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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魂 还阳 ...

  •   离京城四百里外有座风光旖旎的小城,名唤“龙丘”,端的是个物阜民丰的繁华胜地。城中亦出过不少高官文人,当朝左丞相韩平道便是龙丘县人,城中心那一座富丽堂皇的碧瓦朱甍就是他的祖宅。

      韩府现今的主人是韩无涯,作为韩平道唯一的儿子,他自是地位超然,连县官见了面,亦得对他客客气气。
      而这一日,府中唤作丁一、丁二的两个下人却犯下了个滔天的大错,正焦急不已地团团打转。

      他们弄丢了少爷最为爱惜的物事,不是甚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条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天知道这人会跑去哪里,这也难怪丁一和丁二两兄弟至今仍是毫无头绪。

      几番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先出门去找找再说。

      弟弟丁二年方十六,初来韩府便撞上这么一档子的麻烦事,心里老大不爽,忍不住问:“哥,那小子是甚么来路,少爷怎么这般宠他。”

      丁一抬起手往弟弟的后脑上打了一拳,骂道:“不长眼的,他可姓穆!”

      “穆?”丁二有些吃疼,用手揉了揉痛处,嘟囔着嘴埋怨,“那又如何?难道还是皇亲国戚不成?”

      丁一道:“你以为呢?他可不就是当今圣上的血族兄弟。”

      “啊!”丁二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憋不出话,两只眼睛里却全是满满的疑惑。

      丁一晓得这位小弟好奇的心思,拉着他出了城门,见四下无人,才轻声说:“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越王穆昀。”

      乍闻此言,丁二更觉诧异,倘若这人是个流落民间的没落皇族也就罢了,偏偏是皇上的亲兄弟,还是甚么“越王”,忙往下追问:“堂堂一个越王,怎会做……”他说到这里,脸立时有些发烫。

      “咱们下人别这么多事,”丁一小声提醒,“这其中的缘故,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

      丁二撇着嘴说:“怎么不懂,不过……哥,男人与男人也能做那种事么?”

      “你……”丁一被这个蒙头小子气得直跺脚,“你该不会是偷瞧了我的那本春宫图吧!”

      丁二吐了吐舌头,脚下不自主地加快了速度,“没……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眼神飘到了别处,丁一怎不知他撒谎,嗔怪道:“看哥哥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作势要打。

      丁二忙撒开了腿跑,丁一便在后头追赶,待走近龙丘县外的冬瓜湖畔,年轻力盛,跑在前头的丁二忽然一声惊呼停了下来,被丁一一把抓住,狠狠地打了几下屁股。

      “哥,你快看!”丁二没有挣脱,手还指着前面,那里正躺着个人。

      丁一长得人高马大,又干惯了粗活,虽说没有弟弟来的身手灵巧,却是臂力极好,直接将丁二提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一路小跑,待近了些瞧清那人相貌,忍不住叫道:“是越王殿下!”

      “真好看,”丁二羡慕地说,“难怪少爷喜欢。”

      “少废话,快去扶殿下起身。”丁一催促着,却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这……这是……”

      只见越王穆昀的身边静静地躺着一只土狗大小的幼兽,它周身的皮毛黯然无光,不知是生是死。
      丁二也吓了一跳,躲在兄长身后,“老虎!”

      丁一护着他,小心地伸出脚去在那老虎的肚子上摩挲了几下,却见它仍是紧闭双眼,若非鬓毛仍在微微颤动,就跟尸体没甚么两样,“它受伤了。”

      “它会吃人么?”丁二问。

      丁一笑道:“它长大了或许会,现在嘛,没被咱们吃了就不错了。”

      “别吃它!”丁二没了惧意,对这幼虎登时生出几分怜意。

      “大虫生性多疑,不会与人为友,”丁一说,“你还是快去瞧瞧殿下的伤势要紧。”

      丁二在乡下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可右手刚搭上穆昀的手腕,便忽被“啪”一下弹开,但见穆昀猛然跳起,脸上还带着敌意。

      “尔等何人?”穆昀警觉性地后退两步,想去取系在腰间的佩剑,却是一无所获。

      丁一上前拜倒:“越王殿下息怒,小的未能好生照顾殿下,皆是小的一人之失,与舍弟绝无关系。”

      如此一个彪形大汉跪在眼前,嘴里虽说着讨饶的话,却又不是那等失尽尊严,厚起脸皮的讨好。

      “越王?”穆昀却是一怔,抬眼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叫人倾心不已的湖光山色,“这是哪里?”

      丁一还道是越王摔坏了身子,忙说:“此地乃龙丘县城外的冬瓜湖,丁二,快给殿下把把脉!”

      “不用!”穆昀下意识地避免与陌生人接触,心里正暗自奇怪,此县当属婺州境内,前一刻自己尚且身处宫中,怎的一睁眼便到了百里之外?更何况那把剑明明刺穿了腰腹上的要害。

      江万风!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双手攥成了拳头,蓦地俯下腰,见水中倒映的依旧是他原本的相貌,愤怒便登时被疑惑所代替,回身问道:“你们说的越王,可是越王穆昀?”

      见兄长点了点头,丁二忍不住附耳低言道:“哥,越王也能自称‘朕’的么?”

      丁一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他的话头掐断。

      “朕分明是当今皇上,”眼前这位殿下的话越说越怪,“朕是穆子聿,不是甚么穆昀!”

      穆昀此人虽同为一母所生,穆子聿却并不十分熟悉,盖因年幼分离,平日更无甚么相见机会的缘故,只听说父皇命穆昀做了越王,许他一生无忧无虑,不愁吃穿。

      丁二这回实在憋不住了,小声说道:“殿下,那是先皇明宗的名字。”

      “明宗?”穆子聿不由苦笑,“朕还未死,这便有庙号了。”

      想起帝位被夺,他低垂着头喟然长叹,双眼往地下一瞥,正见到那受了重伤的幼虎,不禁记起那通晓人性的虎妖,有如醍醐灌顶一般,登时神智清明,心道:世间既有鬼神精怪,怎会没有借尸还魂之术?想必是朕受上天垂怜,方能死而复生。

      可他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片刻,要知自己借穆昀的尸体还阳,倒是能活得逍遥自在,而尚未逢面的胞弟却已然殒命,如今兴许仍沉沦于地府中受苦。

      “朕活着做皇帝时未能封给他多少土地珍宝,死了却要承他这般大的人情。朕……不是个好兄长。”穆子聿颇觉内疚惋惜之余,对穆昀的生活起了好奇,便寻了个借口唬弄那两兄弟:“对,我是越王,方才因湖边青苔湿滑跌了一跤,有些事记不起了。”

      丁二皱起眉头绕着穆子聿转了两圈,颔首道:“确是有此可能。”

      “休得无礼,”丁一扯着这少不经事的弟弟一同跪下,“还请殿下与小的回府,少爷定会派最好的大夫替殿下医治。”

      “少爷?”穆子聿问,“是谁?”

      丁一微微发怔,回道:“少爷是……韩无涯。”

      “生有涯而知无涯,”穆子聿笑着说,“不错。”他猜测这少爷不是越王的门客,就是巴结越王的官宦子弟。

      连少爷也不记得,看来越王当真病得不轻,丁二又凑近了兄长说:“哥,殿下病成这样,明日的那事儿可怎么办。”

      “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丁一小心地说,“越王殿下天赋异禀,少爷吩咐我要好好私下准备。”

      丁二红着脸说:“对不住嘛,我那天就躲在门外,还听少爷说甚么共享欢愉……”

      这两兄弟虽故意压低了声音,可毕竟离穆子聿不过一步之遥,一番言语尽皆传入穆子聿的耳中。

      不过穆子聿哪里会晓得穆昀与他家少爷的关系,还道这位少爷如此秘密行事,无非是为了钱权二事,而自己的才学确是不差,要说“天赋异禀”亦不为过,他韩无涯有求于己,私下邀约的奉承礼数自然是少不得的。

      “呸!”丁一突地啐了一口,厉声责骂,“小孩子家家的,当用心读书才是,怎能说这等混话。”

      穆子聿见丁氏兄弟老实,问了姓名,当下训道:“丁一你此言差矣,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丁二他可不能做了书袋子,当亲身躬行为好。”

      丁二闻言不由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小的……小的遵命。”

      “听你说话似有几分见识,”穆子聿暗忖初来此地,多结识几人断无坏处,“我与你家少爷议事之时准你在旁研习可好?”

      “这这……”丁二正值少年,身边人尚且对那等事三缄其口,怎会想到堂堂越王竟这般开明,想要拒绝却又不敢,只得跪地磕头,“谢……谢越王殿下。”

      丁一见了,在旁暗暗叫苦。

      穆子聿一时兴起,险些说漏了嘴,“朕……我有时会想自己若非生在帝王之家,或可做授业解惑之人,教世人皆能明白其中真理,进而兼济天下。”

      丁二虽颇觉荒唐,却也得老老实实地拍起了马屁,“殿下‘雄心壮志’,真乃人中灵杰。”

      身为兄长的丁一连忙打岔:“时辰不早,还请越王殿下速速摆驾回府。”

      穆子聿跟着行了几步,忽的驻足停下,“等等。”他走回原处,小心地抱起奄奄一息的幼虎,他怎会不认得虎身上这尤其特别的纹路与光泽,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说着:“虽不知你为何变作这幅模样,不过同来此地便是缘分,朕可不能眼睁睁见你丧命。”

      三人一虎缓缓前行,夕阳这时已将天空染得泛红,眼前开阔的平原少有起伏,视野极好,穆子聿忍不住面向北方,举目远眺,京城的繁华旧好似梦境般一一涌现,升起了他满腔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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