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程似介然

8、消失 带着你的记

　　善良的人善良是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而卑鄙的人却不是只有一颗卑鄙的心。他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从内腐烂至外。
　　阮郁就是这种烂人，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能拥有。他把除妖刀捅到鲍仁的身体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出乎所有人的意外。阎王第一个反应过来，飞身下来一掌将阮郁打了出去。皱着眉头看着他，然后又走过去看鲍仁的伤。隐在黑暗中的修杰和风桓也跑了出来，围在他们身边。
　　除妖刀，对常人无事，但对魂魄来说，却是致命的。只要刀入体内，不用多时，便会魂飞魄散。阎王走到鲍仁身边看了一眼，摇摇头。“趁现在，还有什么话，就一并说了罢。”阎王低下眼睛，坐会高高的椅子上。苏小小抱着鲍仁，一张脸苍白如纸，低头看向他腹部的伤口，没有血，只是那一块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她颤抖着嘴唇想要开口说话“你……”鲍仁皱着眉头，但脸上含笑的伸手抚上苏小小的脸，打断了她。“你还没告诉我，要穿什么样的嫁衣？”
　　苏小小瞪大了眼睛，眼泪像珠子一样滚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风桓站在旁边看着，然后拉着修杰回到阴暗处。“让他们两个说说话吧。”风桓垂下眼眸对修杰说。修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命运为何要这样想戏弄他们？”风桓抬眼看向修杰。修杰靠在墙上，眼睛微微睁开，如黑夜里的星辰。“命运戏弄的，何止他们。”
　　鲍仁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但他毫不在意，低着头柔柔的朝苏小小唤了一声“鲍夫人？”苏小小闻声抬头，一双哭红的眼睛已经没有流泪。
　　“你要魂飞魄散了。”苏小小淡淡的朝他说。鲍仁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可我终于娶到你了，不是吗。虽然洞房可能已经做不到了，可你已经是正牌的鲍夫人了呀。”很高兴的声音在苏小小头上响起。
　　苏小小咬着嘴唇看着他良久，然后吐了一口气。“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只为你唱过一首歌，现在，唱给你听可好？”鲍仁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弯成天上最美的月牙模样。点了点头。
　　苏小小站在他旁边，慢慢启唇，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

　　“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
　　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
　　青铜镜里双飞鸾，饥乌吊月啼勾栏。
　　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笑入狐狸穴。
　　西陵墓下钱塘潮，潮来潮去夕复朝。
　　妾伊西湖边，郎赴青衫来。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屋前杨柳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
　　风桓靠在墙上闭眼倾听。一滴眼泪缓缓流了出来。睁开眼睛，满是悲伧。
　　不愧是钱塘第一歌姬。那种歌声，并不是只有耳朵能听到，那歌声仿佛能钻进人的肺腑，弥漫着能捏碎你内脏的悲哀与凄凉。
　　一曲终，苏小小看向鲍仁。“这首歌叫《同心结》，是我们的同心结。”鲍仁仍是笑着点头，可透明处，已经蔓延到腰际。
　　魂飞魄散怎么可能会没感觉，那是蚀骨的疼痛，而鲍仁却是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当已经消失到前胸时，苏小小离开了他的怀抱。
　　苏小小张开双臂，嘴上开始念咒。全身发出紫色的淡光。坐在椅子上的阎王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无奈的摇头。一旁的风桓看到后问向修杰：“她这是在做什么？”修杰叹了一口气“魂祭。”
　　魂祭，一命换一命。
　　鲍仁想要阻止苏小小，可他的腿已经……消失了。苏小小嘴里的咒语越念越快，身上的紫光越来越亮，像一朵绽放的紫金花。最后从嘴里吐出来一颗珠子。苏小小拿着珠子，脸上比之前还白，但她仍是没什么表情，慢慢走近了鲍仁。
　　“为何……要这样？就算这样，你觉得我会高兴么？”一向温润的鲍仁，第一次这样生气。
　　苏小小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停下，没说话。将珠子含在嘴里，吻上了鲍仁。唇齿相交，温温柔柔。她顺势将珠子送进了鲍仁嘴里，他一个不防，珠子已经滑了下去。
　　那珠子，是苏小小的精元。她把自己的命给了鲍仁，她即将消失。
　　“小小，你这样做，我很生气。”鲍仁浑身开始发光，慢慢的，身体恢复如初。苏小小支持不住，倒在了他的怀里。她伸手抚上鲍仁的脸颊，一滴一滴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落在苏小小的脸上。
　　“我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嗯……夫君。”苏小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样美丽的女子，这样高洁的女子。
　　鲍仁哭得泣不成声，用力把她紧紧抱住，铺天盖地的悲伤如同潮水，快要淹没了这大殿。
　　风桓站在修杰旁边，脸上没有表情。“苏小小，要消失了。我们当时若是不帮她，她……应该也就不会死吧？”风桓淡淡地问向修杰。修杰摇摇头，指着苏小小回答“你看，她现在，笑的多幸福。”风桓看去，靠着墙，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修杰走了过去。
　　“苏小姐，你……”风桓蹲在苏小小旁边，慢慢开口。已经奄奄一息的她，朝着风桓一笑。“风姑娘吧，谢谢你肯帮我……咳咳……我能见到我夫君，已经很满足。”风桓捏着苏小小的手，没说话。然后，苏小小又转头看向修杰“修公子。同样也谢谢你。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话。珍惜眼前人。”然后看向风桓。修杰点了点头。

　　“并不是因为你和阮郁有一样的脸，我才会喜欢你。
　　说到底，我只是在后悔，为什么一开始先遇上的不是你。”苏小小对鲍仁说完这句话，就变成无数朵白色寒梅，魂飞魄散了。
　　鲍仁跪在地上，怀中只剩一袭紫衣，和淡淡的梅花香。“没有你，何处结同心……？何处……结同心？”
　　良久，他从地上起来。走到阎王面前。“我愿现在转世。”阎王坐直看向他，点点头。“在下还有一个请求，请让我，保留这一世的记忆。”鲍仁淡淡的开口道。阎王看着他叹气。“好。”

　　“生在西泠，死在西泠，葬在西泠，不负鲍仁一生。”
　　“山水之于小小，犹如小小之于我。”
　　“钱塘，苏小小。”

　　这样清冷的嗓音，再也没有响起。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钱塘歌妓苏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