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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月花(下) 【四】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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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月家很大。月家的一个后院,就仿佛有一个月湖那么大。
下人带着沈灵凤从庭院穿过,庭院里开满了绚烂的鲜花,除此之外,还有郁郁葱葱的凤尾竹和凤凰树。庭院里的植物繁多却并不杂乱,被侍弄的整齐有致,却又看不出过于人工的不自然感。铺在地上的石青色石板,晕着浅淡的青色光芒,与两边的植物相得益彰,自然的就像是从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沈灵凤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这里富丽堂皇又不失风雅,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庭院。
在庭院池塘里的水亭等着沈灵凤的是月家的代家主——月夫人。就是月老爷的正房妻子,也是月四公子的亲生母亲。她生的一副好样貌,即使年过三十快近四十,也依然显得风韵犹存。她身上的珠宝首饰虽然只有寥寥几件,但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这是个很会打扮的女人,她知道怎么打扮才能凸显得庄重又贵气,就像这片庭院一样。
所以沈灵凤说的第一句话是:“如果我家以后有了庭院,一定向夫人讨教。”
月夫人表情顿时柔和了许多,她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出自我的手笔?”
沈灵凤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笑了笑,道:“因为我是沈灵凤。”
“好吧。”月夫人笑着叹了口气,她说:“我虽然很欣赏你,但是我也只能回答你三个问题。三个问题以后,你再问我,我也不会回答你了。”
沈灵凤道:“你会真心实意的回答我这三个问题吗?”
月夫人点了点头,说:“会。我回答你的,一定句句是真话。好了,这已是第一个问题,你还有两个问题。”
沈灵凤也点点头,这次他认真的想了一下,之后才问道:“霜月花为什么在月四公子手上?”
“霜月花是月家男丁成年礼的礼物,有霜月花的男丁才能接手月家,历来如此。”
沈灵凤接着问:“霜月花是一件什么样的宝贝?”
“霜月花是一件绝对奇异的珍宝,它从很早很早之前就传了下来,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有了月家才有了霜月花,还是有了霜月花,才有了月家。”月夫人缓缓说道,“只是很可惜,除了当家者,我们谁也没有见过霜月花的样子。”
沈灵凤若有所思,他说:“你喜不喜欢月四公子?”
月夫人却说:“沈灵凤,你这是第四个问题了,你该知道,我不会回答你的。”
沈灵凤很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答案了,谢谢您的帮忙。”
问问题之前他说的是你,问完问题后他说的是您,沈灵凤的处事方式确实和旁人不太一样,月夫人看着沈灵凤的背影神情悲伤的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啊,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总是要比别人少些快乐的。
左少微走到福风酒楼二楼的时候,沈灵凤坐在一张桌子面前喝酒。桌子上摆了两个盘子,一盘是香气四溢的烧鸡,一盘是翠绿欲滴的青菜。除此之外,还摆着两双碗筷,两副酒杯,好像沈灵凤一早就知道他要来。
左少微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说:“我每次见你,你都在喝酒。”
沈灵凤笑道:“因为我天生是个酒鬼。”
左少微摇了摇撑开在胸前的扇子,笑了:“酒鬼从不会说自己酒鬼。”
他们相视一笑。
人在遇到知己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的,左少微现在就觉得很开心,他说:“沈兄,你让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沈灵凤捏着酒杯摆了摆手,他笑道:“这事不急,我们先吃饭。”
这是左少微吃的最漫长的一顿饭,他并不是一直在吃饭,沈灵凤和他说话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多了好几倍。他们说的事情大多都是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左少微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但他却不并不会觉得厌烦。
这场漫长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柳泣泣出现,柳泣泣仍旧是一身飒爽的劲装,她面色不改的说:“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个偷听的人,就把他打晕了。”
沈灵凤笑着拍了拍掌:“不愧是柳捕头。”他说:“那就请柳捕头带我们去你找到的那个地方吧。”
柳泣泣蹙了蹙眉,问道:“你如何断定我找到的是一定你要找的?”
沈灵凤拿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酒足饭饱的往外走,“因为我是沈灵凤。你是柳泣泣。”
【五】
今夜没有月亮。夜空一片漆黑,只看得见一两点寒星。
柳泣泣带他们去了月花城外的一座山,她说这地方很远,就真的有那么远,等他们走到,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沈灵凤感叹道:“这地方可真远。”
晨光熹微,山上的花草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柔软的草地已经被更早些的露水湿透了。
沈灵凤走到这座山上唯一的一座房子前,叩响了门上的门环。
柳泣泣和左少微一左一右的站在沈灵凤身后,他们本来都没有什么表情,赶了这么长的路,他们都还很累。但是这门吱呀一声打开以后,左少微脸上露出了非常诧异的神情。就连柳泣泣,也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桃花娘?”他们相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问了出来。
开门的这个女人确实就是名妓桃花娘。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艳名满天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美名,就是柳泣泣站在她面前,也觉得黯然失色。可是她在江湖上只短暂的出现过三年,然后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但是此时她出现在这个不知名的深山里,眼底有着很深的青黑色,她看起来非常的疲惫。看见沈灵凤他们三个以后,她勉强的笑了笑,说:“你就是沈灵凤?”
沈灵凤点了点头,说道:“我就是沈灵凤。”
这个女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自嘲似的笑了一笑:“他说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沈灵凤他们进了门,这房子从外面看不太大,里面却不太小,他们跟着女人穿过了一条狭窄的长廊,一直走到房子的最深处。
这里有一个房间,女人推开门,走到里面的木床旁边,伸手掀开了布帘,说道:“沈灵凤来了。”
沈灵凤看到这床动了一动,坐起来一个男人,却是一个他们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男人。
柳泣泣忍不住叫了出来:“月老爷?”
那个男人苦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是我。”他看着沈灵凤说:“你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是的。我找到这里来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
“哦?”月老爷在这个美丽女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我不信。”
沈灵凤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本来还有一点想不通,但是到了这里之后,看到你这个本来已经死去的人和天下第一的美人在一起,我就全部想通了。”
月老爷说:“我在外面已经死了,你怎么怀疑到我的?”
沈灵凤道:“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你。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我一直以为这是件普通的案子,凶手是唯一一个得到好处的人。”
月老爷说:“那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沈灵凤道:“因为我发现这不是件普通的杀人案,凶手和受害者都是受益人。”
月老爷说:“哦?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灵凤道:“因为四个字。富可敌国。”
月老爷又开始苦笑,他说:“没有一个当权者喜欢另外的人比他更富有,其实月家可以平安度过那么多年,已经是上面那个人的恩赐了。”
沈灵凤道:“你说得不错。而且这也是让你杀月四公子的主要原因。”
月老爷说:“我怎么会杀害自己的孩子?”
沈灵凤道:“你杀了。可是你最终过不了自己的良心,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而不是在月家的大厅。”
月老爷坐到屋中的八仙桌旁边,他身体看起来不太好了,比同年龄的人要老态许多。桃花娘递给他一杯清茶,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手却抖得厉害,还没有喝,杯子里的水就洒了很多出去。
沈灵凤继续说道:“我去过月湖之后你就派了人跟踪我,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去见了月夫人。在说起月四公子的时候,月夫人并无半点哀戚之色,这不是一个亲生母亲该有的反应,所以我就知道,月四公子是你的儿子,却不是月夫人的儿子。”
月老爷在桃花娘的帮助下喝了茶,他看着沈灵凤,还是没有说话。
沈灵凤叹了口气,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个唯一的儿子却并不争气。他虽然是你儿子,你却不想让他毁了从祖宗手中辛辛苦苦流传下来的家业。而且这个时候那个人已经给你提了醒,你没有办法,必须要压住月家的风头,而没有男丁的望族才是最安全的,所以你只能‘大义灭亲’。”
月老爷这一次并不提出异议了,他沉重的点了点头,道:“是。”
沈灵凤说:“你毕竟是他生父,所以你不能亲自动手,你知道自己儿子的喜好,就请了桃花娘去勾引他。你还让桃花娘骗他穿他最讨厌的白衣,从头到脚。”
月老爷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灵凤说:“一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弟子如果肯穿一身自己不喜欢的衣服站在树下等一个人,那他要等的人一定是个女人,还是个非常美的女人。”
月老爷道:“你如何知道他是在等人而不是在看风景?”
沈灵凤说:“全月花城的人都知道月四公子爱热闹。能让一个这么爱热闹的人一个人独处,那只能是一个女人。”
月老爷猛地拍了拍桌子:“我不能让那个不孝子毁了月家百年基业!老祖宗那么辛苦的创立月家,不是为了给这个败家子挥霍无度的!”
沈灵凤说:“可他罪不至死。”
月老爷道:“他非死不可!他给月家蒙了羞,他必须给月家作出补偿!”他说的太过用力,以至于整个人都猛烈的咳嗽起来,桃花娘一声不吭的给他拍背。
她仍然是个美丽的女人,然而月老爷实在太老了。所以沈灵凤问道:“你怎么能打动天下第一的美人帮你杀人的?”
桃花娘帮月老爷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我爱他。”她叹了一口气,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不可抑止的甜蜜:“只要是他想要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拒绝的。”
【六】
他们三个从小屋里出来后,柳泣泣说:“你完全没有证据,他其实大可不必承认。”
沈灵凤摇了摇头,“他等得就是这一天,他老成这样,说明十年过去,他的心病没有消褪,反而郁结成疾。他大概就是需要等一个人,只有向别人说出他的理由,他才能让自己解脱。”
他看着小屋的方向,叹了口气:“有月夫人和桃花娘这样的女人爱他,不知道月老爷年轻时是个何其风流倜傥的人物。”
他们离开之后不久,月花城的官府接到郊外农户的报案,在那座山上找到了两具焦尸。
沈灵凤听说了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他叹了口气:“月老爷为了那个人的意愿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又因为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谴责而借着死亡来逃避,最后终得解脱和爱人共同赴死——他不算是个好人,却也不是个太坏的人。有人爱的人,都不会是太坏的人。”
柳泣泣问他:“你为什么要我去找月家的老宅子?你怎么知道月老爷没有死,并且躲在这里?”
沈灵凤笑了,他说:“我并不知道月老爷没有死,我让你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为月家除害的人,必然是对月家有信仰的人。他会走得很远,但是一定不会离开月家。也不会离开月花城。事实上证明我运气不错。因为我让左兄去找的人也出现在了这里。所以一切谜底就都浮出水面了。”
柳泣泣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无奈,她问:“你既然说月夫人爱着月老爷,她又为什么会见你?”
左少微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而且她虽然见了沈兄,却只答应回答他三个问题。她虽然一直心怀妒忌,却从没有出卖过月老爷,这足够证明她对月老爷的忠心了。”
沈灵凤说:“说得不错。”他看着左少微,两人相视一笑,他们虽然认识不久,却已经足够默契了。
“我总算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一直破不了了,因为没有人敢查。”柳泣泣遗憾的叹了口气,道:“只是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霜月花还是没有下落。”
沈灵凤说:“如果你笑一笑,我就告诉你霜月花在哪。”
柳泣泣最终还是没有笑,她是个天生不会笑的女人,沈灵凤和左少微不得不妥协了。
沈灵凤说:“我原本以为霜月花只是一朵花,石头花或者玉雕花什么的,但是我去见了月夫人以后,就知道我想错了。所有人都知道霜月花是个特别奇异的珍宝,而我却把它想得太过平凡,月家什么样的美玉宝石没有,他们绝不会拿一件太过普通的东西当镇家之宝。”他手里拿着从月老爷小屋子里拿来的扇子,“其实这才是真正的霜月花。”
“月四公子死后,霜月花就到了凶手手里。月老爷的屋子里一件装饰也没有,却独独把这把扇子用架子立起来,而那个架子本身的价值,看上去都比这个扇子贵得多。月老爷并不是个笨蛋,他是一个真正的富翁,他不会做这种有失水准的事——除非这把扇子另有玄机。”
“我一直想错了这件宝贝,以至于这件案子我错了一个细节,月老爷并不是因为讨厌他儿子这个原因让月四公子穿上白衣的。”
左少微好像有些明白了,他说:“月老爷并不是因为太讨厌月四公子才让他穿白衣,而是因为月老爷知道月四公子一定不会忍受全身上下都是白色,他知道月四公子一定会拿上一把有颜色的扇子。而月四公子要见的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所以他一定会选择一把最有品味的扇子去见她。”
沈灵凤拍了拍左少微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说得不错。”
柳泣泣说:“那么,霜月花其实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扇子?”
沈灵凤摇了摇头,他把这把扇子摊开在月光下,然后真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在月光的沐浴下,在这把扇子上逐渐的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
那是一朵他们从未见过的相当漂亮的花,完全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它就这么挺立的开在月光下。晚风吹过的时候,霜月花的花瓣会轻轻抖动,落下许多的金叶子来。
沈灵凤试着移开那把扇子,发现花并没有动,而扇子上的图案却消失了,变成了一把白面扇。
他笑了笑,又把扇子移了回去,折叠起来收好。
“我总算知道月家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了。”沈灵凤感叹道:“这果然是一件绝对奇异的珍宝。再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加奇异的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