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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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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缘如初上小学、初上初中一样,进了高中学堂,很快身边就围上来一大批新的男孩女孩。
只是高中的少年和初中的少年多少还是有区别的。这种区别是什么?很难说清楚。大概是少了那么一份纯真——在港市十六七岁的富家子弟当中,很少有没恋爱过的,甚至不少都尝试了禁果。当然,这种事情,当时的甘缘还并不知道。
在陈竞杨真正开始注意到甘缘之前,七中里面对甘缘付出最多的还是只有梁非予一个人。别的男孩子虽然前仆后继、源源不绝的,却都比不过梁非予的耐心——有几个有钱的公子哥会愿意隔三差五就给女孩送好吃的、送好看的、送好玩的呢?又有几个有钱家的孩子愿意像保镖一样跟在心爱的女孩子身后而不在乎她任何脸色呢?
可是剃头杆子一头热了整整三年多的梁非予没料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陈竞杨最开始注意到甘缘,是在一节体育课上。
这时候开学已经快要半个学期,大冬天的大家都穿上了薄款的羽绒服,而且还是清一色的羽绒服——这是七中的冬季校服之一,款式一样,一蓝一黑,无论男女。
陈竞杨在北方生活了十几年,只会怕热,不懂得怕冷,不像别人那样将脑袋龟缩在校服领口里,而是大大方方伸长了脖子四处探望。因为夏天里去青岛玩了一趟,被晒得滚黑,所以就算脑袋伸长了露在外面,也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和脸的轮廓,很容易放在人堆里就给忽略了。
他在暗处,可甘缘却在明处。
那张脸就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玉一样将陈竞杨的眼睛吸引了过去。一扫,就忍不住停一停,再偷偷倒回去看看,又是一扫,马上又心虚地挪开,然后又心痒痒地倒回去再瞥一下,被发现,然后又脸不红气不喘地往天上看,然后,往地上看,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弄得自己坐立难安,于是干脆就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臆想那张脸……想不出来,要睁开再好好看一眼,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陈竞杨还不知道这就是人家传说的“七中女神”甘缘,所以只以为自己不经意间就收获了一位姿色相当不错的美女,于是很自然地拍了拍隔壁兄弟的肩膀,说:“我刚才看到了一个长得算是很漂亮的,但是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人就不见了,真可惜。”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
这不是说废话么?你连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怎么会来得及问人家的名字?
男生惊讶地竖起大拇指:“能让陈哥春|意萌动,不错不错,肯定是好苗子。”
陈竞杨来港市才一年,都还不熟悉当地的生活就直接上了七中,对于这种贵族学校的孩子而言,陈竞杨就是一张大生脸。
而且他不够高、不够帅然后入学成绩也不够好,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去注意他,也没有人会去特意接近他,唯独能让人觉得他特殊一点的就是他与生俱来的那种闷死人的气质,他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尊佛像,你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笑呢,还是在生气,隐约还会叫小女生有些害怕,爱看动漫的女生会私底下说他有黑暗恶魔的属性。
关于陈竞杨的家世就和陈竞杨这个人的性格一样难以捉摸,反正大家都觉得这人脸皮也够厚,说他什么他都不生气,所以大家就不说他了。
直到高一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时候,大家才将目光再次转移到他身上。
他考了实验七班的第一名,甩了第二名四十七分,理科成绩在全年级排上了前十。
班主任高兴地公布完成绩,叫陈竞杨同学起来说几句话,无非是期待让他和其他同学交流一下学习技巧和经验,没想到陈竞杨撇开这些不谈,直接和老师谈起了判——
“潘老师,以这样的成绩,难道不能进一班吗?”
一班、二班和三班是七中固定的三个火箭班,里面清一色是从七中初中部里面挑选的拔尖学生,中考成绩都在全市两百名以内,可以算是七中内部对高干子弟与在职职工子女的一种优待政策。陈竞杨的这种提议无外乎是一种挑衅,因为这三个火箭班虽然有名有实,但办学五十年来从来没有实行过淘汰制,陈竞杨要想进火箭班,那就算是编外人员,而那些编外人员如果不是有够多的钱或是有够多的权,至少也得是个赞助商吧?
潘老师觉得有些尴尬,当堂就让他先坐下去,好歹没有马上回绝他。下课之后把他叫去了办公室详谈,第一句话就问:“你……父母这么跟你说的?”
陈竞杨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父母不知道。我自己要求的。”
潘老师眼神变冷:“你没参加过港市的中考,以你在K市的中考成绩,只能进实验班。中考没有第二次,高考也没有第二次,难道你到时候考大学也由得你重新选择吗?除非你把初三再读一遍!”
陈竞杨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最后想了想,也还是没说话了。潘老师以为他妥协了,就让他回去。
潘老师没想到陈竞杨回去把这事儿和他父亲说了,他父亲觉得小儿子特别有上进心,老陈家世代经商,到自己手上已经完全沦为了酒肉之家,满身的铜臭味,要是小儿子能学出个名堂来,多给自己脸上增光啊?于是老头子举双手赞成,连夜就给潘老师家打了个电话过去。
第二天,七中的校董会就破例开了一次大型集体会议,会议结束后,这年的高一火箭班就实行了残酷的淘汰制——让校董会的人感到很惊讶也很痛心的是,那些中考考得很不错的学生里头有不少侥幸之徒,经过高中半年的历练很快就露出了马脚,在年级里面快要吊车尾的累计了大概十余人,无一例外都被刷到了实验班或者平行班上去。
而且经过这次淘汰制的实践之后,学校觉得能很大程度上提高保优率,于是七中的淘汰制自此成为各大高校的一大亮点,吸引了更多可怕的学霸到来。
当然,校董会肯冒着得罪一大批高干权贵的风险而坚决实行淘汰制并不是因为陈竞杨爸爸的一通电话,而是这通电话之后,他爸爸依照承诺给予的一大批赞助费用外加一栋新的办公楼。校董会高层决策者对这位史上最大赞助商一点也不感到稀奇,因为这位慷慨的爸爸不是别人,正是港市一代传媒大亨——陈奉殊。
陈奉殊本来就出生于大富之家,后来还做了当时名噪一方的港市寡头赵慈年的东床快婿,事业更是蒸蒸日上,很快就拜托了老陈家和赵家的束缚,开创了自己的传媒事业。四十年前的港市传媒就像是草原上几朵娇滴滴的小红花,等到陈奉殊夫妻俩崛起之后,港市的传媒事业在短短十年间就成为了全国的先锋,陈氏家族传媒集团旗下的两家唱片公司和三家杂志社成为诞生国内一线巨星的发源地。
像潘姓老师这样教书教了半辈子的人当然不知道陈奉殊的来历,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陈竞杨家世好,成绩好,最重要的是,心机还挺重。
这场大风波之后,最大的得利者当然不是校董会,而是陈竞杨。他不止依靠自己的实力获得了进入火箭班的发言权,还依靠雄浑的家世煞住了七中霸王火箭班的威风,最重要的是,他让很多同学不得不“刮目相看”——陈竞杨,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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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陈竞杨甫一踏入一班的班门口,就有一大堆同学围在他的空座位旁边观望,大家都想知道传说中的“陈三哨(少)”长什么样。
无疑,被晒成包青天的陈竞杨让很多人大失所望。
不过他的冷幽默很快又吸引了一大批同学。
“传说中的‘陈三哨’啊‘陈三哨’!”陆明哲一向人来熟,而且喜欢和人称兄道弟,刚一见着新同学,看面相就觉得人家和自己是同道中人,于是熊掌一下就拍在了陈竞杨的肩膀上。
陈竞杨的确是陈家老三,只是,他还不知道人家口中的“三哨”和他以为的“三少”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陈竞杨没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陈家的少爷——实际上,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算不上是少爷,尤其是真正的陈家大少以大哥的身份开着大跑车来学校示威似地接他放学的时候,他会打心底里觉得……自卑。
他,不是陈奉殊的正妻生的,在一年以前,他算得上是别人口中的“私生子”。
所以他不是为了低调而不承认自己陈家少爷的身份,而是为了维护最起码的尊严。港市里面真正的上流社会,没有人不知道陈奉殊的大老婆统共只给他生过一对双胞胎!而他,是完完全全多余的那一个——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陆明哲的示好:“我不是什么陈三少——”
陆明哲却不以为然,扬起头,将两个手指屈在一起放在嘴中间,吹了三声极其嘹亮的口哨——
“陈三哨!咱学校有名的三声车喇叭啊。每个周五下午放学,定点响,你家司机怎么也和你一样拉风?”陆明哲话里带着些刺,眼睛眯缝着看他。尽管大家还不知道他就是陈奉殊的儿子,可是仅凭他能让校董会实行淘汰制这一举动就能判断出他家世不简单,任谁也不敢刚开始就得罪这位吃霸王餐的新同学,但陆明哲敢,因为陆明哲的老爸是港市的大官,至于具体是什么大官,大家也都不知道——传闻嘛,总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
陈竞杨的脸一下子放不下了,他也好面子——原来人家不是叫自己少爷,而是说的大哥每周五定点按的那三声极其响亮刺耳的喇叭!
由此想到陈家双胞胎哥哥那两张极尽嚣张之能事的鞋拔子脸心里就来气,手无寸铁的少年只懂得搬起椅子就干架,面对这样的家族矛盾,他还太小以至于不懂得什么叫报复,什么叫忍气吞声,什么叫屈于人下……只是陈竞杨已经红了耳廓,这种想要示威却又不屑于示威的复杂心理,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懂得。
“那不是我家司机,那是我哥——”陈竞杨挑了挑眉毛,坐了下来。班主任给他暂时安排了一个独坐,在班上最后一排,显得特别扎眼,饶是他脸皮足够厚了,也还是坐着有些不自在,幸好周围有人把他围住,让他暂时不至于太孤单。
“难怪,兄弟们个性果然很像,”陆明哲见他沉得住气,是个很好相与的人,语气也变得缓和起来,将熊掌往他桌上一拍,大方问他,“我叫陆明哲,你叫什么名?”
“陈竞杨。”他抬起头,很规矩地回答,然后眼睛往旁边瞟了瞟。
一个怯生生的小女生伸出手来,声音也是怯生生的:“你好……我叫陈月茹,咱俩都姓陈……”
陈竞杨第一次见到同学之间初次见面有握手的,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这是咱们班的劳动委员,也是班花——”陆明哲把陈月茹这小个子往中间用力一推,像甩干柴一样,眼里掩饰不住的嘲讽,说到“班花”二字的时候,却又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会儿,脸微微像右后方侧了侧,目光落在了靠窗户第二排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长发女孩。
“刷拉”一声刺耳的响动,一抹亮光像一把剑一样穿刺过眼球,围在后排的一干人纷纷侧目,又急忙用手臂遮住眼睛。
陈竞杨透过缝隙,看见是坐在靠窗第二排的那个女生站起身将蓝色天鹅绒的窗帘给拉开了。他视力很好,看得见女孩及腰的长发细腻而柔顺,甚至比她手上触碰到的天鹅绒缎子还要轻柔,摸起来肯定像丝绸一样舒服——最重要的是,这女孩没穿校服,她的羽绒服装在一个白色的袋子里,袋子放在桌角,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米色的圆领套头毛衣里面搭了一件红绿色的格子衬衫,下身黑色灯芯绒短裤和一双看起来相当厚的灰色裤袜,脚上套了一双深紫色的毛靴,打扮相当时髦,最要命的是,这女孩身材很好:合中的身高,匀称的线条,该肥的地方够肥,该瘦的地方够瘦——
“Whoohoo~”班里适时响起了男生们轻佻的口哨声。
陈竞杨嘴角泛起一抹笑,他几乎毫不怀疑这几声邪气的口哨声是冲这女孩去的。
她的脸一定相当漂亮,她才是这班上的班花吧?
他不禁多扫了一旁的陈月茹两眼,两个人目光相撞,他在她眼中读到了一点胆怯,心里竟然觉得有一丝嫌弃,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普通男生没什么两样。
陆明哲觉得口哨还不够味,直接坐在身后桌子上朝那女孩喊道:“喂甘缘,什么意思?窗户拉开干嘛呢?”
甘缘头都不回一下,刚刚午睡完,把头发扎起来,开始看小说。
许胖子狠狠踢了陆明哲一脚,嘴里笑骂道:“嘁,你说说人家哪回搭理你了?”
陆明哲脸上虽然还是笑着,但面上却有些拉不下脸,尤其旁边还有位新来的同学呢,好像老大在啰啰们面前出了洋相一样。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他僵硬地侧着头盯着甘缘优雅的侧脸看了老半天,手上转来转去的笔也被他给转飞了。
陈竞杨面对这样的场面,不免心生感慨。因为他不是没追过女孩子,也不是没被女孩子直接拒绝过。饶是陆明哲这样不要脸的糙汉都难过女儿关,陈竞杨觉得自己恐怕更孬。想到甘缘那头乌黑的秀发,陈竞杨冷汗直冒——班上有美女果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甘缘偏偏又在这时候拿着热水壶下了座位,朝后排走过来,那张脸白晃晃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下子就让他回想起两个星期以前操场上那一瞬间的惊艳——原来是她。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心里一个激灵,觉得自己和她是有缘分的。
觉得彼此有缘之后,陈竞杨一时间以为她真是来找自己的,后来发现她是在角落里的饮水机里打水喝,事后再一想想——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又怎么会找你呢?真够多想的啊你。
甘缘打完了水没有回到自己位子上,而是坐在靠后排角落的位置和几个正在编花绳的女生在一起说话。
这时候已经快要结束午休了,大家各自都散开,可是角落里那四个女孩正笑得热火朝天的。
陈竞杨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不断往那边偏,就好像向日葵天生就得向着太阳一样——
而甘缘的眼睛也像是会说话,她明明看的是天花板、是窗户、是地板,可陈竞杨觉得,她就是在冲着这些东西念着自己的名字——陈竞杨,陈竞杨,陈竞杨……
等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时,他已经站在了甘缘面前。
像一株迎风挺立的大白杨树,他站得格外笔直,脸上神色却很滑稽——
被自己吓到了一样,他感觉自己吃下了一只苍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做不出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能傻愣愣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