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
-
因为归尘的回归,胤禛打发弘晖睡觉之后,自己也很快入眠,近来随着康熙四十三年越发临近而逐渐浓厚的不安,也似乎随之消失了。
然而,“……”胤禛若有所觉,半夜三更睁眼,见着床前站着一个人影,还能保持镇定,也算是雍正爷两辈子修足了涵养,胤禛冷厉的目光透过黑暗直直刺向那人。
归尘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自觉,也顾不得昏暗中床上的人能不能看到他脸上的神色,笑容越发不可抑制,就这么直愣愣站着不动,也未曾说话。
这时,胤禛也已经彻底清醒了,转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别扭感,无奈地抬手揉着脑袋,几次张口却不晓得怎么说?
这人从前说话,永远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怎的几年不见,如今做起荒唐事来也是这般脾气。忍性再好的四爷,竟也抵不过归尘一张无辜的笑脸,妥协了,“究竟怎么了?”心里也有些好奇,语气就像是对儿子弘晖那般包容。
“胤禛,我困了。”归尘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然后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眼睛,更像是对着四爷撒娇一般。
当初突然决定离开胤禛,是因为来到这个和平的世界,第一次动人性命,思前想后一番,惊觉为了胤禛做出的举动,已经超越了自己认知的范围,帮着胤禛杀反清的汉人、甚至毫不犹豫替胤禛杀了那个索额图……脱离掌控的感觉,归尘需要时间安静一下。
果然,离开胤禛,在这个世界,他走了很多地方,可再未杀一人,也并未救人性命。
活着,时间长了,竟然开始觉得乏味。
对于经历末世的人,活着性命绝对是一件极为奢侈难得的事,如今,倒反而嫌得多余。归尘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能安然入睡,睁着眼睛日子有多安稳,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多少血腥杀戮。
胤禛并不知晓归尘心中诸多秘密,昏暗中也看不清归尘眼中神色是多么复杂,只是突然微微生出些心疼,“过来睡吧。”那年南下,他曾见过睡梦中的青年,十分的不安稳。
四爷居然挪着身子让出半张床来,见青年高兴地在外侧躺下,扯去了半床被子,很快就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于是,四爷回神,忍不住讶然失笑,终究没把半夜串门来的青年再赶下床去。
朕的卧榻之侧,竟能这般轻易就容人涉足。上辈子走到尽头,都未曾体验过,而至今也只是心里疼惜儿子弘晖,偶尔愿意留弘晖共眠。
显然,难得好眠的四爷,后半夜失眠了。而不速之客归尘,倒是真正睡了好一觉。
好满足。归尘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艳阳高照了,当然,天蒙蒙亮的时候胤禛起身去早朝,归尘也迷蒙着双眼醒了醒,好像记得对上胤禛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太困了,继续蒙头大睡。
当时胤禛只喊了苏培盛进屋伺候,归尘对苏培盛什么反应丝毫不感兴趣,可怜这些年越发学着稳重行事的苏公公今儿吓得半死,爷的床上那一团什么东西?
好难才压住心中惊骇,伺候爷穿衣洗漱,然后听爷吩咐任何人不许再进屋,苏培盛才终于确定自己并非幻觉了。
昨儿才回府的尘公子,当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成功爬了四爷的床?虽然曾经私底下,也有些闲言说尘公子是“白脸饭桶”,可苏培盛是知道爷和尘公子两人清白的,而如今,真成主子藏的小白脸了?
直到胤禛踹了这神思恍惚的苏培盛一脚,才算是把这奴才给吓得够呛神回本体了,“奴才该死、该死……”
胤禛板着脸出了书房,再等出贝勒府的时候,胤禛早就摆着一副标准“四爷脸”了。之后遇见老五胤祺的时候,愣是把这弟弟也吓得没敢吭声,要说这几年兄弟俩感情不错,可一旦老四这种表情出现,胤祺都很识相地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低眉垂目装乖不吭声。
好在,私下里接触的时候,老四其实也并非真正是刻板的性子,不然,五爷也不会和四哥愉快地做好兄弟了。何况,每每目睹其他兄弟在老四面前吃亏的时候,五爷表示自个儿心情是十二分的愉悦。
这几年,像是老八那笑脸狐狸都不知道被老四坑惨过几回了,最初的时候,自家愚蠢的小九弟弟还不服气竟要找老四的麻烦,后来被狠狠收拾了三五回,胤禟现在走道都是绕着老四的。
原本担心小九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难免要惹大祸,如今五爷妥妥地放心了,四哥就是万能的如来佛,五指山一巴掌拍下去,能让人记着痛、记着教训。
其实胤禛心里记着事,倒是懒得应付朝上的那些糊涂账,想着早些回府让归尘替弘晖好好看看,虽然归尘从前就说不懂医毒,但在这方面,胤禛总是多信重他几分。
弘晖这孩子似乎比上辈子更早慧知事些,且小孩身子骨也好,但胤禛心底难免还是有几分担忧,对这孩子他花了太多心思养着、亲近着,若真是再经历一回前世痛失爱子的苦,胤禛觉得或许自己会发疯。
若说嫡长子弘晖是他前世到死的想念,那么,今生重活这几年,晖儿怕是真的已经成为他的执念了。
曾经有几次,胤禛也是夜不能寐,后来抱着小小的弘晖才睡得好。所以,虽然猜不透归尘的心事,胤禛却能体谅这个半夜跑来说“胤禛,我困了”的奇怪青年。
难得早朝的时候四贝勒这么安静。这是所有人的感慨。倒不是说胤禛平常很积极,而是只要他往那儿一站,总能令人不容忽视,哪怕更多时候他都是沉默着。
今天老四有点不对劲儿。太子胤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想不明白这老四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短短几年,东宫太子已经和曾经的铁杆太子党四阿哥,近乎水火不容了。这么说有些夸张了,至少他们兄弟俩表面上还是没撕破脸皮的,毕竟有康熙爷这尊大佛压着,可私底下,太子爷和四爷不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朝堂隐隐有了太子党和四爷党分庭抗争的传言。
四爷对此般“传言”嗤之以鼻,如果他真敢堂而皇之在康熙眼皮子底下拉起“四爷党”的大旗,老爷子早就亲自动手灭了自己。
不是胤禛妄自菲薄没自信,而是康熙爷对老二胤礽的宠爱,并非讲道理就能说明白的。
李德全赶紧追上四爷,“贝勒爷,请您留步。”奉了康熙爷旨意召见四阿哥,谁晓得这位爷竟然是健步如飞、眼看着就出宫了,李德全心下也好奇。
胤禛无奈,跟着李德全去了御书房见驾,打点起精神给康熙爷请安,“儿子给皇阿玛请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四阿哥对待康熙爷的态度越发随意起来,就是请安的话,也不愿再多说几句好听讨巧的。
倒也怪,胤禛不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跪求康熙爷宠爱儿子了,老爷子反而时不时把老四叫来跟前加深一下天家父子情,“早朝也敢给朕走神,你胆子是越发大起来了!”康熙爷肃着表情训斥道。
胤禛不慌不忙,直接屈膝跪下了,出口的不是康熙爷早就听着腻烦的那一句“儿子不明白”,而是稍稍压着声音低道,“弘晖身子弱了点,儿子心里总有些担心。”好嘛,张口就这么胡诌一句,这也好,替儿子省了入宫进上书房的差事,也为自己走神找了个绝佳的借口。
果然,康熙叹气一声,倒也不再假装生气了,“怎么?是又受寒了?还是热症了?”八月的日子,老四府上那孩子受寒或是热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老四子嗣不丰,康熙对此倒也宽厚几分。
嫡长子是老四的心头肉,这很好。康熙爷心中其实颇为满意,这儿子的脾性前些年变得令人捉摸不透,不过胤禛对弘晖过分的关注护佑,倒是能令康熙爷心中放松几分。
面对康熙爷态度的改变,胤禛从最初的诧异到如今是真的能够坦然以对了,稍稍抬头与老爷子对视,“儿子想与皇阿玛告假几日,想要带着弘晖去京郊的庄子住几日。”其实这请求挺出格的。
康熙一愣,略有些皱眉,却也知道老四话还没说完,耐心等着。
胤禛反而低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继续道,“这几年赵御医也尽心,其实弘晖倒也有阵子没再用药了,说是已经大好了,只是……只是儿子心里放不下。”
“没出息!”康熙爷听懂了,然后笑骂了一句,“既然御医都说弘晖养好了,你还操的什么心?依朕看,弘晖身子弱,指不定就是被你圈在府里闷出来的病。”瞧老四有些别扭的模样,康熙爷又高兴了,许是近来胤禛越来越一副父子俩公事公办的架势,令康熙爷看得心里堵了。
康熙印象中的弘晖,还是当年那个小小的人儿,被胤禛这个做阿玛的欺负着跌倒爬起、再跌倒又爬起,小人儿对胤禛的依赖确实让康熙爷眼红。
按理说,弘晖已经六岁了,可以进宫在上书房读书了,偏偏老四从去年就开始推三阻四说小孩身子弱,眼看着都快七岁了,而平常这四贝勒嫡长子更是甚少进宫的。
“再有十日,就是中秋了,到时候宫里设宴,记得把小家伙带进宫来让朕瞧瞧,过后就安排入上书房吧。”康熙愉快地决定了。
胤禛犹豫着点点头,然后再争取道,“那儿子告假的事……”
“滚去吧!”老爷子嫌弃地摆手,“你安排好刑部的差事,带弘晖去庄子养几天也好,以后也没这机会了,赶紧滚去吧!”到底还是允了胤禛的请求,虽然不合规矩。
于是,四爷微微一礼,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告退了,让康熙爷又是一两句笑骂这个没出息的不孝子,当然,这些年李德全等近侍也听多了、看多了万岁爷对四贝勒的“嫌弃”,早就习惯了,反正大家心里都明白,四爷还是得宠的,即便不如太子爷。
胤禛带着儿子去庄子乐呵,将刑部的差事都压着暂且不动了,也自然将太子门下犯案被押解进京的山东巡抚姜致浩扣在刑部大牢,不闻不问,却也不许任何人探访问话,彻底隔离了。
东宫太子关起门来恨得牙痒痒,幕僚门下你一句我一句细数四贝勒的种种罪状,却被太子爷一句,“孤不想听废话!你们倒是说说,哪一条可以拿来告到皇上面前的?”于是,众人都战战兢兢,沉默。
所谓罪状,不过是与东宫对着干的些许混账事,然而,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能让胤禛在万岁爷跟前占理的。这几年老四办事近乎是滴水不漏,也难怪康熙爷越发看重这个四子了,胤礽并不傻,却也无力。明明知道老四绝不是表现得那么“独”,私底下少不了支持他的党羽,偏偏这些年都抓不到他的错,也因此胤礽越发忌惮,已经把胤禛当做了继承皇位最大的障碍。
角落里靠墙站着的青年突然走到太子爷跟前,对着效忠的主子耳语一番,竟能让太子爷渐渐舒展皱眉,胤礽抚掌叫好,“王露,孤果真没看错你!”
邬思道,浙江绍兴人,字王露,康熙三十八年一甲探花郎,现任翰林院从六品修撰,东宫太子跟前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