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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邂逅 再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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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是在五年之后,迫于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悲伤的理由。
“莫晚桥小姐,你的简历上写着你之前在英国剑桥大学深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回到这座城市吗?是因为在英国呆不下去了?”
面试的时候,画室老板这样问道,大概人们对于从国外回来谋生的人总有“他是混不下去了才回来”这样的想法。
莫晚桥微微低下头,朝老板笑笑:“差不多,我觉得留在这里的话,至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和自己容貌相似的人。”
老板听后也忍不住笑了,接着又问:“你所学的专业是艺术史,为什么要选择在我们这个小画室里做老师,在大学里任教似乎更利于你今后的研究发展,不是吗?”
“我觉得自己的大脑不足以用来研究发展,比起大学里板书使用的粉笔,我对画笔更加情有独钟。”晚桥的目光透着直率,她从来都不适合做一个有企图心的人。
老板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却是对她附在简历后的一张获奖作品有些感兴趣:“这幅油画是你在剑桥画的?”
晚桥坐直身子看了眼那幅画,摇头:“不,那幅画是我在出国之前画的,就在这座城市。”
老板沉浸在油画的精美里,毫不吝啬地赞叹道:“桥和人都画得惟妙惟肖,这幅画可真是画活了!”
“您过奖了,这只是一幅很简单的画。”晚桥不好意思地说着,因为画里的内容只有一座桥和一个倚栏远眺的人,是再简单不过的搭配。
老板郑重地摇了摇头:“不,我从事这行这么多年,知道灵性对于一个画手有多么重要,你是一个有灵性的画手,你的画直接告诉了我这一点,这比你简历上所有的学历和奖项都要重要。”
他接连直言不讳的褒奖令晚桥更加惭愧了:“其实,我只是把自己看到的风景搬到了画纸上而已。”
三十多岁的男老板忽然露出一副饱经沧桑的神态:“也许在搬到画纸上之前,你是先把这座桥和桥上的这个人搬到了自己的心里。”
结果,老板冲着那幅画留下了她,并说他觉得那幅画好并不是因为画中的风景迷人,而是因为画手为其取景的心境太过引人入胜。
晚桥怔怔地和老板对望了一眼,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从画室出来,她接到了律师事务所的来电,提醒她去处理父亲的遗嘱,她怔愣回神,想起前几天为心脏病突发的父亲奔丧,心里有些沉沉的。
律师事务所离画室不远,她决定走路过去。
看着四周不甚熟悉的街道,她不由得想,如果不是父亲出事,她是否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
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无聊,因为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兑现的“如果”。
不过最后她还是总结出一个道理,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但轮回却是真实存在的。
就拿眼前的这五年来说,五年前母亲的离世促使她逃去国外,而五年后父亲的离世又将她再次召回到这里。
这便是一个轮回,离开的终究要回来,得到的终究会失去,周而复始,年复如是。
或许是因为想通了这个道理,所以在看到他的时候,她也没有太过惊讶,又或者应该说是,惊慌。
他们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他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黑色西装,高大俊美的形象引来了周围无数女子的驻足和回眸。
晚桥有些愣神地看着他,着了魔一般忽然将手中的简历翻到末页,然后比着对面的身影将画举平。
对比着画里画外的两个身影,她突然觉得有些嫉妒,时间真的很不公平,磨平了她的勇往直前,却隽永了他的成熟沉稳。
眼光触及到画纸旁边的一行小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禁不住皱了皱眉,感叹着又是一个轮回,五年前的她从教室的窗口画下了倚栏远眺的他,而五年后的他,依旧是她眼中的风景。
美好的不是画里的风景,而是画手将其取景的心境,她蓦地想起老板的这句话,顿时发觉她对他的感情从未走远,即使相隔五年。
顾景年,她轻声默念着他的名字,看到马路对面的绿灯亮起,她随着人群走上斑马线,走向他所在的地方,步子有点急。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量再度走向他,只知道这五年里,他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画里,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她好想他。
这一刻才愿意承认自己留在这座城市的真正原因,她想见他,哪怕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手里的画始终举着,她朝他逐渐靠近,他深邃的眼神与画中一样侧向一边不知在看着什么,她却已经在想象他们即将对话的场景。
她变了好多,她有点担心他会认不出自己,仿佛没有那头古怪邪气的侧马尾,没有那点娃娃样的婴儿肥,她就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莫晚桥。
一步步接近,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剧烈,决定了等下见面的时候要装作偶遇的样子,不让他看出她盘算已久。
“爸爸,爸爸,妈妈把我的书包整理好了,我们走吧!”
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孩骤然跃入视线,只两三步便跃入了他的怀抱,然后他抱着那个男孩,头也不回地离开,踏上与她不会照面的方向。
莫名地想起这么一句话,邂逅是一种凄美的相逢,苦涩却令人难忘。
心里有种涩涩的痛。
她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下午放学的时候爸爸给你买?”
好温柔的语气,接踵而来的却是他五年前绝情的话语——“莫晚桥,你可不可以走到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现在就走!我拜托你,别让我再看见你!”
脚步怔忡在原地,失去了移动的勇气。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的,但眼睛就是抑制不住地垂下,泪水也几乎抑制不住地落下,打湿此刻紧握在手中的图画。
不见思念,见过悲切。她觉得自己真是错得离谱,以为他对她的感情可以胜过一切恩怨。
尽管,她用了五年才参透这些,但他一向比她聪明的不是吗?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愿荒废时间在原地等她。荒废时间,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哎!小心!”一声疾喊钻进耳中,下一秒晚桥就被一辆电动车撞倒在地。
她抬起有些朦胧的双眼看向肇事者,差点就有种站不起来的感觉。那辆电动车的主人本来还想抱怨几句,可看到她这副样子,生怕惹上什么官司赶忙溜之大吉。
旁边几个好心的大妈路见不平地喊着:“这都什么人啊,撞了人就跑,还有没有点社会公德心啊!”
一个大妈把她扶起来,关切地问道:“姑娘没事吧?有没有哪儿撞坏了,要不要去医院?你也真是,这都变红灯了还傻站着,就差这两步路的地儿,你要是走过来,他也撞不着你了!”
晚桥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拍拍身上的尘土,满脸歉疚地笑着:“您说的是,都怪我半路愣神,多谢您了,我没什么事。”
本来错的就是她自己,她哪有资格去责备别人?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吓人,大概是眼角尚未风干的泪痕让笑容显得格外难看,大妈不放心地又看了她一眼,非把包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创可贴塞到她手里才离开。
她怀着感激和愧疚的心情送走大妈,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臂一阵疼痛。她不禁疑惑地想着,为什么刚才没有发现手臂很痛呢?
大概是因为比起手臂上的痛,心里的痛更加鲜明。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左臂,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医院做一个检查,转过身,伸手拦下一辆渐近的出租车。
整个过程并没多大的动静,却足以引来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的关注,伏在顾景年肩头的小男孩拍了拍他:“爸爸,爸爸……”
顾景年顿住脚步:“其其,怎么了?”
“那里有人发生车祸了耶!那辆车撞了那个姐姐,然后跑掉了!”
小男孩说着指向顾景年的身后,顾景年转身,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清的那一刻,怀抱孩子的双臂瞬间收紧,引得小男孩不太舒服地挣了挣身子:“爸爸,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顾景年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方走去?为什么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决然地转过身子径直离去?
“爸爸,我们现在是要去帮那个姐姐吗?”男孩轻声问道,由着顾景年抱着他向那个被撞的姐姐走近。
顾景年没有回答,只是步伐沉定地走着,深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身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该想些什么?顾景年居然完全没了主意。
她站在几十米外的地方,宽大的外衣显得她瘦弱的有些不可思议,右手紧紧抓着左臂,摆出一副可以被定义为痛苦的表情。
其其刚才说有人出车祸了,他不用多想就知道那个人是她,像她那种莽莽撞撞的性格,若不是有他在,早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见她左手毫无力气地垂在身侧,他走向她的步子开始变得着急,只以为她左臂真的严重到骨折或者脱臼。
她的手臂不可以出现任何状况,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也一次次叮嘱她当心。可是如今,她还是没能把叮嘱听进心去。
距离逐渐缩短,两人即将碰面,顾景年本想找出一个顺其自然的方式送她去医院,随后又觉得太过矫情,最终决定直接把她拉进车里。
对她,他始终做不到事不关己,甚至此刻一见到她疼痛,他就把她这些年带给自己的伤痛全然忘记。
五年前她去英国,他又恨又怨。而如今她回来了,他又觉得有些庆幸。
她绝对是上天派来折磨自己的,为的就是要他顾景年也有一个畏惧。
看到她不好,他真的会畏惧。
“砰”的一声,她钻进一辆出租车将车门关上,毫不迟疑地从他身边疾驰而去。
还未开始,已告终结。
顾景年抱着男孩在她之前停留的地方站定脚步,却已然失去意义,想来自己早就在她的生命里销声匿迹。
“爸爸,你看那是什么?一幅画?”小男孩俯身指着地上的几张纸,认真地辨别着图画旁边的小字:“你、站、在、桥、上、看、风……爸爸,那个是什么字啊?我不认识的,我是不是好笨啊?”
顾景年弯腰将地上的几张纸捡起,摸了摸男孩的头:“这个字念‘景’,其其才四岁,有不认识的字很正常,不是你笨。”
男孩笑眯眯地抱住顾景年的脖子:“爸爸,那你把这些字念给我听好不好?”
顾景年握紧那张画,眸光一闪,低沉的嗓音响起:“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哎?爸爸,你看你看,这张纸上面有照片哎,好像就是刚才被撞的那个姐姐!”小男孩指着照片旁边的姓名说道:“爸爸,这三个字我全认识哦,我读给你听——莫、晚、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