我的路。
      行至湖边一望,薄烟飘忽水面翠碧,朦胧间美得不可思议。古人诚不欺我,这趟江南是来对了。
      我正要登船,袖子却被揪住,是刚才那女子。
      “公子,奴家小红,实在无处可去,不愿再受欺凌,公子可否收留我呢。”看着小红我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那么你就叫泠月吧。”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赐名就表示我收下了她。我接着后悔,竟这样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
      “多谢公子。”泠月绽开笑脸,像是满山野花开遍,清新又灿烂。我呆了呆,她眼中的泪我并没有忽略,整个样子倒像是喜极而泣似的,跟我这个没用的公子在一起她真的这么高兴吗?我不解,也绝对不会问。
      一年又一年,日子打着旋儿轻快地逃走,而从我收留泠月的那刻开始,我的日子似乎开始发生了某种不知名的变化。
      而老锣对泠月的到来并没有多说什么,相反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所以老锣从未对她的身世产生过怀疑,让我反而有些奇怪,一向做事谨慎入微的老锣竟也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不闻不问,而我信任老锣,正如信任自己的生父一样,所以我从来不会去过问什么,我只是喜欢现在的生活,平平淡淡,简简单单。
      泠儿很聪明,虽说遇到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卖唱的女子,开始我也只是让她做我一个随身的侍女而已,而后她表现出来的才学,却是让我瞠目结舌的。

      “公子有一种淡泊名利的性子,古人常用温润如水来形容一个女子,而我看来用来形容公子,却也不为过呢。”
      “月儿休要胡闹。”
      “那为何公子的琴声里总有一种飘逸而又清远的意境?”
      “你听的出我琴音里的意境?”
      “公子这是哪里话,不知可否让小女子献丑一次。”
      我虽然喜欢音律,但是却不喜欢别人的曲子,我所弹奏的每一首乐曲,都是由我自己所创,我很好奇泠月只是一个凡尘中的卖唱女,她怎会明白我曲中的意思。
      或许我从未认真去了解过这个我半路收留的女子,当她的纤纤玉手扶上琴弦的那一刻,我的视线却突然朦胧了起来,清悦的琴音流淌而出,时而欢快,时而低沉,我却已然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原野中,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地方都是大片大片的嫩绿,湛蓝的湖泊镶嵌其上,潺潺的小溪,幽幽的鸟语,远处只有一个飘渺的红衣身影,如梦幻般地协调着这世间的一切,我此刻却只想触及到那个影子,然而伸出的双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呵呵,公子,月儿的琴艺怎样?”
      我恍然回神,看向掩嘴而笑的泠月,
      “月儿果然是深藏不露。”
      “公子过奖。”

      或许从那刻开始,她抚琴的身影便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中,很久之后回忆起那个身影,总能让我痛到窒息。
      或许是喜欢她的琴音,我开始以知己的身份来看待泠月,她不是一个喜欢吵闹的人,却钟爱这江南的山水,而我这个无处可去的纨绔子弟在走过那么多名山大川之后,却也不想再过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便决定在江南安个家。按泠月的意思来说,游遍天下之后的人,都会爱上江南这种温润的地方,这里是最好的归宿。
      渐渐地泠月在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无法代替的位子。
      而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别的想法,直到那天。
      大雨滂沱的日子在江南并不多见,可偏偏在这么一个糟糕的天气中,泠月患上了严重的风寒,额头也烫的吓人,我只记得当时的我就像疯了一样,不顾老锣的阻拦,硬是背着她冲进了大雨中,老锣说等我到医馆的时候,只对大夫说了一句救她之后便晕厥了过去,他从不知道我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而我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泠月,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却依旧没有醒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而我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这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令我难安。
      泠月醒来的时候我高兴地差点流出眼泪,老锣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公子,跟你这么久了,也知道公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有些事情老锣拦不住,但老锣只希望公子能好好生活,公子自己的人生还是要自己做决定的。”
      老锣的话我考虑了很久,依旧不明白其中的所以然,但是最令我开心的,却是泠月终于痊愈了。

      “公子,月儿这几天让公子担心了。”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心里却特别想就这样看她一辈子。
      “月儿,我。。。 。。。”
      “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嫁我可好?”

      五月的暖风再起,在一片大红色中,泠月终于成为了我的妻。

      洞房花烛之夜我挑下她的红盖头,她笑的很美,双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幸福和满足,让我愣了好久好久。

      成亲之后的日子依旧如此地平淡,但是我却多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满足,我喜欢和月儿天天呆在一起,而老锣也总是拿我打趣,说什么公子天天就像一个傻里傻气的孩子一样,月儿也只是看着我笑,我心里慢慢的,装的都是一种叫幸福的东西。
      我以为我会一直牵着她的手,一天又一天,然后在某个日子突然发现,原来我们已经白头到老子孙满堂了,时间都变成了对方的皱纹白发,丝丝缕缕都是幸福。可老话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时至今日我才发现,真的不假。
      那时边关吃紧,作战机密总是频频泄露,朝廷怀疑有内奸,一时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而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奸细竟是月儿。
      那一日我和老锣出去办一些事情,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我到处寻找月儿的身影,却等来月儿是个奸细,已经被官差抓走了的消息。
      刹那间天似乎都塌了下来,我无法把那张熟悉的脸与奸细联系起来,瘫在地上好久,我被老锣搀着去了官府。
      然而官差告诉我,月儿是重犯,轻易不得见,我千辛万苦从狱卒那里求来消息:月儿说,她本来就是漠北的奸细,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伪装的身份,她说她从未爱过我,她说要我忘掉她,好好活下去。
      我一时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执拗地认为这只是我做的一个很真实的梦,只要我醒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现实,我和月儿,还是那么地幸福,那么地幸福。。。。。。
      然而我睡了好几次,醒了好几次,月儿却依旧没有回来,我整个人就像失去了魂魄一样,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每天呆呆地坐在门口,看着大牢的方向,发丝凌乱地散在身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最终我破天荒没有被抄家斩首,月儿却被凌迟处死了。
      而她在被处死之前,我都没能见她一面。
      老锣只是收敛了她的尸首,却不让我见到,最后我被带到她的坟前,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相信泠儿没有爱过我,那些幸福是那么的真实,而他们却说我只是在自欺欺人,她是个奸细,利用了我,欺骗了我的奸细。
      日日夜夜,我心口没来由的痛,锤心蚀骨。总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十几岁的月儿穿着喜服,或者我是状元郎,再或者有官兵屠杀我的家人,砍死我的爹娘。我不知道这梦的根源从哪里来,亦或这是我曾经拥有过的人生。
      我不可抑制地消瘦了下去,几乎一病不起。越是迷茫,越是好奇我那段被遗忘的记忆,而后不知为何,我就来到了这里。
      我停笔,看向我对面这个颓唐的男人。他的故事说完了,我却记起了一个女子跟她的故事。
      “你叫魏羽寒?”我迟疑着。
      他颓然一笑:“这里果然有我想要的。”
      “在给你忘之前,你也许想看看这个。”我拭去很久以前故事簿上的一层薄灰,从中找出几页,交给他。

      我曾经没有姓氏,没有名字,是个在北漠风沙里成长起来的野孩子。
      那年北漠大旱,饥荒闹得厉害,家家户户都在挨饿,那些照顾我的邻里自顾不暇,我无奈,只好追着畜群,一路进了关,逗留塞北,企图混个饱饭。
      到了塞北我才发现,关内人的生活也不好过。我饿了不知几天,昏倒在大街上。
      再醒来我居然在一个华丽的房间里,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得目瞪口呆在原地,由着身边的婢女毫不掩饰的鄙夷跟窃窃私语。
      “放肆!都忘了平时的教导了吗?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这样对待别人,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别人也会这般对你?”人未至,声先行。从屋外走进一个少年,他生的真好看,星眉剑目玉树临风,却十分的亲切。
      “快走快走,少爷又要讲他的大道理了。”众婢女并不怕他,嘻嘻哈哈互相推搡着离去。这位少爷迂腐的可爱,他不解的自言自语:“我每天跟她们说这么多道理她们为什么就不愿意听呢?”
      “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他笑得很可爱,“举手之劳,姑娘何足挂齿,在下魏雨寒,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我,我没有名字。”
      “那么你就叫泠月吧。”

      从此,我有了名字。
      而后我成了他的陪读丫鬟,琴棋书画我都努力去学,希望哪怕一天还是一刻,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我没想到他会娶我,在他状元及第的那天。铺天盖地的红,声声祝福里,他亲手将凤冠戴在我头上,他说,他不会在乎俗例,惟愿凭自己心意,将爱给我。
      我成了东家的少奶奶,照其他婢女的说法,我爬上枝头,做了凤凰。公公婆婆很开明,可怜我无父无母,待我也是极好的,我与羽寒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美好的画卷展在我的面前,我以为我找到了一生的幸福。
      生活就是不从人愿,北漠的灾害一年重过一年,战事终于爆发了。
      朝廷下令将所有北漠人驱逐出境。羽寒怜我,叫我深居浅出,小心行事。我惶恐,寝食难安,不断地吃斋求佛,也没能换来一家平安。
      是羽寒的刚正害了他,朝中佞臣早就想除他后快,契机就是我。
      仍然是铺天盖地的红,但人们脸上都是对死亡的惊恐。还是老锣有办法,设了个法子,将我跟羽寒还有一些财产渡了出来。羽寒几乎崩溃了,我明白那种信仰完全被摧毁,至亲全部被杀光的折磨,我们还没能完全脱困,带着这样的他,我们无路可走。
      逃难中,我们不幸遭遇了漠北的大军,他们的将军带来了分离也带来了转机。他看出我是个被汉化的厉害的北漠人,只要我答应做他们的内应,他就保羽寒一行顺利去往南国。

      我们北漠有一个传说,每当一个人内心有强烈执念的时候,心就会带他去无忧之境,那里有一种酒,我来,是替羽寒要这杯酒的。
      我要他忘了我,忘了过去的血腥与折磨。
      我要他好好生活。

      魏羽寒眼睛红的滴血,我知道他把故事看完了。
      “我一直奇怪你为何会来到这里,你并没有想忘记的执念,如此看来,你体内本就有忘忧之酒,而又执着的想回忆起从前,所以你会来这里,也就不奇怪了,我想她可能最终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想要和你一起好好生活的,可能是她背后的势力故意交出了她,这是报复吧!”
      他不语,而后惨淡的对我说道“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我思索着说:“我曾经问她,我有很多酒,你们何不一起忘了呢?她却神情温柔的抚着那个酒坛子,像抚着情人的发:‘公子一定没爱过,爱过的人,怎么舍得忘。’”我不由仿着泠月的语气问他:“你爱过的人,怎么舍得忘?”
      魏羽寒笑了:“公子果然不懂得爱,我选择忘,并不是月儿伤了我,而是月儿临死前带话给我,叫我忘掉她,好好活。”
      我无言,奉上了我的忘。一大坛酒,这公子一饮而尽,摔下坛子,蹒跚而去。我听得隐隐约约传来了歌声,那声音悲伤而苍凉,是漠北出征的离歌。
      我仔细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什么是爱。索性收了油灯,望着窗外阴霾的天气,等着我下一个客人上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