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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千古江山 元景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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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景十三年五月,谌谳王李瑾重病难治,耶夔王秦初趁机来犯。李瑾独子李倓——谌谳国世子公子易善布阵,耶夔大军每每死伤大半、落败而归,接连几月,竟未攻破谌谳国的一寸疆土。须知公子易部下兵马不过五万,竟守得谌谳国固若金汤。耶夔每每溃逃,皆不明破发,灰心垂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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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锋如刀,放肆地游荡在广阔无垠的土地上,以风雪为恶诅,枯叶作长剑,寸寸割裂着守关将士们渐趋脆弱的神经。连绵不绝的长城烽火台上,挺立着数百个冰人儿似的哨兵,他们不但没有被肆虐的酷寒击垮,反而以一种诡异的坚持与固执屹立在这严寒中,面无表情,瞳孔倒是熠熠生光,不知疲累的样子。人人如此,反倒分辨不出这一个与另一个之间些微的不同——就像来自修罗地狱的鬼兵,没有思绪,没有感觉,只知一心跟随地狱主罗刹的命令,浑身散发着一种可怕的坚毅。
他们就是冰,而非不堪一击的血肉之躯。
这是百年难遇的严寒大雪,那就是谌谳国神一般的存在——诡兵。
多年前,归隐世外的一等谋士程衠曾细析天下大势,言道:“天下兵众,耶夔数广,谌谳兵精。谌谳精兵中,诡兵尤甚。《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需知,用兵之诡谲,在乎先见、在乎阵法谋略等等人为之举,而仅天时地利自然助势之见,不过古板之人的说辞罢了。善用兵者知进退,善用精兵者明道法,善练精兵且使精兵处所宜处者,定能执掌江山,造化民生。”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耶夔国数年欲犯谌谳,每每落败而逃,皆源于这谌谳国有此诡兵一支,坚不可摧,战无不胜。如今战祸又起,耶夔王秦初苦恨寻不得攻取之法道,日夜忧心,卧病在床,细处不表。而程衠所言及‘身系天下苍生’者,便是才华卓绝、家喻户晓的谌谳国世子——公子易。
公子易,这便是这些无法想象的诡众门誓死追随的主人。
世人皆知,谌谳公子易五岁通诗文,七岁习兵史,满腹诗书、才高八斗。谌谳曾设招才宴,其间文采过人者数不胜数,竟无一人对得上公子易口占而成的半首七律残诗。由此,民间乡野传唱童谣一首,极言公子易华彩流芳、名满天下:“公子易,妙华章,佳公子,玉面郎,七步诗,八斗才,世间除却公子易,谁人笔下缀双花!”放眼天下,怕是再无人敌得过公子易的盛名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成片落下,不多久,可见之处尽是花白,不似边关,倒像是仙宫所在的琉璃世界。午时一刻,齐整的行军声踏雪而来,在空荡的雪地里回响,显得尤为清晰。除却传令兵,守城墙的诡兵们此时纹丝不动,似乎那不速之客的到来与他们毫无干系,他们至此的职责,就是守卫这不知尽头的城墙,无须理会其他。
如今谌谳王病重,千载难逢的时机,耶夔国又怎会错过?
“报——”
传令兵踏着稳健的步子奔入主帐,直至站立下大声通报道:“淮军已至城墙外,耶夔国世子亲率五十谋士于军前。淮军一众精兵约八万,铁骑近五千,高炮十具。”
“啧·····精兵八万、铁骑五千、高炮十具······五十谋士······公子允——秦且好大的阵仗生怕世人不知他阴险狡诈,最乐于以谋士之言为借口,背地里暗使心思手段似的!这大批的军马······是看准了我方兵少,不可与其硬拼吗?”主帐内,俊朗的少年郎微微一笑又很快皱紧了眉头。他颇为不屑地叹了口气。这少年郎模样出众,身着华贵的锦衣狐裘,不过十七岁,一看便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这就是谌谳国相侯独子林莞——公子易的表弟。
“传令,出兵一千,布九间阵。”背对着帐门的公子易缓缓回转过身来,平静地说。
“得令。”传令兵抱拳领命,迅速奔出帐外。眨眼工夫,洪亮激越的鼓点声声响彻在雪地中,两军交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可不发的地步了。
谌谳王室子弟的关系错综复杂,林莞与公子易自小一处长大,性子却与沉稳平淡的公子易背道而驰,最是个沉不住气的。他瞧了瞧桌上的沙盘,又侧耳听了听帐外的战鼓声,将将思索了会儿就迫不及待地发问道:“表哥所布‘九间阵’为何阵?灵玄从未听闻。仅一千兵,纵然诡兵再如何英勇,表哥又有几分胜算?表哥此番,灵玄悟不出门道。”
“门道?你倒‘好学’,可知这行军打仗,哪里是一时半刻可以分得出胜负的?你且听着:这九间阵乃开国王上所创,行九列九、工整齐仗,起势容易,攻取并无多大优势,行得是首阵试探之意。”公子易答道,声色低沉如暗夜星海般繁重。他抿起薄如刀片的双唇,目光不知投向何处,“我不曾亲身与公子允对过阵,不敢小瞧此人。世人对其传闻颇多,说他生性狡诈等言,依我看也多有不实。我只有三万兵,只得小心为上。”
林莞听得出公子易心思缜密,见他思索,无从打扰,索性去盯了那沙盘发呆。许是大雪飞扬的缘故,日光略为昏暗,斜斜落进帐中,投下一圈光影。日光下,公子易双眼微微眯起,他拾起一筒竹简纤细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扣在竹简上,发出些许细不可闻的声响,是被漫天旗鼓掩盖住的缘故。
世人只知公子易儒雅善谋、诗书满腹,却不知耶夔公子允腹内何物。坊间传闻公子允阴险狠毒、狡诈可怖,残害手足得以登上世子之位······流言甚多,真真假假,也只得听作下酒菜罢了。
突然,帐外静默了许多,激烈的鼓点声渐趋平缓。
“报,淮军损兵两千、铁骑上百,我军死伤共六十一人。”
“出兵一万,布雀鸟阵。”
“得令!”
不消一盏茶,帐外再度响起急迫的鼓声。
沙场之上,死生一瞬,战局变幻果真刹那!林莞倒吸了口气,急急地随传令兵出了帐。他站在城墙上,只见那五千诡兵迅猛如闪电般围住淮军,立时变化出状若雀鸟般的列队来。淮军显然是一时无措,匆忙冲撞起来。
这时,耳侧鼓声忽然变换,鼓点渐趋缓重,欲要鸣金收兵似的沉郁。可就在这时,雀鸟双持蓦地张开,身着灰绿的诡兵刹那间就吞没了大片着乌墨的淮军,快得让人来不及转换视线去望那淮军的所在。鼓声再次加急,只见这雀鸟收紧了双翅,用那尖锐的喙直刺向雀尾,鸟腹立时收紧!此刻,锣鼓喧天,四面楚歌,淮军深陷鸟腹,已然是无力回天······
“纵是公子允谋略再多,也免不了鱼死网破,赌个‘逃’字。”林莞扬起唇角,轻轻念道,兴奋自豪之情脱之而出。
他这样说着,又不由抚掌大笑,眼前已是诡兵得胜而归的庆功景象。可正此时,布阵行令的鼓点莫名停止,林莞疑惑着回身去望,不禁惊愕出声——城楼下,满布诡兵的茫茫白雪中竟少有诡兵的影迹!形式转换之快,林莞来不及也无力去深思。他头一遭随表哥来到战场,只在平日里听惯了表哥的用兵如神。他甚至怀疑这是谋略过人的公子易故设疑阵,为的是引公子允入局取胜······可此刻,纵是他睁痛了眼眶,也再寻不得原先那大片的诡兵——这支常胜之师,难道就这样败了?!
传令兵在奔走,鼓声变换,纷纷扬扬的大雪迷了人眼,模糊了漫天杀戮。生死之间,阴阳际会,谁有算得清、看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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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渍在洁白的雪地上,远远望去好似条条鲜红的锦缎,飘扬在这可怖的罗刹场上。有凄厉的哭喊咒诅般嘶哑在耳边,不知是侥幸存活的兵士忘乎所以的发泄,还是家乡思妇感知良人战死沙场、埋骨他乡的悲怆······
“我败了。”
帐内,公子易掩眸长叹,手中竹简砸在地上,“嘣”的一声,在这肃杀的静默中显得格外哀凉。他只身出帐,任滚滚白雪无情地打在他单薄的身上也一动不动,许久,已然与这冰冻千尺的无垠之地融为一体,绘出一幅雄浑壮烈的泼墨风景。
兵者,诡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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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景十三年十二月,公子允举兵犯境。适时,公子易戍边驻长城烽火台,发兵共两万,布诡阵,险胜淮军。公子允见淮军损兵大半,无力再战,于是退谌谳百里,驻衠山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