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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始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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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喧闹,至此复归寂静。
诸位长老所居的东厢廊道上,灯火寂寂,拉出一条长长的丶清瘦的人影。那人伫在其中一间厢房前,正欲抬手叩门。
「进来吧。」
顾长歌推开房门步入时,望见杜十方伫立在窗边,恭敬一躬身,「师父夜安。」
「今日折累你了。刺客……方才已逮入地牢。」杜十方回过身,话语温和煦然。
「是弟子不力,让弟子与众长老们受惊吓了。」顾长歌淡淡歉道,月光透过窗纸在他面上洒下苍凉的白,映出他一张无悲无喜的温俊面容。
「……是他。」杜十方踱近顾长歌,望着他一张压低的面容,低声丶吐出二字,知晓顾长歌必是心知肚明。顾长歌却只是一派恭敬淡然地低着脸,无有反应。
「不去看看他吗?」带着几分岁月沧桑的眸眼,望着顾长歌,杜十方轻声地问。
顾长歌有一瞬怔忡,陷入了半晌沉默。恍惚之间,尉迟律那痛极恨极的嗓音,好似又幽幽回到他耳际。『尉迟律此生,或死丶或与顾长歌恩断情绝丶永世不再相见。』
「……不了。」眸眼低敛,顾长歌答。
杜十方眯了眼,弯长眸目在顾长歌脸上巡游,彷佛欲从对方身上寻出甚麽蛛丝马迹来,良久仍见对方一脸淡漠,沉静眉眼不沾一丝尘愁,如死水般恒久波澜不生,他当真是毫不在乎?
「好歹他曾是你师弟,你也是一路看着他长大的,弄至今日此般局面,实非你我所想,然──雪月峰门规不可破。」杜十方背过身去,温煦的眸闪过阴冽的寒,微侧的眼脸紧锁着顾长歌,不欲错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多年前他犯下弥天大错,基於师徒之义我已轻饶,仅是逐之出门便是留足了情面,不想他却不知悔改,如今硬闯雪月峰,企图对为师不轨,这回再不可谅。被逐教之徒违誓入峰,该当之罪,徒儿该还记得吧?」
「弟子记得。」顾长歌垂着眉目,再抬起时,黑白分明的眸冷冷清清,一如静夜里的雪,「於雪月峰诸位长老及众弟子面前──公开处刑。」
「若由你亲自执行,可下得了手?」
顾长歌心中一紧,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熟悉的伤痕,感受着那里好似比平常绷快的跃动,他彷佛只是在淡然触抚,平静的眉目下流转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心思。
良久,终是冷冷启唇,「倘若师父如是吩咐,弟子自当领命。」
「呵,该有义时有义,该无情时无情。不错,不错啊。」杜十方低低哼笑,望着顾长歌的冷漠,他竟也自觉看不透。
顾长歌眼色转深,未有答话,似是默认。
「师父若无他事,弟子不打扰师父歇息。」他淡淡地道。
「原想着你对他亦兄亦师,教导多年许有些不舍,不欲看他死前多受折磨,为师向来对你看重,也不愿看你难受,本想让你尽了最後情分,让你破例为他解毒也无妨,但现下看你无此心思,倒是为师多虑了。」杜十方温然望向大弟子,自襟口摸出一枝白色小瓶,而後放心似地温温一笑,将小瓶放回衣衫里。他轻叹,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该知道,蚀心冰花的毒如狱火焚心,一旦蚀尽了心脉……唉,要不是他如此叛逆不受教,为师又何尝愿意绝情如斯。」
蚀心冰花──
听及这名字,顾长歌眸光微凛,本欲拔离的脚步一顿,温淡侧面虽无有起伏,却彷佛怔然僵止般地一动不动,目光好似穿透重重黑幕,无人知晓他视线的焦点。
「……他中了毒?」他的声音沾上雪夜的寒意,好似比平时更冷凉了一些。
杜十方曲指摸着唇畔长须,温和的嗓和阴蔑细目形成强烈反差,不知有意或是无意,悠悠转了话峰。「掌门武决之日在即,不容任何差错。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这阵子也要警剔些许,像今日这般任由刺客闯峰,不能再有第二次。」
「……是。」
答话时,一片云遮去了苦苦勾留天际的残月,也遮去了顾长歌瞳眸深处翻腾的思绪。
杜十方刚才犹未言尽的字句,鲜鲜楚楚在顾长歌的思忆中一字一字掠过。
蚀心冰花,其毒蚀骨入心,中毒者,由四肢至心脉,由浅至深,一旦毒性蚀尽心脉,往往痛不欲生而选择自戕。
峰上的风雪狂然而吹,翻灭了廊上烛火,如顾长歌的心,在顷刻间掩然而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