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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解人意深(二) 可她的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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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那么多年了,这把伞竟能在她的手上变得如此精美溢目,每一处都折叠得那样用心和细致,仿佛是刚被做好的工艺品,唯独那个木质伞柄,微暗的色泽和素雅的纹路,似乎在默默诉说着它的历史。他的拇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时、来、运、转”,他一字一字地在心里默念,却突然有个东西闯进他的心底,化为一丝惆怅让他如鲠在喉。
好久没有人提醒他看看上面的字了,也好久没有人再提起这把伞的主人了,他似乎连这把伞最初的用意也给忘了……
他的回答让若诗近乎吃惊:“不,该是我谢你。”
他继续说:“有些东西,虽然一路带在身边,但时间一久,它只会变成一种习惯,如果再无人提起,可能都觉察不到它的存在。”他说完,重新启动了车子,若诗忙问:“你要去哪?”
“陪我去一个地方。”听着像请求,却分明是命令。
若诗没来得及思考,就被重新带上路了。
她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他的车子驶进了一条并不宽敞的水泥路,慢慢开着,进入到坎坷不平的石板路,紧接着,又是微微陡峭的盘山公路,直到她的眼前出现一片深绿,空气馨香,迎面扑鼻,秀木芳草,郁郁葱葱。
他停好车,打开车门下了车,若诗也急忙下车,跟着他走着。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正面望着一座房子,目光深邃,一言不发。这座房子看上去并不古老,大约只有二三十年的历史,明显的闽南建筑风格,红瓦白墙,三段式燕尾脊屋顶,似乎是有意设计建造的。房子的周围,有很高的深褐色铁栅门围着,那样的高度,普通人很难攀爬翻越。
若诗站在离他不远的身后,在幽暗的黄昏下,他的背影英俊挺拔,却清冷悲凉。
他就这么站着,仿佛雕塑一般,静静地望着这座房子,眼里闪过一缕悲伤。
这里,也许就是他生命中的软肋,这里所装载的,是他既沉痛又不得不为之满足的回忆。
豆大的雨水一滴、两滴……落在了她的头上、肩上……她恍然回神,连忙跑回车里把雨伞取出来,幸好车子就在旁边,他没有上锁。
当她把伞撑开时,雨已经浇湿了整片水泥地,然而,此刻的段时云,却依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直到若诗把伞撑过来时,他才回过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红地望着她。
“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低沉黯哑。
若诗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他善意地摇摇头,轻轻微笑。
“对不起,我今天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才突然把你带来……”
若诗虽然不太懂,却依旧点头表示理解。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把伞还给我,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哪有哪有!”若诗忙摆手,“虽然不知道这把伞是什么意义,但我觉得它应该对你很重要。”
雨无声地下着,段时云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清晰。
“这把伞……”他淡淡地解释道,“是我母亲的遗物。”
周围似乎都安静了,若诗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样。他似乎有意说得轻描淡写,因为不想给她太多担忧。但,这样的轻描淡写,却已经足够让若诗唏嘘不已,她几乎是愣在一旁,早已经张开的嘴却迟迟说不出半句话,以至于整个返程路上,她都深感不安,这样的情境下,她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车子终于开到她的小区门口,若诗咬了咬嘴唇,酸涩的话语终于从喉间挤出:“对不起,我不懂安慰人,只是我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母亲在天之灵,一定是希望你活得快乐……如果,你因为她变得不快乐,那她可能会更伤心,你说是吗?”她的眼里微微闪烁着光芒,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动人。她的话语虽很平常,却是发自肺腑,段时云看着她,不知不觉眷恋起她那闪着光芒的眸子。
他清晰地记得十三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的眸子,清澈明亮,微闪着盈盈之光,宛若月下清泉。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末,篮球队带着全校师生的期盼赴战溪唐中学以求出线参加决赛,然而,比赛结果却是以两分之差失败而归,队里的人都精神不振,负伤的负伤,消沉的消沉。学校知道他们训练多日,特地安排医护人员在医务室值班,十几个大男孩被老师带进了医务室。
其实他们一路上就有听说,这次医务室里会有志愿者帮忙,蓝若诗也是其中一个,听说是自愿报名的,而篮球队里更是传成她是专为陈书凡而来,搞得陈书凡暗自欣喜,深感虽败犹荣。
段时云的手臂上有擦伤,在老师的强烈要求下才不情愿地走进医务室,他几乎是毫无预料地,满身大汗,身心俱疲的形象,出现在蓝若诗面前,她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坐下来吧,我帮你消毒一下伤口。”她的声音清甜悦耳。
他的脚步似乎定住了,所有人都知道陈书凡喜欢蓝若诗,他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他更不想背负这种不堪的罪名。可是身后的老师直接把他拉到椅子上,对若诗说:“这个段时云一定要好好照顾,接连打了好几场,浑身都是伤。”
若诗乖巧地笑道:“知道了,刘老师!”
她一如既往的细心谨慎,在他擦伤的手臂上轻轻涂了一层药水,嘴里还不停帮他吹气,轻声说:“可能有点痛,你忍着点。”她的眼神专注到心无旁骛。
段时云一点也不感觉到痛,只觉得棉签在他的手臂上轻得微不足道。她静静地为他处理伤口,他也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知道他们打了败仗,她的眼睛里总是闪现着光芒,带着难以言明的情愫,好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和信任……
只那一次,他便一直无法忘却。
她曾经那么近距离地和他正面接触过,她身上阳光般的气息,曾经是那样深深地感染了他,她难道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坐在他的车上,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他认真听着她的话,似乎是在仔细聆听,又像是在沉思……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抛出心中的疑问,尽管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突然笑起来,现出月牙儿般的眼睛,似乎真的无心撒谎:“记得啊,你就是……”她的声音回荡在车内,时不时地震动着他的心,“你就是屡次帮助我的那位……好心人先生!”她说的那样轻松,虽是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却是十分真诚。
可她的无心,却再次伤害了段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