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布禧

3、少年尧蚩的造访 她一

　　她一直是个守信的人，此刻亦准时出现在了候机大厅。不是没有准备的，像她手里的这张卡纸就是今早在房间赶着做的。上面写着那人的名字，还加粗了两层，没有看不清的理由。
　　一个个走出闸口的人从她身边走过，30分钟过去，她却未收到任何回应。
　　突然被人推搡了一下，她更气恼，正要开骂，无意间却瞥见一抹在人群里中流动的身影。
　　穿着木马外套的年轻男人。
　　她突然忆起几年前，乔琪刚来栗家的时候，没有过多的行李，唯独一个陈旧的牛皮箱子。箱子里只有几件衣裳，连一件首饰也没有。更怪的是，她的每件衣裳上总会有一个小木马标志的图案，或是刺绣，或是熨贴。后来佣人们好奇，问她这是为何，她好脾气地解答说，那是因为她们家的衣服全都出自一个性情古怪的老裁缝之手。那个老裁缝是她父亲的朋友，一手妙绝的好手艺，可却有个怪习惯，总爱在顾客的衣服上落下个木马标志。久而久之，人们就叫他木马师傅，他那个没有招牌的铺子，也被人称作木马裁缝铺。
　　佣人们听的津津有味，称赞乔琪的美原来就是来源于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城市。可栗亲川确觉得可笑，在这个高科技的时代，怎么会有这么落后的地方。

　　此刻她却紧瞧着那只在人群中奔走的木马，脚步更是奋起追随。
　　男人的腿很长，又走的十分着急的样子，她只得加紧动作，也顾不得左右的挤压。
　　她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似没有听见，未做停顿。她豁出去了，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盒，朝着他的后脑勺用力丢去。
　　她终于如愿看到了人群中的他停下了脚步。她亦没心情看清他的模样，呼吸不稳地快速迎了过去，只怕他的大长腿再要工作。
　　站定在他的面前，她终于看清了他。
　　高瘦的身子，窄窄的细脸。五官紧凑，一双招风耳甚是招眼。
　　她还以为既是乔琪的亲戚倒也不会寒碜到哪去，如今倒是她高看了。
　　他和她一样呼吸不稳的站立着，一副呆相的看着她。只听他不解的发问到:“你认识我？”
　　栗亲川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卡纸放到他的手中。语气不悦的说道:“你让我等了半个多小时。”
　　男人看着手机的卡纸，仍是满脸不解。“这是？”
　　栗亲川更加气恼，嘲着面前的男人吼道:“你的名字，你不认识？”
　　“……额，你大概认错人了。”
　　认错了人？
　　他的眼神笃定，“你真认错人。不行，我的赶紧走了，老板还在等着我送的材料呢。”

　　她接过那个男人递还回来的卡纸，眼看着他匆忙地离开，淹没与人群。
　　她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后，终于相信，原来一切都是她在自作聪明。

　　回到最初，栗亲川宁愿世上并无此人。

　　5岁的时候，栗亲川还是奶妈带着。秦尹很忙，栗含水更忙，栗亲川只能和家里的佣人玩。奶妈管的紧，佣人们又怕伤着她，游戏总是在进行一半就无趣收场。
　　那天中午她趁奶妈打盹，悄悄地溜了出去。栗亲川很聪明的，秦尹工作的地方，她坐在栗含水的车里路过一次便记住了。
　　当栗亲川终于找着来的时候，秦尹正在台上演出。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制止，栗亲川便唤了她。
　　话音刚落，她才发现自己似乎闯了祸。所有人都在看她，台上的秦尹也停止了表演。
　　“小妹妹，你认错人了。”她听到秦尹在混乱的灯光和快门声中对她如此说道。

　　过了一会儿，她被奶妈带走。奶妈一路上都在抱怨她的任性，要她不许再乱跑。
　　她是后悔的，因为她让秦尹难过了。她当然知道这次表演对秦尹来说会有多重要，这几天晚上，秦尹都会在她的房间声情并茂的排练着，她从来都是她的忠实观众。栗亲川觉得演戏时的秦尹浑身都是亮的，而这个神奇的女人是她栗亲川的妈妈，就只是她的。
　　漂亮的秦尹也有可爱的时候，她会因4岁女儿对她的表演打出100分的分数而举手欢呼，又在看到学什么都快的栗亲川也举手欢呼时慌忙失措。
　　那个时候的秦尹可爱极了，食指压住撅着的小嘴，小声对栗亲川说:“嘘……不能让爸爸听见了，他会不高兴妈妈吵到亲川睡觉的。”
　　当时，她还乖巧点头来着。
　　她不知自己竟是如此恶毒的孩子，她恨自己的自作聪明，以为秦尹会高兴在表演时获得她的称赞。她搞砸了秦尹的美梦，她该下地狱。
　　秦尹回来时，她还把自己锁在房间哭泣。门被从外往里打开，秦尹轻柔地走了进来，坐到她的身边搂过她颤抖的小肩膀，愧疚地说着:“妈妈错了，亲川。妈妈道歉，原谅我好吗？”
　　栗亲川亦继续哭着，她听不懂秦尹在说些什么，她不确定秦尹是否还在生她的气，她只是胆小如鼠地把头缩进秦尹的脖子，没心没肺的哭湿了她好看的衣裳。

　　她果然未能获得秦尹的原谅，不然秦尹怎会在不久后从她的世界消失。

　　像栗含水说的，那是个无情的女人，花太多的时间去怀恋她，不得一分痛快，还不如遗忘。

　　她早就忘了她。至少栗亲川是这么认为的。

　　栗亲川觉得，从她一开始走进院子，整个栗宅就显得古怪异常。
　　这个时间，佣人们是该有的忙的，可一路走着都没遇上一个人影，这倒是蹊跷。开门进到屋内，她竟有些不安。
　　“好字，好字！”是栗含水的声音。

　　走的更进去些，果然，栗含水此刻就站立在客厅，旁边站着的那位自然是乔琪。他们应该是才从宴会回来，衣服都还未来得及换下。难得的是，一向不多语的佣人也都聚集在大厅，围成一个圈。
　　栗含水正俯头欣赏着什么，嘴里还忍不住赞叹到着:“这字看似朴实却内含乾坤。乔琪，你这个侄儿，小小年纪却已有大将之风。”

　　乔琪温婉回应道:“尧蚩7岁的时候就随师傅学字，花在练字上的时间并不少。”

　　尧蚩，岚城来的尧蚩？

　　她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叫尧蚩，那个宁她在机场傻等了一个小时的尧蚩。
　　这真够荒唐的，他不是需要她的接待嘛，那么此刻的哗众取宠算什么，她的等待又算什么？

　　她终于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向客厅，目光直达人群的中心。

　　不去理会自己的出现多么的扫兴与突兀，她听见自己对眼前的少年说:“你就是尧蚩？”
　　那一刻，明明是千山万水的疲惫，却直意挑衅，只为赢了他，赢了骄傲。

　　她听见他回答道:“是。”

　　他坦荡地说是，即使手里还尴尬地握着濡湿的毛笔，笔尖的细毛因为最后一撇的利落收笔而规则的偏向一边。刻有龙腾图案的茶几上铺展着一幅两尺宽的字幅，纸上有显少的几个笔画还未来得及干透。

　　眼前的少年并不高大，甚至单薄了点。他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衣，衬衣的领口处果然有一个小木马标志。他不姓乔，却有着和乔琪相似的眉目。他的眼神太过清澈、冷静，倒影着她眼里的浑浊。他的皮肤是清透的白皙，可作为男孩，未免长得太过清秀。

　　正午的阳光穿透落地的窗户，尘粒飞扬，他背光而站，似乎就要消融。

　　她厌恶这个冷色调的大厅因这个少年而充满光彩，而他只是淡淡地回视她，无关情绪。

　　似乎时间过去了很久，栗爸终于发话斥责栗亲川无礼，乔琪也站出来以介绍彼此的方式缓解气氛。

　　在乔琪话还未说完时，栗亲川便转身上了楼，寒暄问候，她可真不适应这种类似团圆的气氛。
　　栗含水亦叹气，回头对尧蚩说道:“别介意，以后不去理她便是。”

　　在接下来的时间，栗亲川也终于知道，这个叫尧蚩的少年是乔琪姐姐的孩子，未满18。他太过优秀， 12岁的时候已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书法天赋，并被书法界的前辈所认可。他还是岚城的高考状元，在岚城最好的大学读一年级，此次是受到靖华大学校长安诚一的邀请来到冠城。在岚城，尧蚩可算的上个人物，重要的是，他这次到访大概要在栗家待上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