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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城破(下) 孟箬已经分 ...

  •   孟箬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腹部过多的失血使她意识混乱,天地失色成了模模糊糊的黑白影。遍地的黑烟和灰白的灰烬从废墟堆中飘出,未烧尽的梁木带着焦黑的火星子躺在尸体上,尸体,到处都是尸体,肿胀,残破,腐烂,悬挂在被火苗舌头舔舐的漆黑的城墙上,填埋在脏烂腐臭的废水沟壑道里,压在坍塌的街道房屋的废墟下。血黑的像黑烟一样,铺盖在地面上,渗透入松散的沙土中,引起地底生物们的狂欢。灰色的蛆蠕动着在死人嘴巴和鼻子里钻爬,黑色的秃鹫拍拍翅,从一段光秃秃的红脖子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驱赶争夺食物的乌鸦们,乌鸦一团乌云般飞向灰蒙蒙的天。天空布满褶皱的灰白铅云里倒映着死者扭曲的倒影。
      孟箬好像看到了那些倒影里飘出来的灵魂,半透明的嘴巴在呼喊,他们不想死去,他们在祈祷,他们厌死向生,他们在哭喊母亲。
      这就是战争,孩子,这就是真正的战场,这就是你向往的沙场?那么我为何会在这?好像一开始她是知道的,但此刻又不明白了。是呀,为什么会在这,躺在死人堆里,浓重的腥臭已经醺得鼻子失灵。她听见食腐的秃鹫用尖尖的喙撕啄着自己腿上的肉,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血肉模糊的疼痛,却丝毫动不得。好像自己的魂魄也正在飘离体,透明的浮在半空中,眼前是一张自己的脸,染满了干涸的黑血。
      “宇文,宇文……”书生飘渺的声音在唤她,她抬起头,只见大牙和书生飘在天边撕裂的一道光亮口子前,挥手召唤她。
      “来呀,快来呀……”
      她想抬脚,却像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
      书生和大牙钻进了进去之后,那天边的光亮越来越小,宛如徐徐落下的夕阳。最终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好像有人将她变的小小的,然后套进了个大黑布袋中,她惶恐的徘徊,转身,却寻不到出口。想呼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喉咙像似被人用线缝上了。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在这个困住她的布袋外面,
      “还有的救吗?”
      是一个非常动听的女音,带着深山午后的空灵,像淙淙流动的溪水。
      “也算是命大,只要熬过了今夜就没事了。”
      回答的是个年老沉迈的声音,说话的同时有轻微的水声拨动,接着一股清凉的湿润滴在她嘴唇上,干涸的嘴唇久旱逢甘霖,贪婪的啜饮着这股凉雨。只有一丝丝冰凉让她觉的舒适,她看见自己睡在硕大的太阳圆盘上,灼热的光将身体融化,蒸发出热气腾腾的汗。
      她模模糊糊的眯开眼睛,眼眸焦灼,她看不清,只能伸手抓住了一片缦帐。一个穿着袭轻纱紫衣的朦胧身影走近来,往她嘴里灌了入些清凉的液体,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干燥的肠道,缓解了她身上的一些热。她又陷入沉睡中……
      她梦见了书生濒临死亡时惨白似一张薄纸的面容,戳破两个黑眼洞,呆滞的看着她。
      他颤抖的说着,声音顿顿续续,好像一支随时会断掉的尾音。
      “痛……痛……”他沽出鲜血的嘴角在抽气,一支箭插在他的喉咙里,他已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忽然,他全身抽搐,像一只躬死的虾子躺在孟箬怀里,手指僵直地抓住她袍角,痛苦又无助,呼吸一下低于一下,
      “……娘。”
      孟箬好像看见了他眼角要滴未滴的泪,随着身体的冷去,冻结住了。他死了。孟箬跪在那里,搂住自己死去的兄弟,就像她失去的哥哥,二姐一样,永远的失去了。
      ——大牙,你为什么从军?
      ——“俺啊,俺是为了俺未婚媳妇。
      ——书生,你呢?
      ——我家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也是硬着头皮上的。
      那夜空下击掌结拜,共念“祝愿咱们都心想事成。”的三人,一同抬头仰望明月,眼中落满了无限的憧憬……
      碎了……夜空碎裂了,人……也碎了。
      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雾气渐渐散去,呈现出清晰的景象。触目的是一段雕花的床栏。揉金波斯缦帐遮过滤了一半亮光,床帷内只漏些许轻袅的柔光。
      她刚想起身,腹部传来的锥痛像个医者将她乖乖的按了回去。眼前回闪过的寒光提醒着她,那一双眼眸,像小鹿一般无辜的看着她,写满了害怕。她那时停住手中的枪,那还只是一个孩子,或许比她还要小,也许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来参加这一场杀戮。他或许只是母亲怀中乖巧的孩子,在这一场权力的游戏中,除了高位者,谁又有选择的资格?他已经被打倒了,武器也已经破裂,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于是在面对手无寸铁的,楚楚可怜的敌人,她犹豫了,也就是那么犹豫的瞬间,差些儿要了她的命。当寸长的匕首插入她腹间时,那双恐惧的眼睛里多了惊恐的慌乱。
      她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不知道刀口下犹豫,是最致命的错误。敌人的男孩小兵半起着身,颤抖的双手握住牛骨刀柄,一个用劲将刀匕全部插入淋淋的血肉中,绞动了几下锋刃。
      孟箬觉得,那一刻,自己的肝肠已被绞的寸断。
      那柄刀很旧,或许是他在日常里用来宰羊的。但孟箬忘不了的是那双眼睛,稚嫩的眸中起初充满着惊慌和迷茫,随后涌上嗜血的猩红,鲜红如宝石。她从那双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缓缓地载倒了下去……
      空气中飘来渺渺的丝竹之音,这是间顶上的阁楼,楼下似乎很热闹,隐隐喧哗的人声和着管弦乐声从木地板下传来。
      孟箬挣扎着起来,掀起纱帐,好看清房间的格局。却无耐浑身脱力,协调不了身体,一下子跌下床去,额头还撞到床杆上,“咚”的一声闷音,痛得她丝丝倒吸口凉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干脆的木板上,发出“吱嘎——吱嘎——”一声重一声轻的音响,好似秦淮河纸醉灯迷里的桨声。那步伐有节奏的上楼来,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孟箬没有力气爬起来,只得瘫在床下。余光瞥见个曼妙的身影映在门镂糊纸上。
      被推开的门后出现张姣俏美艳的脸庞,妩媚的身姿,一袭淡紫纱衣如烟似雾笼盖着。女子一进门看到躺在地上的人,惊的“讶”了一声,
      “怎么躺地上了?”
      三步作两步急过来扶孟箬起身来,
      “地上凉,仔细受寒。”
      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袭来,丝丝娇媚的温柔声音响在耳边,呵气如兰。
      孟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裂,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
      “花影姑娘?”

      幽暗的地牢依稀听到水滴声,墙壁又湿又潮,身下铺的草席充斥一股尿臊味。司空镜躺在冰冷卷席上翻了个身,扯动脚上的伤口,锐痛沿着经脉爬上来,撕扯着。这里很昏暗,厚实的墙壁挤压出狭小的空地,石壁是灰色的,被关押进来时铁门还没拉上,借着外来的光他看了一眼。但也只是匆匆一瞥,随即那道沉重的玄铁门便“嘭”的声合上,只剩下了黑暗和他。石壁高到顶处留了扇小小的方格窗口,天晴的话,会漏一束铜钱大小的光线进来。那个时候,他往往会凝视着明亮日光中飘动的金色尘粒,一动不动,也忘记了腿上溃烂的伤口。
      但现在,小格子窗上却似被糊上了灰白的纸,灰蒙蒙的。
      他凝视着那层薄纸,忽然,景贤帝的头印在那上面,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贤帝质问他,我要你诛公输,立清河,你连清河王都没能保住,爱卿,你辜负了朕的嘱托。
      “陛下……”他张开干瘪开裂的嘴唇,才发现舌头干的说不出话来。腹间一阵绞痛,胃里的苦汁呕上喉咙,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进食了,起初每隔一天,那铁门上的小闸口会打开,推进来一个水袋。那时他拼命的爬过去,伸长了手将水袋捞过来,揭开盖子,“咕噜咕噜”的猛往嘴里灌,水顺着嘴角流进糙乱的胡须里,划过活动的喉结,滴进衣领中。再没有哪一刻会觉着水是如此甘甜美味。
      那道小小的闸口却从未推进来任何食物,公输家是打算把他活活饿死在此吗?又何必大费周折,羽林军副将秦焕的头已经被他们砍下来,挂在城楼上。公输段或许是觉得留着他还有用。
      司空镜闭上眼,回想起那夜,在离宫外看到公输仪竟然暗中将保卫皇宫的禁卫军调离,意识情况不对,于是调转头拼死杀出包围,一路直奔皇宫去,无论如何,都得保住清河王,秦焕断后。司空镜还记得,分别时,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坚定的目光,
      “大人你先走,末将来掩护大人撤离,待大人救出大皇子,再于约定地点汇合。”
      他回不来了,司空镜知道,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却是笑了笑,握起手中染血的大刀,双脚一夹马肚子,大喝声冲回去,迎上黑压压的禁卫军铁骑。那身后跟着几个和他一样勇敢的弟兄们,那些他们平日里一起喝酒打闹的将士弟兄们。在上万的黑铁骑马蹄下,那几百个身影简直渺小的像挡车的螳臂,却在明寐的火把焰光中,生出几分夕阳般的壮烈来。
      眼前黑漆漆的,他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的,在这里与瞎子无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一下,脚上就抽痛一下。他听到铁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水……”
      他虚弱的伸出手,触到凉湿湿的墙壁。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锈迹斑斑的齿轮磨出尖锐惨叫,像指甲刮在石壁上一样,听的人心肉颤抖,鸡皮疙瘩竖起。
      一个水袋丢到司空镜手边,
      “水是没有,不过我带来了酒。”奸猾的嗓音居高临下,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这个声音熟悉至极,是他,公输段,这个老狐狸!
      司空镜撑开手,拼着劲儿也爬不起来。公输段斜眼,身旁的两个狱卒便上前提着司空镜的胳膊拎他靠墙坐坐起。那水袋还静静躺在地上,塞子没紧,被这么一扔,里面的酒便漏流了些出来,一时间屎尿腥臊味混合浓密的酒醇香,不伦不类,更加刺鼻。
      “公输段!”司空镜咬牙切齿道,额上凌乱的散发间青筋凸暴。
      “看来你也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了,司空大人,如何?肯说了吗?”
      “我呸,你做梦。”公输段既然来拷问他,说明还没找到殿下的下落。还好,还好,只要殿下暂时安全,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但是,他皱眉,想起血与火中,殿下那张失血过渡而苍白的脸。那夜拼死将昏迷的殿下从乱军中抢救出来,几千的人,杀到最后只剩下十来人,城外姑苏河边上,他亲手将殿下推到舟上,四面八方的黑甲围上来,唯有渡河方有一线生机。船上只留下了两名护卫,和一个船夫。望着那一叶扁舟飘荡在渺渺江面,最后消失在微微升起的鱼肚抹白日头里。司空镜才回头,江上萧瑟的风将水汽吹到了他眼睛里。
      “不急,既然你不肯说出清河王的下落,那么我们来说说另一件事。比如亢龙锏……”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司空镜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条条血痂像水蛭攀爬着,这一笑,显的面目狰狞。
      “当年先帝赐锏你就在场,你会不知?”公输段追问。
      “哈哈哈,”司空镜笑得更大声,几乎是仰天狂笑,“亢龙锏……当年鲁哀帝末年,皇室没落,早已不能号令天下,各诸侯纷纷自立,群雄并起,征战不断,天下混乱,乱世里谁都想称王称霸。二十年间竟然有六个国家建立和覆灭,朝代的更替,历史的洪流滚滚啊,混乱已经太久了,民不聊生。都说时势造枭雄,就在这个时候,还真造就出了一个英雄。仅仅只建立了三年的代朝覆灭后,一个奴隶出生的年轻人揭竿而起,带领着一支子弟兵从江东征战而起,横扫大陆,不断的有人加入壮大这支队伍,最终终于统一了中原,结束了纷扰几十年的乱世。这个故事公输大人应该不陌生吧?”
      “……”
      公输默然,别说陌生,简直太熟悉了,这就是赫赫有名大景朝的高祖皇帝苏吕尘,大景建朝不过三十几年,他的祖父当年便是跟着高祖皇帝一起征战四方,才造就了公输家今天的地位。他的姑姑还是高祖皇帝的第二任皇后,也就是大名顶顶的肃明太后。
      “可是公输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祖皇帝征战一生,又有重臣辅佐,得以一统天下,百姓也得休养生息。已经经历过太多战争的人们,无论是平民百姓,或是王侯将相,都不希望再起血战了。为了防止在自己驾崩后,天下会再次陷入混乱,于是高祖皇帝便设坛祭天,斩白马与天下诸侯盟誓'袭承必为苏氏子孙,但凡异姓者窃国,则天下群起而攻之'。这亢龙锏便是信物,从高祖皇帝手中传到先帝手上。你找不到亢龙锏对吧?公输段啊公输段,亢龙锏现,便是天下诸侯群起诛杀尔等异姓窃国贼子之时,便是你公输家覆灭之日……我等着……等着,我在地底下等着那一日呐!……哈哈哈……”
      潮湿昏暗的地牢回响着空荡荡的狂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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