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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始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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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峰共分四部,东西南北各司一坛。
雪为寒冬,以北为极地,是以北坛向来是雪月峰之首,亦为七重楼塔之所在地。自多年前第一十七代掌门身故以後,便只有北位之长老居於此,练就一身几可独世的上乘剑法,只授最优秀的弟子,因此身为北坛的弟子,实是应当骄傲的,在其馀分坛面前总有那麽些地位上的优越。
放眼雪月峰,四位长老武功不分上下,而最早入门且唯一得北位之长老亲传的顾长歌,自是四司之下最受敬仰看重的大师兄,数不清的师弟妹由他教授雪月峰的独门剑法。
尉迟律紧咬着唇,脸色似乎更苍白了,瞠着眼莫敢阖上,却更莫敢多看一眼与心中那道伤鲜明地重叠的身影,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到了极限,体内翻腾的剧痛似是加厉,他却连喘口气都不敢,深怕惊动了楼下之人,只好徐徐闭上眼,彷佛用着最大力气将一些东西逼回眸底似地,执拗地撇开脸,跃身翻落楼阁,不看丶不想。
也不知是身体之故,抑或是心的荒凉,尉迟律的唇几乎无了血色,毫无知觉般地飞檐走璧,在桥下丶在瓦上,每一处都是不为人知的暗角。急快的跫音在他耳畔呼啸,恍若他不断加刻的心律,凌乱丶急狂,带着一丝撕裂的催促,如断弦的琵琶曲,在空虚的雪地上冷冷迥响着。
「大师兄有令,众师弟妹戒备,分队搜出刺客──」脚步声由远至近丶由近至远,雪月峰弟子煞有介事地高声传令。
刺客?
只要关乎身为师父的北主,顾长歌都非得如此不留情麽?
想来他果真未变分毫,一如当日的无情。
尉迟律暗嘲,嘲年月流长间,始终无人能於顾长歌的淡漠眼里徘徊片刻,背身便是绝然。
诀别时,顾长歌脸上决绝无情的冷漠,一点不假。
尉迟律猛力捏上胸口,好似觉得哪里跃动得更剧烈,他咬破了嘴,藉此舒缓痛楚,血为他的唇点绛,在那张无色的刚刻脸上漫染,他不由得加快了步速,不想却与前方赶至的雪月峰弟子迎面撞上。
「在这里,找到刺客了!快通报大师兄!」
惊见拔剑而来的雪月峰弟子,尉迟律手下的剑凌空划开一弧,强大剑气在冰寒空气中化成一层白雾,翻了雪丶卷着风,直往数人凌厉地窜去。他出手是那麽快,快得让人见不着他拔剑的刹那,使出这一招,明显因他不恋战,只求火速脱身。
「这是雪月峰第四层心法,你这外来之徒怎会……」受剑气所伤的弟子在倒地一刻惊然质问,抬头却猛觉早已不见对方影踪。
能使出如此剑气,就连雪月峰内也找不着几个!
尉迟律捏着心脯,想来方才那一剑里使上了力,体力更不胜负荷,倘若下一个来的是顾长歌,自己必在三招之内败於其手下。饶是如此,他的脚步却依然未曾稍停,不断搜罗着记忆中那个人常待着的地方,他打开一间又一间璧房的门,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恨不得把整个雪月峰翻过来。
那个人,毁了他的一切,将他人生最美好的丶最珍贵的,彻彻底底地毁烂掉。
他如今,甚麽都没有了,就连生命也──
「好徒弟,找我麽?」身後倏地响起一阵朗朗笑声,在此际紧绷的氛围下显得如此突兀,那爽利男嗓在尉迟律凛然回身一刻啧啧低呼,「哎呀呀,瞧你瞧你,这才几年,你就把自己搞得这麽惨?」
面对来人,尉迟律那双乌沉的眸在刹那间紧缩,恨意如山雨凝聚,成霜。
「……杜十方。」尉迟律嗓音低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他的名,一双布满血丝的深邃鹰眸,恶狠狠地瞪着眼前那模样一派轻松的中年男子。齿牙凝力聚劲之际,体内已是紊乱无章的气血更显翻腾,压迫着他浑身筋脉直涌上他的喉口,咽在他的舌後。
「该说你不知好歹丶愚昧不识时务呢?还是该说丶徒弟果真不曾辜负为师的期望,胆敢回到雪月峰。」杜十方望着眼前满身狼狈的尉迟律,唇角噙着轻蔑的笑意。
「住嘴,你不是我师父。」尉迟律恨切齿紧,舌後的鲜腥翻腾涌上,自他唇角溢出丶淌流而下,以血腥滋润他一路让霜雪飞刮丶乾涸得几乎要龟裂的肌肤。即便伤重倦深,尉迟律一双鹰眸仍不改阴鸷锐利,在凝瞪着杜十方之际,馀光流转,在他双手腕背上,瞥见各一道新月般的淡淡血痕,眸中的寒气倏冻,宛如瞬间让冰雪催凝。
他果然──
「峰外机关阵的毒,也是你下的吧──」尉迟律忍着胸口紊乱得几乎要扯裂他心脏的血气丶忍住几乎要痛弯了的身子,倔强得不肯在他面前流露一丝软弱。
「是又如何?雪月峰一旦有任何弟子破了教规给逐出峰,这机关阵是一律要改的,你不会忘了吧?」杜十方一双手负在身後,故作慵懒不备地踱到尉迟律身前,刻意扬高了轻蔑的声嗓。
「你果真阴险依旧!」尉迟律狠狠揪住杜十方前襟,然怒气一添,那在机关阵内所受之毒,便加剧在体内的涌流,顺着气血冲向四肢百骸,宛若在他五脏六腑燃过一道道火。「──所以,你早知道我会回来,故意不改原先机关,仅加了一道难察的毒阵?!」
莫怪他心里犹疑,为何如此轻易便通过所有关卡,待到意识过来时,心口却已让那毒气深深侵入。
杜十方任他揪着,也不挣脱,横竖他已是强弩之末,奈何不了自己一根毫毛,看着尉迟律一身狼狈却仍要逞怒的模样,反而让他心里快意,对於绊脚之石,一把除之虽是俐落,这般慢火煎熬,又何尝不教他痛快。
「阔别数年,你依旧是血气方刚,单纯得便能让人一眼看透哪……不过你武功底子倒是增进了不少,为师原本还估计,你大抵只能撑到阶口处便要毒发身亡呢,可你不只入了峰门,还能躲过峰内弟子连环追捕,可真是让为师好生欣慰呀……」杜十方不怀好意地冷冷哼笑,拈着唇边细细长须,好整以暇地望着那沾了一身飞霜的尉迟律,唇畔细细涌出的血痕滑过颚下霜雪沾处,瞬间吞噬去那一点雪白,「要是……让顾长歌发现了你的尸身,他又会有如何反应呢?」
「你──」尉迟律惊怒抽剑,恶狠狠抵在杜十方脖颈上。
杜十方非死不可,他必须杀了他丶必须……他绷起了青筋的手掌抖颤着,聚力欲将那柄剑往杜十方颈子里推,可却好似失却了力量,那毒血在体内淌流过处,好似都给剜空了气力,锋利的剑身抖抖颤颤,与天地霜雪交映,透出秋水般寒芒。
尉迟律手腕一推,剑锋在杜十方脖上割划出一道血痕。
再深一些丶深一些……他要杀了他丶杀了杜十方──
「呵……可笑。」杜十方面上不惊不慌,好似不觉痛似地,缓缓探入前襟内,取出一个小瓶,捏在指间,刻意要让尉迟律看得分明。
果不其然丶尉迟律狠狠一惊,空门乍现,杜十方飞快探出二指,猛然朝他心窝一点。瞬间,尉迟律体内的毒气好似再也压抑不住一般,在体内炸裂丶迸散开来。
「呃──」尉迟律呃出满口浓红带黑的鲜血,手松丶剑落,晕死过去了。
杜十方面色冷然,轻蔑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尉迟律,那双眼眯得细细长长,好似透着冷冷邪光,「……再过七日便是掌门武决之日,怎能任你破坏?」
随即,他望向远方依稀有人来往的廊道处,高声一喊,「来人,刺客在此!速将其收押入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