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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榜的惆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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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生扶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昨天下过一场大暴雨,乡村的路被货车碾几次后变得坑坑洼洼的,满路泥泞,泥巴沾着鞋底裤脚,粘粘的。舒生却没心思理会,一是习惯了,二是内心很空落。他刚从学校回来,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学校乱哄哄的,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相拥惜别,有人抱头痛哭。舒生茫然地看着校园,神情淡淡的,沮丧愤恨自责后仿佛是身处寒冬,寒风呼啸过后,空余寂寂寥寥的空落之感。
他又一次落榜了,这是他第三次参加高考。他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的,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跟家人说。舒生在家中排老三,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八十年代的中国正是计划生育比较严格的时候,舒爸舒妈虽然顾忌国家的政策,但终究是敌不过多子多福的传统思想,费尽心思东躲西藏的生了四个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庄稼人总盼着孩子能多读书识字,考不了状元也盼着能出个大学生,不说光宗耀祖,希望孩子能走出去生活好过些也是好的。奈何前面的两个哥哥真不是读书的料,读完初中就再也不想读了,说是累人苦得很,不读了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还能帮忙干活,让两老轻松些。舒父虽恨铁不成钢,但也只好作罢。
小学时的舒生小小的个子,看起来很瘦弱,成绩不算差,乖乖巧巧的,不打架不生事,老师偶尔会夸他,乐得舒父甜滋滋的,把望子成龙的殷切希望全放在了他身上,田间的事都不用沾边,只是帮忙做做家务喂喂猪。舒生初中时长高了,白白净净文文静静,虽然不太瘦,但给人感觉就是比较瘦弱,比不了村里同龄的孩子。他中考时考的高中也只是一般,舒家却是很高兴,妈妈和妹妹舒暖做了鲜有的一桌子好菜,舒父拿了自家酿的米酒和两个哥哥高兴地喝起来,哥哥们也是眉飞色舞,对舒生的期望更是高了。舒生却神色黯淡了下来,暗自更努力了些。但努力并不一定有结果,大学也不是努力了就能考上的,舒生第一次上考场时,心里也没怎么感觉紧张,就是一直恍恍惚惚的,结果是落榜了,舒父虽然没说什么,但多少还是有些失望,舒家人安慰他别气馁,再复读重考。不久后,二哥跟着施工队到别家做水泥工建房子去了,说是报酬比较丰厚,那时改革开放二十几年,乡村的生活有所改善,也有不少人家开始建新房子。大哥还在家里帮忙干农活,父母年纪大了,多少落了些毛病,干活不能总累着。舒生心里难受,村里的孩子考不上的都不读了,有的留在家里做农活,有的出城去了,听说大城市机会多,隔壁村的大牛也准备出城打工了,大牛的书名是郝好,大牛是小名,算命的说他命犯小鬼,要有个威猛的名字支着,他爸思忖了一会儿,大嗓子一喊,“就大牛吧,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牛就更靠谱了。”于是大牛就叫开了。他是舒生的同班同学,因为都是比较安静乖巧的个性,小时候就很合得来,两人是好朋友。舒生看着家里三间土坯房,哥哥们也该娶媳妇了,舒生也想着出城打工,气得舒父瞪眼,严词勒令他好好读书,少想些有的没的,考个大学才是正事。
大牛出城的前一天来找舒生,两人到山后的空地上聊天,那里是他们从小的秘密基地,不开心的时候总会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心情就好了。
那一天的大牛眼里溢满了迷茫,又有些许对未来未知的期待。
第二年,舒生差了几分没上第二志愿,舒父沉默了几天,饭后长叹一声,“你再考一年吧,家里不用担心,好好用心。”那时舒生觉得父亲真的老了,斑白的头发黝黑的脸和深深的皱纹,刻得他心酸。第三天,大哥骑着自行车载着他走了30里山路去学校补习……
一辆拖拉机开过来,隆隆地响,轮子碾着泥巴溅在舒生的衬衣上。舒生拍拍衬衫,骑着车向家驶去。头上的太阳晒得他晕晕的,路边的庄稼却是挺着腰杆精神着,他抹抹汗湿的额头。
他们都等急了吧,这下又要失望了。他定定心神,踩快了些。
舒暖站在门前的树下向外张望,她心里等的着急。她比舒生小几岁,正读初二,她和舒生的感情很好,小时候很喜欢粘着他,她刚识字那会儿就是他教的,上学后总跟在舒生屁股后面跑上跑下。
舒生从远处的路口拐了出来,她迎了上去,“三哥,你可回来了,快快回屋去,太阳真猛,爸妈都等急了呢!”说着就接过那辆三八凤凰,推到屋边放好。
“小暖,”舒生擦了把汗,瞟了一下家那边,低着头,“我……”
“哎呀,老头子,三仔回来了!快快,三仔,快回屋,太阳猛着呢,站着做什么小心晒坏了。”舒母拿把摇扇边叮嘱边向这边走。
“妈,别出来了,外面晒。”舒生赶忙拉着小妹进屋。
舒爸从房里出来,“小暖,去给三哥端碗绿豆糖,看把人晒的,来来坐这风大。”待舒生坐好,他握握手,压着急切尽量平常的问,“怎样?考上了吗?”目光却是期盼的。
舒生低着头不敢迎视,心里七上八下很是惆怅,“爸,我,我……”纠结着措辞怎样比较好,却只憋出一句,“爸,对不起!”
舒父一个趔趄。
“爸!”
“老头子!”
三个赶忙扶着舒父坐下,舒父平息了喘息,目光暗淡了下来叹口气说,“也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们舒家没这福气。你也是努力了的。”他眼前映出舒生半夜在灯下夜读的情形,微微心痛,“罢了,你也别自责,你二哥说今晚回来,到时再作商量吧。”
傍晚大哥和二哥都回来了,一家人坐着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寂闷。
良久,大哥发话了,“三仔,你有什么打算?还想继续读吗?想的话也无妨,大哥总是支持的。”
“就是,二哥给你凑学费连着四妹的那份都凑回来,别担心想的话就继续,肯定有出息。”二哥豪气的接话。
舒母和小暖沉默的给大家装饭。舒父接话,“你看着吧,别违背自己的心意就好。”
舒生深吸一口气,“不了,隔壁村的大牛上次问我跟不跟他去城里打工,说是他老板店里还缺人,我可以去试试,他过两天就回去,在城里他做得不错,我跟着也是好的,有个照应。”
次日农田上。
“咱家大牛啊,真真的是孝顺又乖巧,虽说刚出去的一年没什么回来,但是人是有些精神了,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精神头啊,有精神才有盼头哩。可不,这第二年出去吧,就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电视、电饭煲、煤气炉子的,这些用起来可真方便呢,煮饭都不用火灶。还给了我们两口子几千块做小妹的嫁妆。”大牛妈到村里帮忙割水稻,乐呵呵和一些三姑七婆大妈大婶的感叹,农村虽然已经不是很落后了,全套家居电器都备齐的却也不多。重要的是孩子的孝心很窝心,让这些大婶大妈的都很羡慕。
“是啊是啊,大牛妈,我家的石头也出去两年了,不知道做么的什么也没有回来,整天吊儿郎当的,真是气死我两口子了。还是你们大牛懂事。”石头妈接口道。
“可不是,我记得小时候啊,石头总是欺负我家三仔和大牛,他们两长得比较单薄些,就让他欺负了去,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气死我了。”舒大妈想起旧事还是很气愤。
“哎,是啊,那臭小子总是惹是生非,哪有你们儿子好,大牛是不用说了,三仔也不错,今年考大学是吧?有出息。”石头妈叹息。
“不说了,今年啊又没考上,老头子心里难受,不说这个了揪心。”舒大妈继续着手上功夫,刷刷两下又割了一把,“大牛妈,三仔说过些时候和大牛出城某份事呢,会不会太麻烦大牛了?”
“瞧你说的三仔妈,他们从小就要好,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大牛说了,他老板缺人,活儿也不难,三仔聪明去了不辛苦,你们两口子就安心吧,娃儿的事操心不完,少自己受罪……”
“是啊,放心吧放心吧。”几个大妈附和着。
几天后,舒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了本笔记本和大牛出城了。
舒暖和大哥送了他们几十里去搭车,大哥叮嘱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爸妈有他呢不用担心。舒暖抱着他说家里的大学梦就由她继承,出门在外要吃好穿好照顾好自己。
舒生先前还不觉得,现下却是鼻子有点泛酸。大牛拍拍他肩膀,进站了。
舒生不知道,他这次出城是命运的转折,一个人将会进驻他的内心,纠缠了他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