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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逃 嗯,还算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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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丁一当即便寻个繁重的活将弟弟支开,自己则欲去请城中有名的大夫给越王看诊,谁知穆子聿执意不肯,反而更看重那大虫的伤势,命他去把最好的兽医请来。
丁一不由地糊涂了,往日的越王殿下沉默寡言,终日心神不宁、郁郁寡欢,怎的胆子忽然这般壮了起来,非但念着一只吃人畜牲,更是将闺中秘事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世风日下。”他皱着眉摇起了头。
穆子聿见他离去,轻手轻脚地将幼虎抱去了床榻之上,就好似一同落难的兄弟般,原先仅有的惧意早已一扫而空,忍不住伸出手去顺着脊背抚摸它的身体,手掌心暖呼呼的,很是舒服。
谁会想到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蛮兽幼时竟会生得如此惹人怜爱,穆子聿越瞧越是欢喜,索性将它摆在双膝之上,手掌分别握住那两只肉乎乎的爪子,听它轻轻地打着鼾,嘴边的绒毛一颤一颤的,全然没有了戾气与尖牙,叫人怎能不心头大动。
穆子聿渐渐地高兴起来,见它长满柔软白毛的腹部一起一伏,忍不住抚掌轻揉,摸上去就如进贡的上好棉花,令他很是怀念的触感。
“呀。”他忽的自椅子上跳起,锦袍上流下透明色的液体,下半身到鞋子已湿了一大片,而一股清泉般的水注兀自从小虎腹下的那凸起物上涌出。
穆子聿好歹是九五之尊,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手不自觉地一松,仍在昏睡中的虎妖便摔在了地上。
“无耻!”他清楚地瞧见这没脸皮的虎妖在落地的一刹那稳稳地站住了脚,还带着轻蔑的眼神低低地怒吼。
大概就在方才揉它小腹时便醒转了,书中记载大虫以尿液标记自己的领土与猎物。也不知这一只人心虎身的妖怪安的甚么心思,穆子聿不动声色地将怒火压在心里,板着脸孔与它相互对视。
如今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反而占了体型的优势,不过看这老虎兀自龇牙瞪眼的凶狠模样,似乎根本未有发觉此刻这与前次碰面完全逆转的局势。
它果然发动了攻击,看似弱小的身子高高跃起,好似那武林高手般化作一道黑影,虎掌顷刻间便牢牢地搭上了穆子聿的胸口,而他的衣袍则登时被的小刀般的利爪划破。
“你还想吃朕?”
老虎被顺手将甩下了身,面对突然强大的对手,眼中尽是疑惑和惊异,穆子聿才敢确定这家伙当真对它现今的形势一无所知。
大概是法力尽失的缘故罢,他心底猜测,正欲向它说个明白,却见老虎不服输地再次扑将过来。这回穆子聿将手臂迎了上去,只见小老虎又啃又咬,怎奈犬齿尚未成型,就算配合上了爪子,它亦只能勉强将遮体的衣裳撕烂。
捣鼓了一阵,它终于放弃了,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对着一旁案脚吹气,半人高的案台纹丝不动,以最鄙夷的态度回应了它。
“因何如此?”从高高在上的天子高位摔落,穆子聿很能理解它的感受,“为何朕能死而复生,为何朕与你会同时现身此地?”他猛然发觉这一连串怪事好似皆与它脱不开干系。
“哐当”厢房的木窗被冲破出了一个大洞,老虎弓着身子,倏然间跳出,留下一声愈来愈轻的怒吼,“去哪?”穆子聿急忙往窗外探去,却只瞧见小老虎的尾巴一抖一抖的,很快消失在视野当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这里与它的家路途尚远,穆子聿的确有一瞬间的担忧,可很快便自我安慰道:“至少朕不必做它的腹中之餐了。”
“殿下,”门口传来丁二的声音,“殿下歇息了么?”
穆子聿:“进来罢。”
他挨着八仙桌坐下,只见丁二好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进了门,低垂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不禁问道:“出甚么事了?”
“越王殿下,”丁二愣着酝酿了一会,才终于接着说,“殿下,小的能不能不加入殿下与少爷的……呃……大事。”
穆子聿很是不解,“这是何故?我见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应当有所志向才对。”他忽有所悟,又道,“哦,难不成是你家少爷为人跋扈,容不得下人有僭越之举?”
丁二连连摇头,“少爷是大好人,小的……小的身形瘦弱,全是骨头,怕会硌着殿下的手,而相貌更是比不上少爷与越王殿下,恐怕会有失所托。”
“你在胡说甚么?”穆子聿怒道,“天下但凡立志报国之士皆不会出此妄言,况且儒学之道跟身材相貌又有甚么干系!”
“小的……小的……”
他二人正鸡同鸭讲,忽听房门“砰”一声被人从外头重重得推开,一个彪形大汉冲将进来,径直冲着穆子聿跪倒在地。
丁二认得来人正是大哥,忙问:“哥,你来做甚么?”
丁一不答他话,一个劲地给穆子聿磕头,“咚咚”直响。
“快快起来,”穆子聿性子软,最经不住人相求,忙去将他扶起,“有话直说便是。”
丁一道:“小的这位弟弟自幼熟读诗书,若非家中双亲病重,急需银两,断然不会放弃乡试来此。越王殿下,倘若真要,小的愿……愿替他伺候殿下。”
看到丁一一副为难的模样,穆子聿着实想不明白,不过是畅谈官场政事,怎的还要下这般的决心,他心想其中莫非有甚么误会,柔声问:“这等事还用替么?”
“小的虽长得难看,”丁一有意将布衣往下拉了几寸,露出碗口般粗细的手臂,“身子还算凑活。”
“你把朕当什么了!”穆子聿登时火冒三丈,“朕好心许你弟弟参与政事,以丰阅历,你竟敢口出秽言,真不怕死么!”
丁一忽的跳起,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勇气,厉声回道:“我不管你跟少爷有甚么正事要办,总之我弟弟不能去!”
“哥!”丁二拦在了他的前头,“越王殿下是说政事,不是那个……”他将方才的话反复思量了几遍,总算是弄明白了。
这回穆子聿倒糊涂了,“你们……快说,你家少爷究竟要做甚么?”
丁一赶忙赔了个不是,用蒲扇般的双手捂住丁二的耳朵,才缓缓说道:“少爷明日便回,总是要说的。其实越王殿下您前日曾允诺少爷,要与他共度鱼水之欢……”
穆子聿的脸色立马青了,原来他们先前这般神色有异,竟是在说这个,“他与我甚么关系,为何要行那等苟且之事。”
“殿下连这个也忘了么,”丁一道,“少爷与殿下两情相悦,再过几日便会结下秦晋之盟。”
穆子聿心头大震,第一个念头便是推去这门亲事,可忽然记起如今正身处韩府,说不准自己才是嫁入府中,做人妾室的那个。
丁一见他脸色忽明忽暗,额上满是冷汗,显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不禁又是着急又是自责,早知越王脑子不好,自己就不该如此多嘴。
“韩府,”尽管此事实在叫他难以接受,穆子聿仍是很快恢复了冷静,“你家老爷是谁?龙丘县……莫非是韩平道?”
丁一:“正是。”
林师宪的走狗!穆子聿不禁责怪自己早该想起来的,他那儿子想必也不是甚么好鸟,当下问道:“越王府在哪?”
“殿下,越王府早在一场大火中化成灰烬啦,”丁一回答,“殿下曾说少爷是您平生最爱之人,殿下倘若抛下少爷,少爷他定会伤心欲绝,生不如死。”他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说到后头竟有几分难过。
感情再深,那也是穆昀与他订下的婚事,穆子聿的心里一时间闪过千万个念头,当瞧见木窗上那个窟窿之时,暗暗下了决心,面色一沉,扮作若无其事着说:“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丁氏兄弟见他言语间已安然无恙,连忙告退。
穆子聿自然是打算效仿那老虎逃跑,堂堂一个越王,难道还愁无处落脚不成?当下自被褥上撕下一块布来,将茶案上的点心小食裹住,又拿了几件值钱的玉器,悄悄地越窗而出。
只要那丁氏兄弟不在,其余下人哪敢拦他,大摇大摆地出了韩府,却在路口犯了难,不知究竟该去何处。
“方才丁一为了弟弟不惜以身犯险,与朕冲撞,天下间的兄弟之情莫过于此。”穆子聿不由忆起幼时与几位兄弟一同玩耍时的情景,好似就在昨日般历历在目,“朕与他们怕是有十年未见了吧。”他一念既定,迈开步子便往西面而去。
怎奈穆子聿在皇宫中娇生惯养,又是初来此地,朝着西面走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城门,反而瞧见眼前的景象与先前的富庶小城大相径庭,非但满目狼夷,断垣残壁,更有衣着破烂的百姓三三两两地靠墙坐着,见了自己走过,眼睛里满是渴求与哀怨。
“朕久居深宫,平日所闻尽是大好河山,却不知民生艰难如斯,”瞧见饿成了皮包骨头的穷苦百姓,穆子聿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七弟年纪尚幼,朝政只在林师宪一人手中,只怕百姓的日子愈发不会好了。”
他打开怀中包裹,将其中的干粮与玉器分发出去。谁料涌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拿去吃顿饱饭罢。”他实在不忍拒绝,连用以包裹的上好绢布亦扯作几片送了人。
失去皇权之余,还要沦落做那奸臣的妾室,他想起自己倘若离了封地,只会与他们一般无二,甚至能否保全性命抵达那西蜀之地亦是难说,心中登时生起悲怆之意,凄楚难当,混混噩噩地走了不知几个时辰,但见天色渐晚,耳边传来阵阵狼嚎,这才发觉已然身处山林当中。
无论如何,今夜定要在这密林中歇上一晚了,他刚挑了个矮草松软之处躺下,忽听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悉悉索索的,似有虎视眈眈的野兽正藏匿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