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镯》朔北

23、第二十二章 风起

　　近晌午醒来，冬儿忧心忡忡地给我梳着头，我故意无视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任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我的头发。从模糊的铜镜中看到她如此模样，我心中竟然有一丝不忍和疼惜，随即猛然惊醒，开始为自己这种莫名的情绪而深深的不安。
　　我不能在意她们，不能。我不能在意任何人或东西。从小，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都会被表姐夺取或是毁掉。只要与我亲近的人都会在外公和舅舅表姐的逼迫下背叛我，或是成为他们胁迫我的工具。我为此反抗过，但最终还是绝望了。从此我不再对任何东西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不再亲近任何人，也抗拒除了哥哥之外的人靠近我。我所在乎只哥哥一个人，因为我知道即使全世界都远离我，唯有他不会。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秋儿一脸不愉快地推门进来了。“启禀公主，东潮摄政王派第四批人来催了，前三次的还赖着不走，现在整个别院门口围满了人，跟他们说公主还未起身，他们……”冬儿赶紧扯了扯秋儿的衣袖，秋儿这才停了下来，气鼓鼓地站在一旁。冬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传膳。”我微微地皱了下眉，回头问秋儿，“秋儿，你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了一点儿吗？北风王上是不是送了两个侍女过来？”
　　“秋儿多嘴，求公主赎罪。北风王上的确送了两个侍女过来，一直在打理园子，功夫不在我和冬儿之下。”秋儿“噗通”跪在地上，一脸疑问地看着我。只是不知她是在为我斥责她而疑惑，还是在为我问起那两个我只见过一面的侍女而疑惑。
　　“顺便唤她们俩进来。”我转向冬儿淡淡地吩咐道。一会儿，冬儿端着午膳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清秀的侍女。
　　“奴婢侍书（侍琴）给公主请安。”两个侍女不卑不亢地在我面前微微福下身子，我打量了她们一番，挥挥手让她们在一旁侯着。
　　“公主，请用膳。秋儿她不懂事，求公主……”冬儿看到还跪在地上的秋儿，将疑问和请求的目光投向我。
　　“你们跟我这么久了，怎么越来越不知进退了？！秋儿，是谁允许你推门就进？又是谁允许你在本公主面前喋喋不休？还有，冬儿，本公主的决定需要你的质疑吗？”我用冰冷的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秋儿和冬儿，“罢了，今儿个的事也就不罚你们了。不过，你们俩从今儿起就到厨房帮忙去，本公主以后的饮食起居都交由侍书和侍琴打理就好。”
　　“奴婢遵命。”四个声音响起，侍书和侍琴的带着微微的诧异，冬儿的极为低沉，秋儿的却带有明显的哭腔。我挥手让她们都退下，独自慢条斯理地用起午膳来。

　　立在别院门口，我才发现秋儿的火气从何而来。别院门口，一群家丁模样的人静默的侯着，他们身后有一顶华丽的紫色轿子，一匹通体雪白配有紫色马鞍的骏马，一架有着紫色华盖和流苏的肩舆，还有一辆华丽的紫色马车。
　　我不动声色地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他们略带炫耀和不满的神色，微微一笑，走近前日给我送信的好像叫王虎的人面前。
　　“前面带路，本公主想要散散步，咱们就走着去好了。”我话音未落已绕过他向外走去，他愣了一下，向其他人挥了下手，自己跑在我前面帮我开路。就这样，他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闲庭信步地走着，后面或是抬轿或是牵马亦步亦趋地跟着。
　　经过闹市时，这支奇怪的队伍不出意外地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在醉风楼前，我在一个画摊前禁不住停下了脚步。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神色萧然地立在书桌之后，满眼忧郁凄迷却面带如春风般化不开的淡淡笑容，浑然忘我地盯着手中的画，画中是一位落梅之下白衣翻飞的女子。我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身后挂着的画，那些画无论是花鸟虫鱼还是青山流水都透着淡淡的思念、冷冷的寂寥，慢慢地哥哥的脸在那些画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飘渺而模糊。一时间孤独和思念萦绕在我的周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我猜你定是耽搁在路上了，怎么看上哪幅了？要不都买下？”熟悉的声音传来，我错愕地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张脸上正挂着似笑非笑的嘲弄。从梦境到现实的突然跌落，让我的心有一瞬间猝不及防的剧痛。
　　“怎么又看呆了？我的脸让你这么痴迷啊？要不画下来好了，可以让你……”他优雅地托着下巴，戏谑地说。
　　“画下来？画下来！对啊~~”我打断他的话，急切地转向那书生，“打扰你了，我想请你作一幅画。”
　　“在下不为女子作画，请姑娘另请高明吧~”一直沉浸在画中的书生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冷冷地拒绝道。
　　“不是为我作画，是，是画他，他。。。不过，不是这样的神情，是~~~”我指着潮天傲对有些语无伦次地向那书生解释道。
　　“是他。不是这样的神情，那是什么样的？”那书生铺开纸张，提起毛笔，不耐烦地看着我。
　　“是，是一种很遥远的思念，一种无条件的包容和信任，一种温和如春风的淡笑……就像，就像你，像你看画时的那种神情。”我望着潮天傲的脸，一点一点地回想那张刻入记忆之中的脸。“你能明白吗？可以画出来吗？”我回头看向那书生，只见他看着我愣愣地出神，憔悴而不失英俊的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眼中满是宠溺和压抑着的忧郁。我顿时一阵如梦般的恍惚。
　　“好。半个时辰。”他涩涩地开口，又瞟了潮天傲一眼，便开始低头作画。
　　“我们到醉风楼边吃东西边等吧。”潮天傲依旧满脸邪肆的笑容，只是眼中多了一丝不明来由的欣喜。我点点头，随他进了醉风楼，在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从窗口望出去视线正好落在对面的画摊上。
　　“承蒙公主错爱，潮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公主的勇气实在是令潮某佩服。流云公主真不愧为流云公主，既然公主如此看得起潮某，不如同潮某一道回东潮，可好？”潮天傲优雅邪魅地笑着，眼中满是笃定之色。
　　“什么？！”我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懊恼，为什么总是对着他的脸出神，总是妄图透过他的脸窥探着什么。我微微敛了敛神色，淡淡地开口，“摄政王如此看得起流云，流云受宠若惊。但是流云现下的身份，想必摄政王也是清楚的很，哪里容得流云想去哪便去哪呢？”
　　“身份？！据潮某所知，公主是来北风作客的，这客作够了，换个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潮天傲优雅地品着茶，突然神色一转道，“不知公主对潮某此次北风之行有何高见？”
　　我微微一愣，满眼探究地看着优雅而邪魅的潮天傲。“流云一介女流，对此种诸国往来的大事何来高见可言？”他此次到北风无非是要破坏北风和南雨的盟约，孤立两国。
　　“呵呵~~ 公主太谦虚了，流云公主自愿力争到北风做客，可是让潮某佩服不已啊~~公主这又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难道不怕潮某成为第二个雨萧然，纵过了头，想追也追不回来了~~~”潮天傲满眼嘲讽地看着我。
　　“到北风作客是流云自愿力争来的，自然要把这客作好。再说，北风王上招待周到，流云一时还不想离去。”我诧异他对我在南雨的事如此熟悉，不过在这诸国纷争的世界里，恐怕最多最忙的就是奸细了，何况事关两国结盟这样的大事。
　　“难道公主打算在北风一直这样下去？难道公主还妄想有朝一日雨萧然接你回南雨？难道公主就不为以后的日子打算？何况~~~~”他漫不经心地徐徐道来，突然身子向前倾，上身越过桌面向我靠过来，我下意识地后撤几分，不悦地看着他放大的脸。“何况难道你想一辈子对画空寄相思？”他张扬得意地笑着。
　　我一时迷茫地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想让我去东潮，更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我一定会跟他去东潮。
　　“姑娘，你的画。”一个突兀的声音唤醒我。我抬首见那个书生手执一卷画立在我身旁，脸上挂着淡淡的满足的笑。
　　“这么快？！我很满意。至于酬劳~~”我打开画卷，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手执书卷立在湖柳下，身形容貌与潮天傲相差无二，但却散发着不同于潮天傲的温和气息，脸上是淡淡的浅笑，满眼深深的温柔和淡淡的忧郁。他将哥哥的神色画的分毫不差，面对这样的画，似乎所有的酬劳都显得浅薄。
　　“虽然神情很奇怪，但是仍不失为佳作。这是一百两，就当是酬劳好了。”潮天傲接过画，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一百两银票。
　　“这幅画不卖，在下将它送给姑娘。佳作易得，知音难求。”说罢，他竟然爽朗而苦涩地笑了起来。笑罢，转身离开了。我一时愣在了原地。
　　我在潮天傲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小心地将画收好。只见外面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我担心下起雨来，匆匆向潮天傲告辞。他倒爽快地将我送回了别院，不过在别院门口，他再次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道回东潮，我沉吟了片刻，坚决地回绝了他，即使他有那张脸他也不是哥哥，而且东潮也并非我愿往之地。
　　“不要回绝的这么快，说不定这雨还没落下来，你的决定就改变了。”他望向别院深处，丢下这么高深莫测的一句话便离开了。

　　天色越来越暗，已有不易察觉的细雨飘落下来。腥风从东来，微雨与之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