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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唐风起至滇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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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北唐皇宫像一只盘踞的黑色巨兽,高耸的宫墙透出森森的寒意,虽已是深夜,但皇后的凤仪宫却未熄灯火。
“娘娘,紫玉露虽好,但终究是酒,不宜多饮,适才您饮的有些多,现下已是深夜了,奴婢给您熬了醒酒汤。您用一些吧。”关姑姑轻声劝道。
端静皇后薛湘出自北唐名门薛氏,薛氏女多清丽婀娜,端静皇后虽年近四十,但依然体态纤细轻盈,肤白如玉,眉目精致,只是眼角有几丝淡淡的细纹。此时微醺的酒意为其容颜平添了几丝妩媚。
“本宫,没醉……本宫,本宫只是偶尔也想不清醒一些罢了。”薛皇后喃喃道。
关清见状,心下一酸:“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眼下这时候,您必须时时清醒,刻刻小心,三殿下和薛氏全族的荣耀不能有丝毫闪失啊!您想想宣王殿下……”
薛皇后闻言睁开半阖的双眸,拿过一旁的醒酒汤缓缓饮下,道:“是啊,之邺,我的儿……”话还未尽,忽地将手中的玉碗掷向地上,四裂开来,“可若不是陛下圣心难测,我儿又怎会处在这火烹油煎之上?我儿出自朝阳正殿,自幼聪颖,又苦学武艺,陛下他都看在眼里,可是在他心中,却还是更看重定王的长子之位,又在朝中屡屡赞赏宁王,将我儿之邺置于何处!”
“娘娘您与圣上二十多年的情分,旁人比不得的,陛下心里您和三殿下的位置谁也无可比拟的。”关清上前扶住薛皇后,劝道:“有些话奴婢不得不说,您啊,有的时候对着圣上脾气太直了,气了陛下,也苦了您自己。”
薛皇后闻言不怒反笑道:“关清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若不是本宫性子要强,这吃人的宫闱殿院哪还能有本宫和之邺的立锥之地!舒贵妃脾气好吗?!也不见圣上远了大殿下母子!”言罢怔怔地坐在榻上,喃喃道:“二十多年的情分,不止有情分,还有怨恨呢……”
“娘娘,您真的醉了……”关清闻言抬头环顾屋内,边扶着薛皇后往寝室的床榻去:“陈年旧事的,过去就过去了。陛下许是都记不清了。”
“你知道本宫说的是什么,虽然当年本宫是着了舒贵妃那个贱人的道儿,但如今想来却不悔了,若是当初心慈手软了,如今本宫和邺儿的处境许是要更加艰难了,这北唐皇宫内,又有谁的手是干净的呢?就连圣上,当年的事说到底也是他一手……”话还未尽,酒意上来了,薛皇后便沉沉睡去了。
关清叹了一口气,正在此时,殿门却传来开启的声音,关清大惊,来人正是北唐陈皇。
“你退下吧,皇后这里有朕在就可以了。”
闻言,关清应声退下。躬身之时,关清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陈皇坐在床边,看着薛皇后的睡颜,好像,叹了一口气?
南疆地势险峻,重峦叠嶂,山林里树木高大茂密,又多有瘴气沼泽,民风彪悍。滇夷族人居于各山深处,滇夷族人以医毒之术见长,加之南疆气候得天独厚,盛产药草毒物。外人若是没有族内人引路,很难能够进到族人的聚居地。
百年前的一位大酋长颇有手段魄力,整顿南疆族人,开山立业,先是繁殖培育山珍药材由族人组成商队售与各地,又在南疆一带开设医馆、药房、酒楼……,网罗弟传授医术,滇夷族人自此渐渐的走出深山,一改滇夷一族闭塞孤僻的生活。
滇夷族人在外行走行的多为医人救病之事,各地设立的分部,收的中低阶弟子都是南疆的普通百姓,学些基本的医护本事,遇上小病小痛,自己就能抓药,省却不少诊金。或是将弟子分派到其开设的各家商铺,给不少人口饭吃。因此滇夷族处又被称为圣医谷。
崔宪一行人十月末赶到了南疆秀水城,后日便是滇夷族现任大酋长何藏风次子的大婚之日,在盛京耽误些时日,所幸总算没有误了日子。秀水城圣医族分坛处,何藏风的长子何青山已候此处,等候崔宪一行人的到来,滇夷族族人聚居之地,若是没有族内人带领,外人轻易不能入内。
“有劳青山在此候我了。”崔宪笑道,“今日时候还早,不如咱们现下就进山吧。青石娶妻,族内应是热闹忙碌的很啊。”
何青山也笑道:“崔兄车马劳顿,好歹用些酒水便饭,修整一番啊。”
“秋季日头落得早,山路难行,还是早些出发的好,到了族内再做修整也可。”崔宪回道。
何青山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应下,让人牵了马来带崔宪和青影两人入山。
滇夷族内,后日便是大酋长二子何青石的大婚,大酋长何藏风很受族人敬重,附近山寨的族人不能尽数前来,也都遣了人来道贺,整个寨子热闹非凡。
滇夷族民风彪悍,族内男子多高挑俊秀,善使毒蛊,女子多容颜清丽,医术得天独厚,且滇夷族人十分情长,族内风俗与北唐东虢不同,所以族内基本上不与外界通婚。
现任大酋长何藏风娶的乃是滇夷族玉氏前长老之女玉檀,长子何青山之妻滕紫苏虽出身东虢,但其母也是出自滇夷族黄氏,自小常与母亲回滇夷族,也算得上半个滇夷族人。但次子何青石后日要娶的确是个北唐人,不仅是个孤女而且还是位哑女。
“宋妹妹不要紧张,滇夷族民风淳朴,青石对你的情深义重,阿爹阿娘皆是通情达理之人,对咱们这些儿女更是慈爱。后日你嫁给青石,我和阿娘今后又有个可心的人了。”何青山的妻子滕紫苏安慰着紧张待嫁的女子。
正说着话,屋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位女孩,如云乌发中簪着一只精致的桃花步摇,身着缃色的滇夷族衣裙,肌肤剔透带着些许病色的苍白,但面容却精致艳丽,大大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宛如蝶翼,下巴尖尖有些稚气,纤细修长的手中提着一只竹篮,是个不可多得的小美女。正是何家的幺女,何小冬。
“大哥和嫂嫂常往东虢去,宋姐姐以后还是找小冬罢。”何小冬将竹篮中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两只盅盏。“这是我做的鸡汁燕丝,紫苏嫂嫂很是爱吃,昨日我整理出一盒燕盏,今日便炖来,宋姐姐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滕紫苏闻言喜道:“小冬有心了,念梧快尝尝,小冬的手艺族里都是出了名的好。”
屋内气氛融洽,宋念梧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了,自己身世复杂,口不能言,遇见何青石,能嫁给他,只觉得像是做梦一般。更没想到何家人还待自己这般周到妥帖。
“这燕盏是崔宪送来的吧?青石都要娶妻了,看来小冬也留不得多久了,以后家中还得念梧和我多加照看了吧。”滕紫苏笑着打趣。
不待小冬说话,屋外传来车马踢踏之声,男人的呼和声传来,正是何青山带着崔宪和青影到了。
“这人啊真是经不起念叨,小冬,我在这儿陪念梧,你快赶去前屋罢。”滕紫苏对小冬说。
夜晚的滇夷族静谧美丽。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高高的悬于夜幕,寨子里的值夜篝火今晚只剩下了取暖的作用。
现下虽将至初冬,有些人家已用上了火盆,但何小冬自小体寒,自幼喜静,何家疼爱幺女,何小冬所住的小楼内制了火道,每年都早早的燃起,室内温暖宜人。
但此时屋内的何小冬却感觉不出屋内的温暖,躺在摇椅上只觉得入坠冰潭般寒冷,明明觉得冷的不行,但身体却仿佛燃烧一般,何小冬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住摇椅扶柄,想起身前去旁边的斗柜,却使不上力气。
崔宪拿着准备的礼物走到何小冬所住的小楼门前,刚想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摔倒的声音。
“小冬,是你吗?”崔宪敲门问道。
屋内无人应声,崔宪便顾不得许多,推门而入。穿过小厅,就见何小冬倒在摇椅边,崔宪疾步上前将其抱起,放到不远处的床榻上。
“斗柜底层有个墨玉药瓶……”何小冬双目微闭,声音犹如蚊鸣。
崔宪探过何小冬的内息,又为其诊了下脉,没有去拿药,而是为其度入内力,调理内息。寒意散去,何小冬强撑着乏意,轻声说:“崔大哥,别告诉他们。”
崔宪没有答应她,而是问:“种仙为何反噬?你又拿自己试药了罢。”
据说玉檀怀有何小冬时没有照顾好,令何小冬早产而降,几近早夭,后来由姨母玉竹为其在体内施了种仙之术才令其起死回生。
种仙乃是滇夷族的神技续命之术,但立族以来能习得此术的人寥寥无几,何小冬这位现下已逝去的姨母玉竹,据说是滇夷族近百年来尽得此术真滴之人。但不仅种仙之术难习,种仙所需之药物材料也都不易寻得。
十六年前,璇玑阁阁主请了玉竹为其夫人施种仙之术,寻齐过全部所需之物。但何小冬种仙之时,其所需之药材有一味凝魄却已遍寻不着,玉竹研得了弥补之法,令何小冬免于早夭,但却多病多痛。何小冬幼年便苦学医毒之术,医毒之术天赋异禀,近些年来便想自行习得补仙之术,解了自己这虚弱病痛之苦,不仅如此,她还自行培育药材,想用以替代种仙之术中所需的绝迹药材。近些时日颇有进度,只是,试药之时高估了自己虚弱的身体。
床上之人没有说话。崔宪与其自幼相识,知其脾气秉性,见她不答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道:“你既不想让别人为你忧心,便要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凝魄的下落已有眉目了,到时寻了来为你补了当年的种仙,可你这个样子,到时候怎能受得住啊。”
何小冬闻言睁大双眸,问:“真的吗?凝魄…真的……”
“我怎会拿此事玩笑,小冬,好生调整好身子,将你体内的种仙补好,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我知你学医刻苦,想要自己钻研出补仙之术,但莫要伤到自己啊,否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崔宪柔声劝道。
何小冬见此有些内疚,说:“崔大哥,这么多年为我寻凝魄,我知道我两位兄长在外行走也都有你多加照料,我……”
“你我之间,还要论这个吗?”崔宪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她的脸孔那么小,比起上次见面又消瘦了那么多,“你自小懂事体贴,医毒习得精湛无双,可却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你总是为他人考虑,可有为自己实实在在的打算过,你医死人活白骨,可有想过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也和常人一样会痛会伤会流血会死的吗?”
何小冬自幼便于崔宪熟识,崔宪对外人向来冷淡,但对她大多都是纵容的,平日里但凡有什么,基本上最后都会放过去的。只有事关自己身体,却是半分含糊不过去的。何况这次确实危险,所以现下何小冬更是无从言语。
“此事我不会和你家人说起,但若是他们自己察觉出什么我也不会为你遮掩。”崔宪说着冷冷的话,可压被角的手却格外轻。“歇息吧,你既不想让家人知道,便只能由我守你了。我在厅外守你,确定你无碍了再离开。”话音还未落,虚弱的何小冬便已昏睡过去了。
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稳,但崔宪还是不放心,在房内的小厅,练着内力守了一夜。
次日凌晨,见何小冬已无大碍,崔宪便回了客房,刚斟了一杯茶水,门外便传来青影的声音。
“少主,凝魄已有下落。”
“在何处?”崔宪问道。
“北唐定王府。”青影说道,“而且您命阁中搜寻的药王典也在定王手中。”
崔宪闻言,微微皱眉:“定王,是准备为自己施种仙之术?”虽问青影,但心下已确定了这种可能。“不知舒贵妃也支持定王此举否。”
“舒贵妃虽想为定王寻蛮医调理,却也知晓寻常医者治不了定王之症。而且他们当年做下的那些事,不到万不得已怕是也不敢把希望压在滇夷。只是不知定王的人怎么从东虢左麓将军府处,得知了些三小姐的事,怕是起了念头。”
“定王好本事啊。”崔宪冷笑道。
“但奇怪的是,定王所做这些事都是瞒着舒贵妃的,也没有遣人来滇夷的意思。”青影费解到。
闻言崔宪心下微微一沉,“定王心思莫测,北唐这热闹小不了啊,还是要殃及滇夷了。”之前担忧的,怕是要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