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之战》忘川之心

1、第1章 魔心神眼

　　红，这世间最古老悠久的色泽，这世间最直接炽烈的色泽。

　　艳丽绝伦的红，是他张眼所见的第一幅图景。只顷刻，他便为那毋庸置疑的美所深深俘虏。

　　母亲子宫的红，泛出生命尽失的苍白。粘滞于躯体的红，透出太多艳俗的宠溺。威严殿堂里的红，在他眼中冰冷地跳动着，冲着他凶狠地龇牙咧嘴。

　　为什么不干脆死了！

　　他狠狠瞪向那不知收敛地炫耀，心底闪出某个令他酣畅淋漓字眼。随后，火光惊惶颤抖，剧烈收缩。接着，倏然湮灭。

　　死了。

　　他笑，鲜红的小嘴扯出冷酷的线条。映着他同样色泽的眸，竟显出无与伦比的魅惑。

　　于是，在他还未真正领悟到自己的生命之时，他已享受到死亡所宣泄的无边快慰。

　　他被这兴奋深深感染，用力挥舞着自己幼荏的肢体，似是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无所不能。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眸子，宛如最华丽丝绒的冷紫眸子，宛如最广袤夜空的澄澈眸子。

　　清亮，透彻，淡定，亦是透指而过的无欲无情。

　　好美。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晶莹脆弱的物质时停驻。在那里，他看到了两簇微弱的猩红，恍若专属于他的印记。

　　胸口逐渐热了起来，如同火焰般燃烧着，炽烈着，一路蔓延到他红光妖异的双眼。

　　玷污他！他恨那种抓不住的空茫感！他要用自己的红狠狠玷污他，让他变得与自己一般污秽不堪！他要折断他纯净的翅膀！

　　这突来的想法令他振奋，令他不可抑制地裂开了鲜红无牙的小嘴，发出无声而狂肆的大笑。

　　他要在他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永远也洗不掉的印！

　　他，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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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亦是他的劫数。从他们一前一后随着羊水冲出母体的一刹，他便是他命里注定的劫数，再也无从逃脱。

　　不过毫厘之差，他看到的，是生命最后一霎的那个温柔微笑。于是，他疑惑，对漫漫无际的生命怀有天真纯粹的疑惑。而他看到的，却是肮脏暗红的粘稠血液。于是，他沉沦，陷入对死亡醉人气息的无尽崇拜中，在一汪贪婪吞噬的血沼中安然沉沦。

　　不过毫厘之差，他，成了神界倍受尊崇的新帝；而他，却因着那双不祥的血眸被神界永世放逐，循着那腥甜魅惑的气息遁入魔道，成为修罗界孤傲的王者。

　　对他，他有过怨怼，有过嫉妒，亦有过无处发泄的深切恨意。是的，他不甘。平平是如此相似的生命，为何他能享尽父王的恩宠，他却永远只配得到一个厌恶的眼神？

　　然而也唯有他自己清楚，一切的一切，终是敌不过他对他的决绝渴望。

　　每一次阴狠地撕裂温暖柔软的□□，每一次安然地沐浴在鲜血的暧昧抚慰中，他都会看到那双眸子，那双如梦魇般纠缠着他的冰紫星眸。然后，他便会再一次叫嚣出自己狂肆无畏的宣言：

　　他，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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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他要他！他要他陪自己一起堕入这肮脏的修罗界！他要用鲜血染红他纯净清透的眼，他要用欲望抹黑他不谙情愫的魂，他要他沾染上与自己相同的气息，他要他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

　　就像现在这一刻。

　　没人知道，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全然领悟。当他捕捉到空气中属于他的神力波动时，他的心脏几乎忘了跳动。

　　“出来吧。”

　　他淡淡地说，却舍不得回头。那么深刻的感情，那么压抑的感情，出口时也不过就毫无起伏的三个字。

　　身后传来轻微的树叶脆裂声，轻风拂过，还余有他独特的鼻息。

　　“为什么？”

　　低哑的嗓音，永恒不变的云淡风轻，仿若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足矣激起他心湖的涟漪。

　　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制造这场残忍的腥风血雨吗？为什么要如此折磨神命庇佑的人类吗？还是，为什么要这般不留余地地逼他呢？逼他亲手了结他的罪孽？

　　“因为你。”

　　良久，他才轻轻地开口，唇角不觉已染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举目四望，他仿佛又回到了久远以前的圣殿。挣扎，尖叫，呼啸的风声，连同第一次灌入他喉间的液体，混着令他着迷的腥甜。

　　而这儿，却是人界。填满了贪婪，狠绝，嫉妒，杀戮，竭斯底里的人界。整片天空皆是眩目的红，分不清哪儿是火光，哪儿是血光。他也懒得再理会。

　　这一刻，他心中安稳，只觉得深切的怀念，怀念母亲的子宫。在那儿，只有他和他。

　　“凌天……唉……”

　　叹气？他竟然在叹气！无情无欲的他竟会无奈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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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转身，却在触到来者的面貌时彻底绝望。他开始笑，由开始的低沉逐渐高扬，直至化为凄厉地嘶吼：“哈，哈哈！竟然是火神祝融……哈哈哈——你就这么不屑于直视我的眼吗？你就这么厌恶我肮脏的身体吗？”

　　粘稠凝滞的血色陡然跳动起来，在他眼里汇成两簇骄傲愤怒的火焰：“凌无，你就这么以我为耻吗！”

　　高举起乌黑如墨的巨剑，凌天暴喝一声，旋即卷起无边的漆黑飓风，将一切咆哮，狂笑，一切悲鸣，恸哭狠狠席卷，裹着猩红的火焰深深埋入千尺之下的地底。

　　然而，凌无却分毫无损，只淡漠地注视着眼前惊天动地的一幕，仿佛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即使正居于祝融体内，他那股从容淡定的气质依旧缓缓流溢。

　　“你赢了。”

　　收起剑，凌天轻轻一笑，红眸里凝起一抹黯淡的温柔。

　　“那么，你想赢吗？凌天。”

　　凌无静静地凝视他，语调闲淡，紫眸里是他所深深憎恶的无知无情。

　　这种听似施舍的询问，这种直接如幼童的谦让，彻底激怒了他：“你很得意吗？你是圣洁高贵的神，你就可以这样随便地践踏别人的感情吗？还是，我的感情根本就只让你觉得肮脏至极！”

　　凌无缓缓拧起了眉，视线直刺入他猩红的眸：“你是这么以为的吗？”

　　“唉，我懂了。”深深吸气，凌无以右手覆上左胸。伴着幽幽吟唱，他指间逐渐溢出点滴浓郁的紫光。它们堆积着，闪耀着，直直探入他渐地空茫的心脏。

　　骤然，光焰大盛，刺得人眼睛生疼。凌天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柄自凌无心间生出的神器，直到凌无向他挥出绝然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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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险躲过，他冷冷瞟一眼自己已然裂开的袖口：“这算是还我所谓的尊严吗？”

　　凌无不答他，只一再使出诡异狠绝的剑招，挽起杀意横肆的剑花。每一击，皆是精准地直指要害。

　　凌天也被他激得战意愈烈，收敛起心神，所有神经都绕上彼此不断交会的剑身。随着不时绽放的夺目星火，心中沉积已久的压抑也一并宣泄出来，畅快之感顿生。

　　长久以来，两人一直都是彼此势均力敌的对手。凌天的力量，有凌无所不及的强势霸气。凌无的心智，却又是凌天所缺乏的凛冽洞悉。而此刻，二人均是凝神屏息，全力应战。当皓洁胜玉的神剑对上乌黑如墨的魔剑，每一招，无不惊天动地，每一式，尽为生死相搏。

　　然而，或许因着二人灵魂的神奇牵绊，于招式拆解之间，彼此的配合竟默契得如共舞一般。

　　剑影交错，火星四溅，使得本已渐地散去的血色又缓缓聚集，浓浓纠结，将两人急剧飞跃的身影掩埋其中，遮蔽了一切意欲窥探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