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仙引》情酒儿

4、第三章 每日清晨

　　每日清晨，楚海晏看着缩在软塌上的沈秋明总觉好笑，鬼怪是不用休息，偏他不知道似得每日都睡得很香，穿着秋绿色袍子的沈秋明宛如一株兰草，几缕墨黑的发丝垂在面前，眼眸阖着，睫毛像是编织精致的扇，楚海晏不动声色的走近，抬手将垂下的碎发捋至耳后，沈秋明只吸了吸鼻子，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楚海晏不由更为好笑，轻叹了一声“小东西。”
　　清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向来寡淡的主子擎着浓的像糖稀的笑。清淮轻笑着摇了摇头，招呼身后的婢女把几样菜摆在乌木的桌上，落盘的声音扰了沈秋明的清梦，纤长的睫毛翕忽着，眼眶里的眸还不甚清明，迷糊着还没醒来的样子，清淮和几个婢女噗嗤笑出声来，这“秋明公子”说来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倜傥的作风闻名整个江南，怎的做了孤鬼却反而这么迷糊。
　　楚海晏不动声色的给清淮使了个眼色，清淮心下了然，如往常一样禀明了菜色边和婢女一道退下，中间目不斜视，完全没有看角落的沈秋明一眼。
　　“楚大哥，他们看不见我？”
　　“是啊，若是能看到还能如此无视吗？不要想这些东西了，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打紧，来尝尝，今天有你喜欢的西湖醋鱼。”
　　沈秋明果然不再言语，落座乌木的餐椅，抓起墨色的木筷，衬得纤细指头更加皙白，楚海晏不由想起沈秋明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碰到这屋子里的东西时那一瞬间的放松和得意，心下早有不落忍，平常人发觉自己死去总要闹上一闹，不甘心就离去那花花人间，像沈秋明那样春风得意的角色应当更为流恋人间才是，然他虽如今已成一缕孤魂流落他乡，却反而淡漠的很，生死不过刹那，这孩子不知有没有看清。

　　“楚大哥你盯着我做什么，莫非是我脸上有东西？”
　　得知别人都看不见自己之后沈秋明便无所忌惮，“秋明公子”的潇洒虽也不减分毫，却添了不少孩子气，对楚海晏也有了些依赖。
　　“秋明，你可想知道，那场大火的来由？”
　　听罢，沈秋明先是些许怔忡，随即坚定的摇了摇头。
　　楚海晏不由诧异，若说沈秋明性子寡淡不愿追究倒也合理，但是却一点好奇都没有也是蹊跷“为什么？只有两种魂魄可以在人间逗留，一种是恩怨未销，积成怨气留在人间索命，明显你不是，那只能是枉死的，可是谁要害人却枉害了你……”
　　“不是的楚大哥，”沈秋明白玉一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楚海晏的推论“不是枉死。”
　　“你怎知？”
　　“因为这火，是我……母亲放的，她以为我睡了，却不知我素来晚眠当时也只是朦胧却未入睡，我亲眼看见的，这火，是我的母亲放的。”
　　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沈秋明放下了筷子，抬眼看着楚海晏，那眸中浓厚的悲伤，任是阅人无数的楚海晏也觉如同漩涡一般，溺在其中挣脱不得。
　　楚海晏抬手拍了拍沈秋明乌黑的发，唇畔要融了那雪似的笑分毫不减“今儿这鱼，做的够不够甜。”
　　“楚大哥，没关系，沈家虽不入九流，但也是复杂得紧，秋明不得父亲喜爱，母亲这么做……定有她的用意，秋明，不怨。”
　　“秋明秋明，念起来是冷的，明儿，我这样叫你可好？”
　　“楚大哥！”
　　“嘘，明儿，明天楚大哥带你下山。”
　　楚海晏把玩着沈秋明青葱一样的手指，一个用力就将沈秋明拉进了胸膛，沈秋明只觉得不住的暖，从那灼热的蚀骨的大火之后再没有感受到过的暖，好像血液重新充斥了身体，本能似的用手抓住了楚海晏胸前的衣料，阖着双眸，忘记了此时尴尬的坐姿。
　　楚海晏颔首看着沈秋明有些苍白的面孔，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勾了嘴唇，墙角红颜的桃花，也映的失了色彩。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把沈秋明拉回了现实，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脸上好像黄昏里的霞，清淮走了进来，佯做诧异的看了一眼沈秋明：“爷，这位公子是？”
　　“扬州沈家三公子，沈秋明。清淮，我们明日下山，你去准备准备。让京城那边候着，我们去京城。”
　　“是，我这就去吩咐”

　　“楚大哥，他们看得见我了？这是怎么回事？”
　　“忘了吗，你楚大哥我可是术士啊。”
　　“那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啊。”
　　“那所有人都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啊，所有人都能听见。”
　　“太好了！”
　　精致的面容上满是雀跃的表情，楚海晏心有些抽疼，还是个孩子，之前强装的冷漠啊风流啊，只是孤独而已啊，伸手将这有了暖意的人儿收入怀里，不意外的感觉到挣扎。
　　“楚大哥，你抱着我做什么？”
　　“你叫我一声大哥，在家里你的哥哥不会抱你吗？”
　　“会。”想起沈秋谨，沈秋明脸上的雀跃更加明显，还添了些许雏鸟恋巢的神色，楚海晏有些不悦了，不由将沈秋明抱紧了些。

　　楚海晏没有走水路上京，自小生在江南的沈秋明早坐腻了那乌木的船儿，这次说什么也要走陆路。
　　已经入冬的南方还是有渗人的冷，偏偏马车里暖的只用穿一件单衣，穿着艾青色的直缀，搭着一件藕色的薄纱，沈秋明越发有了些仙风道骨的意思，楚海晏这么说时，沈秋明笑着，说到：孤魂野鬼罢了哪来的仙风。然后就被楚海晏不由分说的揉进了怀里，红透了一张透净的脸。
　　楚海晏有几个婢女，每每吃饭的时候出现，将各色精致的菜色摆好就离开，一行人就这一辆马车，除着驾车的清淮，车里就只有楚沈俩人，也不见有马车跟着，这婢女是打哪来的，沈秋明一直好奇。
　　“你想知道”正赶着吃饭，又是一批侍女进了宽敞的马车，摆了几样沈秋明爱吃的菜。
　　“想，特想。”
　　“我告诉你，你得报答我才行。”
　　沈秋明为难了，他一个孤魂野鬼，能给楚海晏什么呢，楚大哥这么好，给他吃穿，带着他上京城也是为了他的死因，他能做什么回报呢，他一直赖在楚大哥这里，楚大哥若厌烦了，他这样子，三界之中又去哪里安身呢？
　　“好了好了，逗你呢，我告诉你还不成。”看深秋明突然沉默的样儿，还微蹙了眉，楚海晏心里就有些发紧，他挥了袖子一下，鸦青色的水袖抖了几下，几个面容姣好肤若凝脂的婢女一瞬儿的失了踪影，只余了几个小人儿模样的纸片，楚海晏捡起来递给沈秋明看，“这不，就是这个，平时都是清淮在做。”
　　沈秋明接过那几个纸片，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还是疑惑不解的样子“这纸片儿，怎的就变成了人”
　　“这个啊，是秘密。”楚海晏笑的云淡水清，沈秋明第一次觉着他楚大哥的眼睛里有着亮的星。
　　“清之。”受着蛊惑般的，沈秋明吐露了这二字，“清之，是我的字。”
　　楚海晏的笑不由更深了，大名鼎鼎的秋明公子，却鲜有人知晓他的字号，如此一举，他的明儿是不把他当着外人了：“我记着了，清之。”捻了几缕沈秋明胸前滑落的青丝在手里把玩，“清之清之，当真是清透如同西湖水的人儿，好听的很。”
　　沈秋明又不住红了脸，比碟子里的柿子还红上几分：“楚大哥，你的……”
　　“怀凝，我字怀凝，你想问这个”
　　沈秋明也笑了，一泓清泉都映在了眼里“是，我想问这个，怀凝，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