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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陨落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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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一人,漫步在三途河之畔。粘稠如鲜血的鲜红河水从脚边像幽灵一般掠过,大片大片血红的彼岸花正开得灿烂。那鲜红色的道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漫无目的的孤魂哟,你在寻找什么?来自头顶的虚无缥缈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在耳边,在心中。将力量抽尽,将心掏空。
我在寻找,那最后一丝,金色阳光。
但是,在这血红的世界里,只有一轮暗红色的月亮。
意识开始消散,身体开始糜烂。
一切都已变得不可挽回。
正值放假,诺大的校园里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战争已经很久没有降临在这片脆弱的土地上了,各族的孩子也会在每年这个时期回到族里和家人团聚。当然,也有例外,他就是。
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阿萨神族接一个新生,似乎早已到了上学的年龄,但之前一直呆在族里学习。并且,据说天赋极高,前途无量。
真是愚蠢,在一个孩子还没长大之前,又如何断定他的前途定是光芒万丈毫无阻碍?而一直生长在温室里的孩子,又怎么能领略道战争的残酷?
赵公明半倚着檀木栏杆,抬起手遮住那过分强烈的阳光,半眯着眼。半透明的结界在远处若隐若现,为原本就迷雾重重的道道尔学院更增添了一份神秘感。暗金的瞳孔一刹那变得狠利起来,下一刻却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既然是昊天亲自去领人,那么大概也不会天真到哪里去,希望能给这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一丝趣味罢。
略微沉闷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云霄捧着那有些厚重的黑金色龙袍向他缓步走来,然后在他身后站定,微微躬身。
“大哥,昊天大人已经到达第一层结界外围了。”
赵公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顺手扯过龙袍往身上一套。收紧锦带,便一拍栏杆翻跃而下。
“你去通知那只海豹,我去迎接。”
“是。”
在云霄退回殿内的同时,赵公明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下方茫茫的树丛之中。
黑袍翻滚,如滔天的黑色巨浪扬起在身后,赵公明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竟带有一丝急切与期待。
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见那个来自阿萨神族的孩子,他会长什么样呢?据说是阿瑞斯的弟弟,那么,是否会像阿瑞斯那样一头银发?
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看起来并不远但平时要走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被硬生生缩短,仅仅只用了五分钟,那半透明的结界已展现在了眼前,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说起来,在进了道道儿学院之后,他还从来没有跨过这条界线。在很久之前,同样被昊天从东神族带到这里时,也仅仅是在出发前草草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被一团迷雾所笼罩。速度太快了,以至于那长达两三天的路程他都是在眩晕中度过的。昊天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不打算给他留下后悔的机会。
就算他是天之骄子,就算从降生那一刻起就被告知生杀予夺都是自己的权利,但在战争面前,他不过是蝼蚁罢了。当初还太幼小的自己,被那漫天的亡灵吓得几年都蜷缩在族里不敢出门。似乎,一直有个死神拿着怖人的镰刀站在门口,随时等着收割他脆弱的灵魂。
事隔多年,他终于肯迈出一步,接受新的环境,新的事物,新的人。但是,这又有何区别?同样被迷雾般的结界所笼罩,同样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那么,他来道道尔学院的意义又是什么?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狱跨入另一个牢狱罢了。
赵公明的眼神暗了暗,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在周围蔓延。
很想去外面看看,就算是刀山火海又如何,总比这让人绝望的未知要好得多。
回答问题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伴随着昊天的一句“道道尔斯基的品味越来越奇怪了。”那片迷雾仿佛被拦腰截断,一大一小的身影出现在了结界内。
赵公明马上敛去眼中不自然的神色,朝他们进来的方向微微躬身。
怎么说昊天也是他的老师,这些必要的礼节他还是懂得的。
“真是难得,你竟然会亲自出来迎接。”昊天挑眉,颇为惊讶的看着似乎比以往温顺很多的赵公明。之前不要说什么礼节,连声老师都不会叫,皆直呼其名,有时还会顺口加上一些让人听了怒槽瞬间爆满的前缀。
“我只是比较好奇有谁能得到你的青睐。”赵公明直起身,一脸平静,暗金色的瞳孔里一片漠然,宛如一滩死水。然后,极其不和谐的音符从他口中冒出,“死昊天。”
“……就是这个小家伙。”昊天原本上翘的嘴角一僵,然后迅速的垂了下去。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他拍了拍旁边人的头,引来一声略带不满的抱怨,不过很快就消泯了。
“认识一下,这位是阿萨神族的二皇子,弗雷。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昊天的眼里闪烁着“赵公明你死定了。”的字眼。
同样金色的瞳孔,一个冷漠无波,一个光芒万丈。
他愣了愣,然后开始不自觉得打量起眼前犹如洋娃娃般的人。
黑金色的短发不羁的翘着,跟阿瑞斯完全不符,金色的眼眸微眯着,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是跟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阿萨神族弗雷,请多指教。”他笑着将还略显稚嫩的手递到赵公明面前。
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原本冷孤的面具被一句话所轻而易举的打破,呆滞的神情头一回出现在他脸上。接受吗?似乎不像是他会做出的事。拒绝吗?却又不忍心看到他失望的表情。
旁边,昊天扶着树干笑弯了腰。
知道眼前的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皱起眉头,他才猛的反应过来。
“东神族赵公明,哧,请多指教。”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自我介绍时紧张到咬到舌头……
他僵硬的伸出手去,却在碰到那温暖的一瞬间放松了下来。
这个来自阿萨神族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是一轮明亮的太阳,能温暖身边的所有人。
但那完美无瑕的金色阳光,确实最容易被玷污的存在。他再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握紧了拳头,相识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能让他走出这黑暗深渊的唯一一丝希望。
“那么我们就是朋友啦!”弗雷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握住赵公明的手就开始荡来荡去。
“……嗯。”赵公明略微僵硬的点了点头。一种名为温暖的物质,通过那紧握在一起的手,传进心里,开始软化他那早已硬如坚冰的心脏。
那有节奏的优美的跳动声,再次从左胸传来,传入大脑,传入四肢,填满整个身体,那封闭已久的内心,也在这一刻渐渐的打开。
终于找到,那金色的阳光,夏日的雨露。
他赵公明,第一次有了想守护的东西。
他勾起嘴角,露出继那场战争之后,第一个微笑。
倾国,倾城。
“不许喝酒!喝酒伤身!”他无奈的挑眉,然后乖乖的放下了酒杯。
“你怎么又欺负该隐啊!”他不自觉的收回了定海神珠。
“真是的,天冷了也不知道多穿点。”他任由弗雷为他套上那略微厚重的保暖衣物,尽管他其实并不需要。
“路上小心,出了什么事记得发射信号弹,我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给我们命令就好,没有必要亲自去的。”
“也不管管你那三个疯子妹妹!竟然用你我的名字去编奇怪的小说,销量竟然还不错!”
“怎么就你回来了,三霄呢?”
“你给我振作点!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要是被他们三个看到该有多让他们伤心!”
“赵公明你是元帅你知不知道!”
“赵公明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赵公明……”
令你失望又如何?这样你就能明白了吧,这残酷的世界。
我们都被结界所蒙蔽了,走出去,外面的世界会更令人绝望……
勾起一抹微笑,泪水却夺眶而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向外冲去。
冲向那千里之外的,万事之源。
道道尔学院。
是有多久了呢,这样疲惫到了极致的,连日奔波的日子。
从遥远的阿夫尔海姆往回赶,穿过约顿海姆,穿过金伦加鸿沟,绕过尼泊龙根。
像是突然被告知了世界要毁灭了一般,漫无目的的,只知道向前,向前。
快点,再快点!
心里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不断的呼喊着,快点,前方。
你又必须要见的人吧,那就重新迈开那沉重的双脚,奔向前方。
鲜血糊住了右眼,怎么擦都擦不掉。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多出了无数伤痕。伤口已经结痂,鲜红色的龙袍几乎与周身融为一体,右肩上的殷红印记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热温度,烧灼着周围稚嫩的皮肤,钻心的疼痛连续不断的刺激着脆弱的神经,已经有些麻痹了。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不清,步伐也开始有些不稳。暗金色的瞳孔早已丧失了原本的光彩,只留下一片灰败。
马上,马上就到了。
始终被迷雾所笼罩的结界已距离不远,很快就要回到,那一切开始的原点。
破碎不堪。
原本无坚不摧的结界被打开了无数缺口,大批异族涌入其中。
似乎有谁在领导。道道尔学院的防御在这大规模有组织的入侵下土崩瓦解。
又有谁要离开了,继她的三个妹妹之后,又有人,将要离开他了。
不,不行!绝对不行!他决不允许!
忘了自己是谁没忘了要做什么,忘了眼前的一切。只想撕碎那些入侵者。只想将他们化为漫天尘埃。
残存的世界之力徒劳的修复着破碎不堪的结界。有去,无回。
力量一点点被抽空,再也没有办法改变。他早已不是那真神第一人,道道尔学院的军神很早就已陨落,在那黑夜之下,在那悬崖之上。
“元帅大人!”惊呼声响起,攻击也在同一时刻到达,空气被生生劈碎,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一个又一个生命在他眼前破碎,化为漫天血雾,糊住了双眼。
元帅?他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个称呼,所谓的赵公元帅,在那天就已经死了。不该失去的都失去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不对!
他突然站直了身子,暗金色的瞳孔里重新迸发出新的光芒。
从刚刚开始,他似乎就忽略了自己回来的意义。还存在着啊,在这血色的世界里,还有他想要保护的事物,那最后一丝金色阳光。
“赵公明?!”是该隐的喊声,带着不可置信,与希翼。
他转过头,却看到该隐那原本雪白的战袍被鲜血染红,脸色却苍白如纸。
一丝恐惧毫无预兆的爬上心头。
“谁?是谁?!”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一般,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该隐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他的喊声,传到赵公明耳里的,只是破碎的,无法辨认的模糊音节。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不敢转头看向那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在他背后,一个人影正从那里缓步走出。该隐的脸色相识见到了鬼了一般。
如修罗,如死神,踏着慢的骨骸,发来尼泊龙根的邀请函。
金黄色的瞳孔里,已无往日的温情,留下的,只是那空洞的绝望。
金色的阳光,已然陨落。
尊敬的,赵公元帅。
我诚挚的邀请您,来参加这场血腥宴会。我愿用鲜血洗涤你的哀伤,用脑浆冲淡你的绝望。跳吧跳吧跳吧,用你那华丽的舞姿,为那最深暗地狱里的亡灵们,呈上一番饕餮盛宴。
忽视,吾乃沉睡者之眼;勿听,吾乃黑棘蛟之耳;勿言,吾乃言灵者之口;勿触,吾乃,修罗道之鬼!
黑金色的闪电落在周围,麻痹了神经,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那人踏血而来,举剑高呼。
永冻大地之哀伤!
身体被刺穿,暗金色的瞳孔中,最后一丝清明也被黑暗所吞噬,鲜血从口中涌出,与身旁暗红色的土地融为一体。
疲惫的合上双眼,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离在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面对这个世界了。
校长室里,道道尔斯基拍案而起,庞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开始修复破碎的结界,清理入侵者。一时间,无数淡蓝色光柱冲天而起,驱散那漫天血雾。
太晚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学院里乱成一团,医疗部全面出动,搜寻还幸存的学生。
该隐站在原地,血红色的瞳孔里无数情感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你相信他会叛变吗……”他缓缓走到赵公明身边,略微吃力的扛起半昏迷的赵公明,慢慢的朝金宫走去。
“反正我是不会相信的。”
赵公明极其缓慢的点了点头,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漫无目的的孤魂哟,你在寻找什么?寻找那最后一丝金色阳光吗?在寻找那最后一丝救赎吗?不会有的,永远不会有的。
他像是坐在那一叶扁舟之上,在血河中飘荡向前,身旁,是开得正艳的彼岸花,鲜红欲滴。天是红的,地是红的,鲜红色的龙袍随意的套在身上。前方的摆渡人正沉默的划着桨,模糊的身影在船头若隐若现,他似乎转过头来,但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却一片空白。
毛骨悚然。
他猛地站起身来,疯了一般的朝摆渡人扑去,想要抢到他手里的桨,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他不想永远留在这里,不想在这漫长的绝望中忘记自己是谁,王子要做什么,忘记那个人。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记住的人,他要记住,那金色的阳光,夏日的雨露。
弗雷。
这是他一生都不能忘的人。
睁开眼,已身处自己的金宫,旁边是该隐略显焦急的脸。
“那就把理由换成金钱加十倍付给我。”折扇轻挥,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容。
“滚!你这个眼里只有钱的家伙。”
在杜尔迦怒骂着关上门时,赵公明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避免了被毁容的危险。他啪的合上折扇,再次推门而进。
“那么这笔银子马上就变成悬赏你人头的赏金。”他笑得一脸无赖,但那暗金色的瞳孔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宛如一滩死水。
就如在遇见他之前一样。
很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弗雷?!”他没有想到期盼了多少次的相见竟会是如此,“没想到道道尔学院昔日最耀眼的明星会回到这里。”
“不愧是赵公明,竟然反手还能伤我。但如今你我已经不在一个平面上了,你就死在这里吧。”
鲜血四溅,宛如那三途河畔开的正艳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