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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墓掘尸 虞小白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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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
1937年六月十日
广州
浊月高悬,一阵阴风夹杂着野兽的呜咽,从深山老林里呼号着扑向山岗,树林旁一座孤零零的新坟,高高隆起的土堆上还插着坟飘,孤魂野鬼般张牙舞爪地与狂风对峙。隔了一会,狂风平息了,坟飘也有气无力地跟着垂了下去,只有几只老鸦,还哈哈怪笑着盘旋在山岗上空,贪婪而留恋地注视着那拢散发出腐败气息的坟土。
一道黑影,缓慢地晃动着爬上山岗,它逼近那座坟,虚伪的黑影被月光粗暴扯开,终于显示出这人的真身。这是一个举止怪异的和尚,头上还顶着黑黝黝的戒疤,一身旧道袍,肩上扛一把洛阳铲,他走近坟前,有模有样地朝墓碑拜了三拜,扭屁股就要开挖。
“慢着!”一个人狂奔上山岗,一身湖蓝长袍马褂,戴眼镜,中分头,他朝和尚开口吼出一句春点:“墓上的报上万!治把还是化把?”这是江湖人的暗语,意思是让墓上的人报上名头,问他是道士还是和尚。
秃头道士一听是里码人(内行人),回头打个哈哈道:“我是里睲治把,尖局化把,今日杵倭罗子,零毛碎琴,山下的朋友若是想火穴大转,还是扯吧!”
“我是假和尚真道士,今天挣死人的钱,只是分分角角,你要想大钱,还是快走吧!”
那人怒道:“这儿不是你找杵头的躺!簧点清的就扯!小心我拿喷子青你!”意思是:这儿不是你找钱的地方,识相的快滚,否则毙了他。
秃头道士一愣,然后冷笑道:“嘿嘿!遇上个吃横把的!你日宫不吃这套!来招呼!”说着动手摸进腰间拔出枪。
蓝马褂反应更快,一个闪身抬手指去,几声枪响过后,秃头道士已脑浆迸裂,横尸坟下。
不等蓝马褂再有动作,坟边地老树林里呼地潮水般涌出一群人,一拨黑压压地奔向坟头,另一拨迅速将蓝马褂围起来,这群人清一色的灰绿军装、军帽垂布,身背长枪手持兵工铲,一看便知是群日本兵,蓝马褂面不改色地收回枪,踏步朝其中一个军官走去,恭敬地欠身道:“太君,解决了一个盗墓贼,没有问题。”
日本军官不大愿意理那人,冷漠地挥挥手,那些日本兵立刻围住新坟,默默挥舞铲子,尘土飞扬,不一会儿,黑漆漆的棺材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几个士兵跳下土坑,合力撬开棺盖,只见里面躺着一个消瘦男人,浓眉秀目,还留着撇小胡子,容貌分外俊朗。
蓝马褂走上去,打开探照灯向棺材里晃一晃,顿时面露喜色,激动地呢喃:“就是他,就是他!”
蓝马褂转身面向军官,大声道:“千真万确!!他就是虞小白!!”
日本军官难得地露出一抹微笑,点头道:“谢谢你的帮助,何文清先生。”说罢点头示意,那群士兵便将尸体抬上来放在担架上,一名医生走上去,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将浑浊的液体缓缓推进尸体的颈动脉。他们又推回棺盖,重新填上土,善后完毕,这群人就像来时一样,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卷回老树林,只扔下秃头道士血淋淋的尸体,孤零零地瘫在坟边鬼都不理睬,没过多久,跑来两匹狼,连秃头道士也被这两只狼撕成两半悄悄拖走了,山岗上只剩下一阵腥风,什么也没留住。
这时正是四更天,一群日本兵静悄悄地抬着尸体,百鬼夜行般沿着荒无人烟的山路往下奔走,一切都如计划中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这个时候若再不横生枝节,故事便没了意思……
天上的乌云被寒风一卷,渐渐裹住月亮,黑暗也向大地无声地张开血盆大口,但火星子马上不甘心地窜出来刺破了夜色,在黑暗中迸发出惊心动魄的金色与橘红色的点光,紧接着子弹怒吼着在空中交织出一道又一道密集的火线。
“砰,砰,砰!”
枪声如雷,但这鬼哭神嚎的咆哮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戛然而止了,有人哆嗦着打开探照灯,惨白的灯光笼罩着满地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土匪的,剩下不到数十个日本兵,还心有余悸地向四周端着枪,何文清面色惨白地四处飞奔,但他最终只找到了一副空荡荡的担架,得而复失的绝望又一次刺痛心口,他甚至失去理智地冲那些日本兵大吼大叫:“人呢!虞小白呢?你们这群饭桶!”
第三天清晨,虞小白被土匪们押进了一座北依翠山南傍秀水的小村。前夜他睁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死人才用的寿衣,被一群纪律严明、不苟言笑的土匪们捆起来扔上军用运输车,那车上竟然挂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任虞小白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在自己死去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这两日几乎都趴在这辆不停晃动的车厢里,晃得头昏脑涨,肠胃抽搐,本来才从阴曹地府里走一遭,身体十分虚弱,此时更是吃不下饭,常常呕吐,可是胃里什么也没有,呕出的全是酸水,半死不活了也无人来关照一下,那群土匪对他仿佛总是充满了怨愤和鄙夷,虞小白试过套一套话,反倒塞了一嘴臭布条子。
运输车连夜下山径直开进小村,村口有座古朴的大石碑,碑上刻着“白鹭村”三个大字,村庄深处隐约传来国军操练时洪亮的军歌:
“风云变色,世界动荡,
我们在成功岭上,担当国家兴亡,
冲破惊涛骇浪,靠我们自己的坚强力量,
永远奋斗前进,永远奋斗前进,
迎接□□人心的归向,
踏上成功之路,踏上成功之路,
高唱胜力交响的乐章”
这群土匪拖着虞小白刚一跳下车,不远处一群国军士兵便朝他们走来,虞小白对土匪的来头已猜了十之八九,呼救的话还未到嘴边便又强自咽了下去,他继续静观其变,只见那群士兵越走越近,却对土匪连看都不看一眼,自顾自地嬉笑怒骂着与他们擦肩朝另一边走了去,只有稻田里一两个农民,朝这边投来讶异的目光,土匪押着虞小白钻进路旁一道狭窄的深巷,很快他们便看到一座粉墙青瓦的老宅,光是那门槛就已十分高阔,一望而知不是普通人家,而那大门檐下的斗栱雕刻更加气派,芙蓉繁盛,鸟雀灵动,门上方的檀木牌匾方方正正写着“洪宇堂”三个金字,跨进门便可以看见一个古老的天井,那院子极大,四处生长着幽静而盎然的草木,对门的是厅堂,两侧均是厢房。
一个土匪跑步前进,在东面厢房门前立正道:“报告将军,广州广州维持会副会长虞小白已带到。”
木门内沉默一阵,只听一个嘶哑无力的声音缓缓地道:“好,带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