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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牛刀第三十二 屋内熏香, ...

  •   屋内熏香,春夜梨花。
      兽首烛台,东珠夜明。
      玉为肌,柳为眉,眼睫低垂,腮边含笑。
      珠钗摇,罗衫薄,美人如花,佳期似梦。
      旻穗将头枕在嫩白的胳膊上,一双明媚的眼睛静静的看着门口。
      屋外,繁星璀璨,梨花正艳,有人如期而至——一身白衣,步履轻盈,德麟笑着向旻穗点了点头,仿佛老友重聚。
      旻穗浅笑着迎过去,将他拉入房间,二人相对而坐。
      “好久不见——”旻穗倾城一笑,有时纵有千言万语,仿佛一声寒暄足以。
      德麟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思索,沉声道:“的确好久,我们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雪花,但现在,说是春天,都显得太迟了。”
      旻穗摇了摇头,秋水剪瞳漠然望着门外梨花,晶莹纯白一片,却妖艳得将要谢去,“有心相见,何时都不觉得太迟,只是我以为——你再不会和我相见了。”
      德麟不解地看向旻穗,皱眉道:“为何不见呢?”
      旻穗也不回答,轻轻起身,将半掩的窗子阖上,顺手拾起烛剪,剪出一片烛花,“此刻,天下人已知当年之事,望你如约。”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极力掩饰。
      德麟唇角漾起笑意,温和如春风拂面,暖声道:“你要记住,不论你我是否有约在先,我也必然奋力一搏。”
      旻穗长舒一口气,平声道:“既是如此,你今日前来,必是有事相托。”
      德麟一愣,随即叹息道:“你我不愧为知己,既然你已知晓,我便劳你一事。”
      旻穗点头,静静倾听。
      “你我相识之事,万不可被奇雅知晓。”德麟道。
      旻穗眉眼低垂,却反问道:“你我为何不相识?你我难道不是互相视为知己么?”
      “此刻已然运筹帷幄,他日只待决胜千里,万不可节外生枝。”德麟沉声道。
      “是不可,还是不愿?”旻穗抬头,讥笑道,“箭已离弦,又何必在乎那枚扳指呢?”
      有时候,有些话出口,反而先机已失。
      德麟闻言,目光冰冷,淡淡道:“你我决计多年,决不可功亏一篑,奇雅若知道你我本就在计算她,也许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旻穗轻声叹息道:“恐怕此事除你我之外,还有他人知晓。”
      德麟一愣,随即会意道:“就算阿福知道也无所谓,他绝对不会告诉奇雅的。”
      旻穗皱眉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投鼠忌器——”德麟眼中凉意更甚,冷笑道,“他宁愿让奇雅糊涂的过一辈子,也不会用真相伤害她,一个人过早的将弱点暴露在人前,总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若有一日,我见到奇雅,必定不会提起你我相识之事。”旻穗看向德麟,目光清澈如水,“只是现在,我并不知道奇雅踪迹,又何谈见面呢?”
      德麟点头,道:“此刻奇雅无处投奔,必然会来此处找到禧恩,更何况江南合堂的星夜已经在客栈外面等候她了。”
      旻穗依旧看向德麟,探问道:“可是,星夜毕竟没有带回奇雅。”
      德麟又点了点头,笑道:“因为现在奇雅正在江泊岭的别院之中。”
      旻穗不禁皱眉,疑惑道:“那日,江泊岭放走奇雅,又为何将她捉回呢?”
      “因为江泊岭并未想到,有一日,那把短刀真的会被偷去。”德麟讥笑道。
      “那日瑶琳气急败坏,可是因为张恍已被劫走?”旻穗问道。
      德麟又点头,道:“他总算聪明,想到江泊岭便是那个劫走张恍的人。”
      “所以他便偷走了白玉短刀?”旻穗又问道。
      德麟摇头,道:“也许是因为手中还有方天青这张底牌,又或许他还没有来得及将短刀偷走,反正现在那把白玉短刀既不在瑶琳的手中,也不在江泊岭手中。”
      “在你这里?”旻穗皱眉。
      德麟耸肩轻笑道:“我若是想要那短刀,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我便想不出在谁手中了。”旻穗摇头道。
      “阿福——短刀就在他的手中。”德麟冷哼道,“他将一朵籽料玉兰放在了原本应该是白玉短刀的地方。”
      旻穗不解,道:“他为何要偷走白玉短刀?”
      “他并非真的想要拿走那东西,只是告诉江泊岭,李奇雅在,白玉短刀便在,逼迫江泊岭不敢对奇雅下手。”德麟道。
      “这样一来,江泊岭便再无机会让张恍开口了。”旻穗叹息道。
      “所以江泊岭此刻,正将奇雅软禁在他的别院。”德麟道。
      旻穗摇头,道:“短刀在阿福那里,禁锢奇雅,又有何用呢?”
      “奇雅就是阿福的弱点,有奇雅的地方,难道还担心没有办法见到阿福么?”德麟轻笑道。
      “也许,从一开始,阿福就不愿奇雅卷入整件事情之中,只是从李青芽的死,再到你将奇雅带离藏地,之后瑶琳的咄咄紧逼,使得局面再不受阿福的控制了。”旻穗突然回想起那日与阿福分别时的情景,不禁皱眉,道,“若是阿福从中阻挠,你的计划是否会功亏一篑呢?”
      德麟看着旻穗,突然朗声笑道:“只怕他还不算是我的对手,他偷走白玉短刀,不过只是威胁我,不要再利用奇雅,借用江泊岭的手,将奇雅与众人隔绝罢了。”
      “那么你会么?”旻穗突然接话道,“你会如他所愿么?”
      德麟一愣,看向旻穗,平平道,“只要将短刀拿回,让奇雅置身事外又如何呢。”
      “如何置身事外呢?”旻穗冷笑着摇摇头,眼含深意的看向德麟,道,“世事如棋,每个人都在计算着别人,又如何独善其身呢?”
      德麟叹息道:“自始至终,奇雅也只是所有人的棋子,他没有盘算过任何人,却一直被利用着。”
      “若某日,她知道那些利用她的人中有你,又如何?”旻穗追问道。
      “她不会知道的。”德麟语气决绝。
      “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那时你该如何与她朝夕相对呢?”旻穗唇边漾起一丝冷笑,“还是你身在蜀中,却早已乐不思蜀,丝毫未想到会有那一日?”
      德麟望着旻穗,嘴角轻扬,回以笑意,“就算她知道又如何?”他的笑容虽然美好,却让人觉得凉意透骨,“人生在世,最危险的便是感情,越是真心待人,就越会被人伤害,难道被真心刺了一刀,就不再活着了么?”
      夜凉如水,却难掩春日生发,这样的夜晚,繁星满天。旻穗长长叹了口气,慢慢道:“你可安心,我绝不会告诉奇雅的,她若是久居江泊岭的别院,恐怕我与她也未必会再见。”
      夜色迷离中,一人蹒跚而至,花白的头发依然稀疏,干瘪的皱纹依然显眼,只是他现在的精神很好,甚至——他在笑。
      一个垂暮老人的笑容,虽不及倾城粉黛们的嫣然,却总会让人不禁动容,不是因为迷恋,反而是因为绝望,一种对于时光流逝的无奈,你明明想要伸手,却只是看着它呼啸着留下了一路沧桑。
      “孟大——”旻穗有些诧异,看了看德麟,便起身将他迎进了屋里。
      “恐怕我们太久没有见过面,我都不曾想到你竟然来这里找我。”旻穗笑着看着孟大,却转头看向德麟,“你们一起来的么?”
      德麟苦笑着摇摇头,道:“前日我离开客栈的时候,他早已不知去向了。”
      孟大摇了摇头,道:“他并不知道我要来,但我的确相见你们两个人,对于像我这样行将就木的老人,时间总是不多的,不如现在这样的机会,可以一次见到你们。”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么?”旻穗好奇道。
      孟大又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事情?”
      旻穗闻言,不禁觉得好笑,扬眉道:“想不到我是这样讨人喜欢的人,总会有朋友来看我,只是——”她说着看向门外,“你们难道觉得我哥哥不会发现么,这别院上上下下至少也有十三四个江南合堂的高手。”
      “你哥哥并不在这里,我刚刚看到他向江边去了。”孟大似乎在回想着,道,“好像很焦急的样子,不过想想有了你这样的妹妹,做哥哥的的确不会太省心。”
      旻穗瞥了孟大一眼,回声道:“哥哥和我是亲人,最亲的人,他不会真的记恨我的,更何况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事情。”
      孟大点了点头,道:“你哥哥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可惜心地善良的人总会活的很辛苦,所以你才更应该多替他着想,像偷走嫁衣的事情,便再也不要发生了,他心心念念的是江南合堂的荣辱,那就是他的命,若是江南合堂有什么闪失,与你也许只是家族败落,与他便只是死路一条了。”
      旻穗闻言,不禁点了点头,随即故作轻松道:“我知道,只是他是我哥哥,他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更何况德麟已经将个中利害向我讲明,我自知这不是能够动摇合堂根本的祸事。”
      “在精密的计划也会有疏漏的地方,你莫要这样自信,要知道这样的任性其实是用你哥哥的命在冒险。”孟大突然目光冰冷,看着旻穗,沉声道,“你最喜欢意气用事,这却恰恰会给有心人可乘之机,你一定要记住,万事要与你哥哥先商量。”
      旻穗看着孟大,发觉出他从未有过的严厉,不禁敛住笑意,木木地点了点头。
      孟大突然又笑了起来,和善得让人觉得他就像是个在庭院之中含饴弄孙的老翁,“不过,想到你们江南合堂家大业大,想要一时半刻败光,也绝非易事,你倒是可以锦衣玉食的过着日子。”
      旻穗轻笑道:“不若过些日子,我将你接到江南,也过几天舒心日子?”
      孟大闻言,突然神情有些古怪,他咧了咧嘴角却终究没能挤出笑意,只能摇头道:“能够来到蜀中我便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鱼米江南还是等到下辈子再看吧。”
      旻穗手指敲了敲桌子,笑道:“那你就住在这里吧,反正这别院大得很,又有丫鬟婆子伺候着。”
      孟大终于笑了,他摆了摆手,道:“这倒真是个好主意,我也过过这深宅大院的日子。”
      德麟见二人相谈甚欢,便笑着起身,温和道:“我来此处也有些时候了,不若你们先聊,我改日再来吧。”
      旻穗有些不舍,却慢慢站起身,道:“此时长剑在手,何日缚住蛟龙?”
      德麟淡淡笑道:“挥刃斩楼兰,弯弓射贤王,可待,且待。”
      旻穗点了点头,眼中无尽留恋,却仍旧只是笑了笑。
      孟大突然起身,对德麟道:“正巧,我呆的时候也不短了,我们一道离开吧,万一他哥哥回来了,恐怕会认出我们两个人。”
      旻穗看向孟大,皱眉道:“你才来了多久,便要离开?我还想要那一壶好酒,我们喝个痛快呢。”
      孟大轻轻一笑,道:“改日吧,你们合堂的好酒的确应该好好喝的,只是恐怕今日我没这口福了。”说着,他跟在德麟身后,想要离开,却不忘回头看着旻穗,沉声叮嘱,“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就算日子再怎样悲凉,也要好好过,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选择最困难的那条路去走,正确的事情总是最困难的。”
      旻穗点了点头,却仍旧似懂非懂。
      孟大终于不再开口,他向旻穗笑了笑,而后跟在德麟身后,离开了。
      夜,静谧无声,但这夜要说的话,却太多了。
      长街之上,孟大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德麟皱眉问道。
      “不了——”孟大摇了摇头,“别人贪婪时,我要恐惧,就算是一切都如我们预想的那样,也绝不能放过任何细小的纰漏。”
      “就算是你要恐惧,我也会把你带走。”德麟冷冷道。
      孟大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德麟,道:“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事情是我的去留么?”
      “本来不是的,但是刚刚,我改变主意了。”德麟慢慢走向孟大。
      “刚刚?”孟大重复道。
      德麟点点头,依旧慢慢走向孟大,“你的话,并不像是旧友的寒暄,完全像是在交代着什么。”他的语气平静,步伐温和,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突然出手,掌风锁向孟大的肩窝。
      掌风犀利,迅捷刚猛。
      孟大似乎早有准备,侧身一闪,便转到了德麟身侧。“两事一心,一心两事,你若想要做大事,便一定要狠下心来。”
      德麟见一张劈空,即刻收回手,定定道:“我本就是个贪心的人,所有的事情我都要做成,为了得到一样东西而不得不做出牺牲的事情我绝对不做。”随即,他上步抬手,双手直扣孟大脖颈,“不论牺牲的,是钱财还是性命。”
      孟大疾步后退,衣带连风,“月满则亏,这世上的事,但求十全九美,否则就算你得到的,也会不经意的丢失。”
      德麟单手角力,捉住孟大衣带,随即翻转手腕,快步逼近,“一切都在我的盘算之中,你不必再做其他打算。”
      孟大见衣带被捉,连忙伸手为掌,掌风切向德麟心脏,“一切都只为一个目标,你我都应当奋力一战。”
      德麟见孟大掌风已至,竟然毫不躲闪,横心迎去,“你所谓奋力一战,难道就是舍弃性命么?”
      孟大不想德麟并不躲闪,眼见指尖已挨上德麟衣襟,连忙收手,“我本就赤条条一条性命,何必如此顾虑,只要能最终达成心愿,就算一死又何妨?”
      德麟见孟大掌力已销,即刻松开抓住衣带的手,钳制住孟大的腕子,“如果一死便能达成心愿你大可一试,但现在形势初现,你为何急在一时?”
      孟大突然站定,任由德麟捉住自己手腕。时间仿佛此刻凝滞,夜色中唯有星光闪耀,他浑浊的眼睛突然闪出从未有过的光芒,决绝而镇定,“这并不是交换,我也并非意气用事,你我都清楚,我们本就在做不同的事情,只是两事一心之时已过,现在你我何必一心两事,每个人都有奋不顾身的目的,如果老天能够怜悯我,能够听到我的心愿,这便就值得我拼死一战。”
      德麟闻言,不禁愣愣的看向孟大,“在客栈之时,你曾跟我说,要我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情,而你的事情自有打算。”思议当时,他不禁松开了手,喃喃道,“难道离开藏地之时,你便已经算好了今日?”
      孟大沉着地点了点头,“今日就算是我与你们的道别,自今以后,我已决计将这条贱命当做祭品,就此别过——”话音未落,孟大突然双掌合十,随即纵身而跃,双掌打开的瞬间,仿佛之间都带着迅疾的风,星光掩映之下,恍若金光般砸向了德麟的胸前。
      德麟本在发愣,却不想眨眼间疾风突至,却发现就在这瞬间,孟大已变换了七八种招式。藕初金掌,恍若莲花盛开,掌力所及,均是骇人杀气。德麟不禁暗自叹服绝技高超,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孟大切来的掌风,他却不得不纵身跃出了两丈。
      金掌闪耀之后,一切归于沉寂,长街之上,只剩德麟垂手而立。
      夜漫长,却又如何,人生往往难忘的却只是瞬间之事。

      秋水剪瞳——
      当奇雅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抹阳光正照在床头雕花的玉兰之上。
      春意玲珑,仿佛身在江南,一种久违的甜蜜,遥远得让人憔悴。
      两个二八年华的小丫头利落地帮奇雅梳洗完毕,又端来了几盘可口的糕点,一碗红豆糯米粥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香气。
      奇雅随手捻起一块奶糕细细品尝,却无论如何也尝不出藏地的滋味。但这样一桌精致的糕点,总是诱人的,更何况对于饿着肚子的人来说,就算是白花花的馒头都能让她食欲大开,所以,奇雅还是将这一桌美味,七七八八的吃得精光。
      随后,奇雅眨着眼睛看着一脸惊异的小丫头们,突然想起了俏皮的青芽。那个无端窜出来蹦跳着嬉笑着的小丫头,那个从江南到藏地一路相随的小姐妹。暴烈之死,必有暴烈之痛,对于青芽,又隐藏着怎样无法言说的隐痛呢?
      奇雅看着面前灵巧的小丫头们,心中突然打定了主意。
      剑气通灵,人未至,剑的影子却已经斜斜的照进了屋里。
      三尺长剑,英雄少年,时光穿梭中,剑气未改,却不知英雄安在?
      “看来姑娘昨晚有个好梦。”江泊岭悠悠地走进屋子,见满屋阳光仿佛这世道本就应该如此美好。
      奇雅心情大好,笑着点头道:“承蒙江庄主惦记,在下一切都好。”
      江泊岭向屋中的两个小丫头摆了摆手,她们便承应着退下了。
      江泊岭随意地坐在奇雅对面,看着桌上空空的碗盘,不禁笑道:“看来姑娘不光精神不错,这胃口也甚好呢。”
      奇雅低头笑道:“江庄主这是在和我打趣么?看来庄主不光眼力不错,这装糊涂的本事也甚好呢。”说着,她突然抬起头,挑眉道,“何必寒暄呢?江庄主将我禁锢在此,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问我吧。”
      江泊岭闻言,却不动怒,依然一脸平静的看着奇雅,翩翩公子谦和有礼,“恐怕并不是我想要问姑娘什么事情,我要问的话,昨日你应经知晓,今日我只是等着你的一句回答。”
      奇雅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泄气道:“聚福楼的盛会上,白玉短刀一定会现身,江庄主何必急在一时?”
      江泊岭点了点头,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认真思索,许久道:“有些事情,我想先对姑娘言明。”
      奇雅舒展眉头,“江庄主请讲。”
      江泊岭将一只手平摊在面前,细细观察,喃喃道:“你可曾见过有一种毒水,无色无味,只要沾到皮肤上,整个人就会渐渐地肿胀起来,直到有一天肚子被涨破,眼珠子都会流出来。”
      奇雅点了点头,道:“这是蜀中唐门的岐川神水,听说是新任当家所创奇毒。”
      江泊岭将手平放到桌面上,又道:“你可知道有一种毒药,浅黄色极细粉末,只要撒到身上,便会开始一点点的溃烂,直到整个人都变为一滩脓水。”
      奇雅又点了点头,道:“这蚀骨散也是唐门的剧毒之一,似乎已经传承了百年。”
      “我手中还有很多唐门的不传之毒,自然比这岐川神水和蚀骨散要狠辣数倍,只是——”江泊岭突然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奇雅,“不知道姑娘可愿意尝试一番?”
      奇雅摇了摇头,道:“我当然不愿意,而且我知道江庄主也不愿意对我下此毒手,否则便不会盛情款待,让我在这里舒舒服服的呆到现在。”
      “因为投鼠忌器——”江泊岭的眼中突然凶狠之气尽显,却轻笑道,“你觉得那把白玉短刀就是你的救星,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杀了你。”
      奇雅点了点头,道:“虽然不能杀了我,可我知道,江庄主可以有无数办法让我生不如死。”
      “姑娘既然是个聪明人,那么江某也会以礼相待。”江泊岭突然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目光,仿佛大家公子,永远的贵族。他慢慢伸了个懒腰,平平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之后便只是细心听姑娘的答复了。”
      “我可否问江庄主一事?”奇雅忽而道。
      江泊岭似有些不耐烦,却仍旧点头道:“姑娘但讲无妨。”
      “若是得到白玉短刀,江庄主是否打算让它出现在天下人的眼前呢?”奇雅悠悠道。
      江泊岭闻言,毫不迟疑的点头道:“聚福楼的盛会一定要开,而且要成为江湖三十年之内绝无仅有的盛事。”
      “既然四月初十离现在还有几日,你又为何急于得到这短刀呢?”奇雅不解道。
      江泊岭低头细细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长剑,缓声道:“因为在盛会之上,锦绣山庄将会带领天下英雄前往伽达王朝宝藏所在地,所以——”他抬起头,目光凛凛,“你最好不要绕弯子,现在就告诉我那把刀究竟在哪里,我要早作准备。”
      “准备什么呢?”奇雅冷冷一笑,不禁讥讽道,“自古以来,追名者得名,逐利者获利,江庄主名利尽数不想放弃,却不知上天能否让你如愿。”
      “尽人事,听天命,若不能如愿,也是锦绣山庄运数有此一劫。”江泊岭道。
      “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独享伽达王朝的宝藏么,是你低估了天下人,还是天下人都太过清高?”奇雅道。
      江泊岭摇头,“我并不觊觎那些珍宝,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拿走它们,我只需要在聚福楼的盛会召开之前,找到宝藏之地,而后拿走一张可以调动伽达王朝散落勇士的密函足矣。”
      “伽达王朝的勇士?细细算来他们也应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你真的指望他们为你在江湖之中树立威望么?”奇雅皱眉。
      江泊岭并不回答奇雅的问题,却伸出手,将桌上杯盘堆到一边,而后轻轻将三尺长剑放到了上面。
      漆黑剑鞘,虽掩住凛凛剑光,却遮不住巍巍剑气,扬然漫卷,说不尽百年英雄气。
      “这长剑纵横江湖近百年,他每一个主人都可谓不世出的英雄,姑娘和我也算有数面之缘,在你心里,觉得我可算是英雄?”江泊岭忽然问道。
      “若论名扬江湖,江庄主可谓少年成名,但若是说到天纵英才,恐怕江庄主还差得远呢。”奇雅据实以告。
      江泊岭闻言颊边急急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红晕,却定定的点了点头,道:“姑娘果然坦诚。”
      奇雅抿嘴道:“因为我的确见过几个可以称为国士无双的人,你与他们,却有太大差距,可是作为锦绣山庄的庄主,你又何必在意江湖中的名望,将数代家业经营好,也不失为一种活儿法。”
      江泊岭低头看着桌上的三尺长剑,语气平和,“当年江枫手持三尺长剑,纵横江湖,随因为身世迷离无法登上江湖的神坛,却也足以当得起一段传奇。”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谦卑而从容,感怀道,“既然此刻我是他的主人,只有闯出一番传奇,才不枉我与它的缘分。”
      “花开生两面,人出佛魔间,最为光亮的地方,影子却漆黑一片。”奇雅摇了摇头,冷冷道,“需知聚福楼宝刀盛会已将锦绣山庄推到了江湖的中心,可谁又能保证在众目睽睽之下,你——能够全身而退呢?”
      “我只需要在众人之前拿到那封密函,而后便会成为带领众人找到伽达王朝宝藏的那个人。”江泊岭突然迫近了奇雅,沉声道,“自始至终,我都只是想要得到名,那些富可敌国的财宝,只能成为让天下人传送我锦绣山庄号令江湖、大公无私的砝码罢了。”
      奇雅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觊觎密函的人,又何止你一个,更何况已近垂暮之年的勇士,终难为你所用。”
      “壮士暮年,伽达王朝的信念还在,总会有更年轻的勇士接过伽达王朝的衣钵,而我所需要的,便是整个藏地。”江泊岭慢慢的靠近椅背,仿佛坐拥天下,“只要藏地还需要伽达王朝的英雄们,我锦绣山庄便必须分一杯羹。”
      奇雅皱眉道:“你的目的,是茶马古道上的马帮?”
      江泊岭慢慢扬起了唇角,却不置可否,“我知道,如果想要一个人对你说实话,那么你必须对她说实话,现在我的全部计划已经告诉给你了,不知我可否能够等到你的答案。”
      “如果你拿到了白玉短刀,将置我于何地?”奇雅问道。
      江泊岭指尖轻叩桌檐,回答道:“你可以选择在这里过一阵子锦衣玉食的生活,直到聚福楼的盛会如约召开。”
      “我没有别的选择?”奇雅挑眉道。
      “我以为这对你是最好的一条路,因为人们总是喜欢相对平坦的大路,而放弃崎岖的小路。”江泊岭道。
      “小路又是什么呢?”奇雅问道。
      江泊岭转头望了一眼门外,阳光依旧灿烂的耀眼,梨花却已经妖艳得憔悴了,“或者从这里出去,但是生死便与锦绣山庄毫无关系。”
      奇雅轻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离开之后就会死呢?”
      “因为江湖上所有的人,都在找你,他们知道宝刀在你的手上。”江泊岭道。
      “他们不会相信宝刀在你这里?”奇雅反问道。
      江泊岭摇头,道:“不论是否相信,他们总要捉住你问个清楚,我不知道那其中会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对你以礼相待。”
      “如果有人比你更迫切的想要得到那密函,又该怎么办呢?”奇雅不禁问道。
      江泊岭闻言,突然眯起了眼睛,不自觉露出一抹冷笑,“我手上还有张恍,他便是我踏上寻宝之路的一条腿,而你手中的宝刀便是我的另一条腿,没有什么人会比两条腿跑起来的人更快的。”
      奇雅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既确信我能够把宝刀还给你,还确信就算我能够走出别院的大门,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江泊岭点了点头,道:“不错,呆在这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是很好么?更何况——”他冷笑道,“阿福偷走宝刀,却神秘消失,无非是想让我锦绣山庄保护你的周全,因为除了他,便只有你知道宝刀的去处。”
      奇雅摇了摇头,却轻轻一笑,道:“恐怕你并不了解他,他并非想要你不敢加害于我,更希望你能将我禁锢一处,以图我自此置身事外。”
      江泊岭沉思片刻,点头道:“既然有一个朋友能够处处为你着想,你总归算是个幸运的人。”
      奇雅点了点头,轻笑道:“大概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吧,可是——”
      “你放心,只要得到宝刀,我绝不会加害于你,因为你毕竟是唯一能够证实宝刀真假的人。”江泊岭语气平直,却让人信服。
      奇雅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担心这点,只是会飞的鸟儿后面总还会有更迫切的家伙,我只能祝锦绣山庄好运。”
      “白玉短刀究竟在哪里?”江泊岭知道时机已到,连忙追问道。
      “锦绣山庄的后山,有一座小桥通往禁地,那把白玉短刀就在桥下。”奇雅缓声道。
      江泊岭闻言突然慌忙的站起身,冷冷道:“这样贵重的东西,你为何如此草率的放置?”
      奇雅无奈的耸了耸肩,甜甜笑道:“大概——大概——有人觉得,锦绣山庄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吧,更何况江庄主你若想找到宝刀,也不用大费周章,只需要回去一趟便好。”
      江泊岭不禁恨恨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三尺长剑,道:“你就安心在此,锦绣山庄自会保你平安。”说着,他连忙转身,只是几个闪身,便已消失在别院之外。
      奇雅见江泊岭离开,便慢慢站起身,将床头的玉兰花捧在手中,不觉看的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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