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旅》李静安

2、夜篇 ５传说；４

　　５．传说

　　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小镇，
　　和小镇上其他人一样，从未离开。
　　我有一个女儿，她有着和我故去的丈夫一样的金色头发。我继承了丈夫的客栈，与女儿相依为命。
　　日子平静而美好。
　　女儿喜欢天蓝色，整个房间都是天蓝色的物件。她喜欢戴着一顶草帽坐在湖边静静地看蓝天，而我就站在她房间的窗口看着她。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任何变化，直到有一天，女儿突然表情严肃的对我说：“妈，我要去旅行。”我以为她在说笑，毕竟小镇上从未有人离开过。
　　那一次竟成了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借着夜色我开始寻找，踏出城门的一刻我感到惊恐万分，像是打破了某种禁忌。我低着头，快步先更前走去，连回头都不敢。
　　心头的焦虑让我无心欣赏周围的风景，我的女儿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我望着广袤的平原，感到束手无策。
　　我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如此宽广，完全没有尽头，在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之后，我筋疲力尽得到在一棵树下，沉沉睡去。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它对我说：‘你好。’
　　我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这棵乌黑的树，树枝上只剩几片零星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是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我看到你在梦里哭泣。’我不敢相信我正在和一棵树说话，但我已经见到太多以前没有见过的事物，说不定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我在寻找我的女儿，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戴着一顶有天蓝色丝带的草帽，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树叶随风摇动。
　　我开始诉说我的故事，还有和女儿在一起时的日子，说到伤心处，又一次掉下泪来。
　　我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听到它说：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象牙塔，那里住着无所不知的神明。只要你诚心祈祷，有一天神明会出现在你面前把你的女儿带回给你。’之后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下来，我呆立在原地。可任凭我再怎么乞求它也不再发出声音。

　　离开了树我回到小镇。因为我的离开，镇上的人开始疏远我，但也偶尔有胆大的年轻男孩子来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和他们说了那个神奇的树，还有树对我说过的话。
　　渐渐的，全镇的人都听说了这个故事，虽然没人提起，但是心里都如此相信着：只要祈祷神明就会来帮助你。
　　我每天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祈祷，我望着朱红的城门，祈祷神明早一天到来，早一天把我的孩子带回给我。我迅速的衰老下去，镇上的大人甚至教育他们的孩子说：“可不能离开小镇，否则就会变得像她一样。”
　　丈夫的店也被别人夺走，可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我的女儿能回来，只要我的孩子能回来。
　　漫长的岁月里我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那又如何呢？我早已丢弃了正常的生活，而人们也不知不觉的把我当作祭司一般。他们不接近我的周围，却也默许了我的存在。
　　我依然每天眺望着，等待着，无论怀抱希望与否。
　　所以当我在店里听到那个女孩的话时，我几乎热泪盈眶。我让店里的伙计把她带到我女儿曾住过的房间，我想她一定可以明白并带回那个房间的主人，带回我的女儿我的孩子，一如那棵树说的那样，一如我所坚信的那样。
　　可她却只是对我道歉，然后说“我不知道。”那般轻易的击碎我所有的幻想。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我明明祈祷了那么多年，我明明等待了、期望了那么多年，我付出了我的一切换来的——
　　这算什么！
　　我请求，我乞求，我亲吻她的手背。
　　可她仍然无动于衷，甚至没有丝毫歉意。
　　这就是我一直信仰者的神明吗。
　　我感到心灰意冷，转身离去。
　　之后几天我都站在湖边，我的女儿曾经无数次站过的地方，着许多许多年来我都不曾来过的地方。每天都望着那朱漆的大门，竟换来如此结果。
　　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我无法见到我的女儿。
　　不，远远不止如此。如果镇上的人发现他们所信奉的神明无法帮助他们，如果他们发现他们一直信奉的‘我’口中的神明无法帮助他们……失去信仰的人们会做出什么。
　　不。
　　她绝不可以活着。
　　我的目光变得黑暗而坚定。
　　镇上的人们轻而易举的相信了我的话，人内心的黑暗远比我想像得深。
　　我站在湖边想起了那两个人站在这里眺望远方，还有那个女孩的歌声。
　　清越悠扬。
　　我感到有些后悔，但那想法只持续了一瞬。如果你真是神明的话——
　　请别怨恨我，这也是我不得已之为，命运哪有公平可言，我又该去怨恨谁呢？
　　事后，我听说她逃了出去。
　　我再一次走进女儿的房间，一条丝带系在床幔上，蓝天一般的颜色。
　　“伊莎……”
　　我用颤抖的声音叫出这许多年来未曾唤过的名字。
　　耳边仿佛响起她悠扬的歌声。
　　忽然间，我泪流满面。

　　４．飞鸟

　　我曾是一只飞鸟，
　　有着雪白的羽毛，飞过很远很远的路。
　　我飞过平川高山，湖海江河。
　　我在落日余辉里飞过平静的海面，
　　也在暴雨狂风中飞过苍莽的原野。
　　那是我第一次飞过这片原野，空阔辽远，没有边际。原野之中有一棵树，乌黑的树干，枝繁叶茂。
　　它兀自站在那里，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落在它枝头休息。
　　而后我们开始交谈，我第一次和别人讲我飞过的地方，见过的事情。
　　而它静静地听。

　　渐渐，我习惯了这处落脚的地方，习惯了每次归来时的树叶轻颤，也习惯了每次离去时的深沉注视。
　　从此，不管飞得多远，离开多久，我都会回来。
　　回到这苍茫的原野，回到她的身边。
　　我给它讲路上听闻的故事，还有遇到的人和物。
　　而它静静地听。

　　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
　　我行走了如此之久，为的只是再回到这片原野，再见到它一面。
　　而如今它折倒在我的面前，那棵我曾以为千年不倒的乌木树就那样折倒在我面前。
　　我抚摸着依旧光滑的树枝，断痕触目惊心。我向往常一样对它说话，可它再也无法听见。。我第一次落下泪来，泪水砸在断痕处，像是流出的血液。
　　然后我看到了树根旁泥土上的痕迹，和隐约通向远方的脚印。
　　冰冷的怒火瞬间燃起。
　　“我会为你报仇。”
　　这样说完，我沿脚印走向远方。
　　我在海边救了一个女孩。
　　她似乎耗尽力气，艰难的悬在一块木板上。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空，眯起眼睛微笑。那抹笑容让我在复仇的火焰中看到一丝清明，像是阴云中的一缕月光。我向她伸出手，而后我看到了她头上的发簪，光亮而乌黑，是我在熟悉不过的哦颜色。
　　她昏睡在我的脚边，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取她性命，也许是想等她醒来问个清楚，也或许是因为刚刚的一抹月光。
　　雨丝落下来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然后她对我微笑，说‘你好。’她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却听到了她的话，这让我想到了原野上的乌木树。
　　我仿佛被钉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然后她叫我的名字，她说‘白言’。
　　雨幕中，我又看到了那颗树。
　　我们一起走过很多路，这是第一次有人与我同行。我喜欢看她微笑的样子，温和而美好。她和我之前遇到过的人们不同，她会扬起脸迎接雨水，然后在月光里舞蹈，舞步轻缓而优雅。
　　而后我听到了她的歌声，像是月光洒在流动的水上，清越悠扬。
　　她毫无防备的抱住我，说会和我一起走。
　　那一刻，云轻星璨。
　　可随后我触到了她发中的乌木发簪，光滑而冰冷。断裂处刺痛了我的手指，让我想起了那天的誓言。
　　满天繁星下，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助。
　　我看着天空暗自下定决心，要带她去看我见过的所有美丽的地方。而那之后，我会完成我的誓言。
　　于是，我们踏上旅程，我和她一起行走一起欢笑，一起趟过山涧溪水，一起迎接雨雪霜露，一起在月夜歌唱，一起看朝阳夕落，潮起潮退，风来风过，云卷云舒……
　　我开始发现，和她在一起时途中的一切都变的美好。
　　可她头上的发簪总是在那，让我一次又一次想起乌木树的尸骨。我看向她，那样温和而美好的微笑，真的要葬送在我的手里吗？乌木发簪仍然发出冰冷的光。
　　我拼尽全力把她从那个小镇中救了出来。
　　那个乌木树枝就那样被我握在手中，尖端抵在她的咽喉。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而手中树枝传来的温度像是在催促我一样，冰冷刺骨。
　　我从背后抱住她，不去看那似乎无论何时都有浅浅微笑的嘴角，和她像潭水一样深沉清澈的眼睛。
　　可是我下不去手。
　　即无法刺下去，又不能把手拿开。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依然那般温暖而柔软。
　　我陷入一种近乎恍惚的状态，无法再看她的面孔。
　　她开始哭泣，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像是她的泪水一样，在月光下流淌着。而后我听见她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想让那棵树复活。
　　但我知道那是有违天理的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所以我摇摇头。
　　可是尽管如此我仍然期望着，那样的话我就不用许下誓言，而我也可以和她一起走下去。
　　她站在断崖边歌唱。
　　月光里她用嘶哑的声音歌唱，我却仿佛看到了我们一起遇到的所有的美好。
　　最后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静而温柔。
　　朝阳从她身后射过来，她对我微笑，刺得我眼睛一痛。
　　“天空，一直都在。”
　　声音飘飘渺渺，一瞬间，她消失在断崖下。
　　我看着手中的蜗牛壳，依稀看到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然后用无比爱怜的语气说：“这是小蜗。”
　　而如今这里盛着她的血液，这是她许给我的一个愿望。
　　我想到了原野上折断的乌木树，而后又看到她的微笑。
　　我把她捧在心口，一瞬间犹豫不决，

　　如果真的可以实现的话——
　　大风呼啸而过。

　　３．树

　　我立于一片原野中，
　　乌黑的枝干，沉寂千年。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我从未觉得长久，因为时间对我来说是静止的，如同我周围的一切。
　　绵延无边的青草，东升西落的红日。
　　还有风、云、雪、雨。
　　它们来了又去，从不曾停留。
　　我认为世界本就该如此，从未想过其他。

　　直到我遇到它。

　　那是一如千百万个清晨一样的清晨，它从天边飞来，落在我身上。雪白的羽毛，仿佛是坠落的云的碎片。
　　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欣喜，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向它问好，而后我们开始交谈。
　　他给我讲他在旅途中见到的事，听到的事。那是我从未想过的世界，我静静地听，他口中那些美好而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要离开，可他明明才刚刚到来。
　　我只能久久的凝视他离开的方向：‘请一定要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振动翅膀飞向更高的地方。雪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云之间，从那一刻起，时间开始流动。
　　我学会了等待。
　　云的流动变得缓慢，风也不再穿过我的枝叶，红日高悬几近静止，黑夜更是漫长的没有边际。
　　是我身处的这个世界变了吗？
　　也许是吧，否则我怎么会这样怅然若失，这般烦躁不安。
　　请一定要回来，
　　我看向天空中漂浮的云，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在一片白色中出现，轻盈的落在我身上。
　　请一定要回来……

　　它回来了！
　　仍像第一次出现一般，优雅的从天边滑翔而来，无声无息的落在我的身上。
　　‘欢迎回来。’我用颤抖的声音说，喜悦的摇晃枝干。
　　它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飞来，躺在我身上沉沉睡去。
　　我凝视着它的睡脸，安安静静但却好像时刻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看着它睡觉时时间又变得飞快，红日似乎是被风吹来又带走。
　　然后它睁开眼，梳理自己的羽毛，随后若无其事的讲起它的见闻。
　　它讲远处的山川，峰顶的皑皑白雪，树木花草，农田房屋，以及各种和样的直立行走或是爬行的动物。
　　它说它飞过很多很多地方，无论是荒漠还是原野，但有两处地方它从未征服过。
　　‘是什么呢？’我问。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凛然的光：
　　‘一个是海洋，一个是白塔。两者一般，没有尽头。’
　　然后它又要离开。
　　那时我正努力地抽出新鲜柔软的枝叶为它编织舒适的巢穴。
　　它看了看，用嘴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嫩叶，说：
　　‘我一定会回来。’
　　我开始习惯着新的生活，相逢、离别，周而复始。
　　它一定是掌控时间的神明，我这样想着。
　　可它摇摇头，说：‘如果真的有神明，也一定在海的彼岸或塔的顶端。’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那是我唯一没有到达过的地方。’
　　这样说完他开始歌唱。
　　他的歌声恢广而宽弘，我仿佛看到了拍击着礁石的海浪，和耸入云端的象牙白的塔。
　　忽然有一天，它对我说：‘你的枝叶少了很多。’我四下看了看，然后说：‘真的是。’
　　一片树叶飘落下去。

　　于是我终于意识到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掉落一片叶子。
　　‘没关系，还会长的。’又一片叶子飘下。
　　如果我可以哭泣的话那么现在我一定在流泪，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在它第十七次离开之后，发生了一场灾难。
　　我不知道那是因何而起的，但周围的青草开始大片大片的枯黄，我本能的意识到这就是死亡。黑暗向我笼罩下来，就这样结束了吗？
　　若是没遇到它，我想我会就这样接受了吧，就如同我周围接连死去的青草一样。

　　可我遇到了它——
　　我将灵魂献给天空，将生命献给大地，以求得自身的存在，我不会再吐出新枝，只为能在这里守候着它，那只云朵中飘落的飞鸟。
　　幸好我提前为他做了一个巢穴，我这样想。
　　而如今，就连我们可以交谈的次数也将用尽了吗！
　　我感到愤怒，继而是无可奈何的悲伤。
　　它似乎看出了我的难过，轻轻啄了下我的叶子。
　　它温柔的动作让我更加想要哭泣，可我连这都做不到。
　　‘歌唱吧。’我说。
　　于是他开始歌唱，歌声苍茫而辽阔，然后它说：‘死亡来临的时候，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这样说完它振翅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无数漫长的日夜之后，我不再心怀希望。
　　周围的野草黄了又绿，可我连选择自己的死亡都做不到。
　　我最后一片叶子献给了一个妇人，她来到我的身前，看起来非常得悲伤。她说她的女儿离开了，她在等待她的归来。这让我想到了自己，和再也不会回来的它。我对她说那座塔，它未曾征服的那座塔，我想这至少会给她希望，不会像我一样。
　　日子仿佛回到了没遇到它的时候，平静安宁，可是却千百倍的漫长而难过。

　　最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用和飞鸟一样的声音向我问好，可是我却无法回应。
　　我原以为她会离开，就和以前无数的人一样。但她没有，反而坐在我身边和我说话。我看着她从不知何处运来水洒在我的脚下，是想救活我吧。我想告诉她这都是没有用的，但我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甚至将鲜血献给我，可我又能做什么呢？连摇动树枝都做不到。
　　我看得出她的失落，夜里她靠着我没有泪水的哭泣。
　　可她依然没有离开，如同我守候着永远也不可能回来的飞鸟一样守候着永远也不可能有所回应的我。
　　也许是我脚下的积水，又也许是她的气味，引来了一直豺狼。
　　女孩还在熟睡着，看着她睡脸的时候我仿佛见到了它第一次睡在我编织的巢穴里时那安宁而不设防的样子。
　　我知道她会迎来她的死亡，但我却连呼喊都做不到。

　　我早已将灵魂献给天空，将生命献给大地。我站在这里只为守候和飞鸟的约定，可如今就让我把肢体和躯干献给你罢！
　　塔中来的女孩，如果你真的如它所说是神明的话，请告诉它，我就在这里，
　　一直都在。

　　２．伊莎

　　我的名字是伊莎，
　　妈妈说是个适合金色头发女孩的名字。
　　我出生在一个小镇，一个平和安宁，毫无波澜的小镇。
　　我常常站在湖边看天空，天空是那般的悠远辽阔，我向它伸出手，但是无法触及。只有倒映在湖中的时候，我才会觉得离它近了一点。
　　可那时的我每天都快快乐乐，自然而然的享受着我所拥有的一切，从未想过要离开。
　　如同我的母亲一样，如同我已故的父亲一样，如同小镇上千百的人一样。
　　而后有一天，我在湖边发现了一只坠落的飞鸟。
　　它有着一身雪白的羽毛，皑似山上雪，皎若云中月。它受了伤，翅膀下隐隐渗出鲜红的血，像是晚霞一般触目惊心。

　　我为它疗伤，看着它一次一次试着飞翔。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问。
　　它站在我手心里，伸展翅膀，望向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从远方来，要到远方去。’
　　我无法理解它所说的远方，青山后、朱门外的世界。

　　“留下来吧。这里平静而安宁，你不会再受伤。”在它伤口近乎痊愈是我这样说。
　　它摇摇头，只是重复道：‘我要去远方。’
　　然后它展开翅膀，那般轻易的滑过朱漆的大门，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又变成一个人站在湖边，仰望天空。
　　山那边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我这样想。

　　于是，我开始了旅行。
　　流浪一般，追随着一只飞鸟曾经飞过的路。
　　我见到了许多许多未成见过未曾想过的事物。
　　我遇到许多人，见识到他们各自不同的生活，我会和他们讲我路上遇到的奇闻轶事，而他们会露出惊讶的目光。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问我。
　　“我从一个遥远的小镇来，要到远方去。”
　　于是他们会问起我居住过的小镇。
　　“那一定是个和你一样充满神秘的地方。”他们说。
　　而我只是摇头：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平和而安宁，从没有人离开过。”
　　他们会露出失望的神情，然后感叹幸好我走了出来。

　　而我只是笑。
　　只有我知道在黑夜笼罩时见到母亲的面容是多麽的煎熬。
　　我泪流满面，像是心脏被紧紧握住，窒息一般的痛苦。
　　我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吸气，那是我无声的呐喊，不可以为他人所听到的嘶鸣。
　　我想念我的小镇，我想念小镇中的母亲，记忆中的场景都那么的清晰，二层的小旅店，青石板铺成的狭窄弯曲的街道，长长向下的石阶通往的湖，湖面倒映的蔓延无边的天空，仰望着天空的我，还有站在窗口凝视着我的母亲。
　　母亲，母亲！
　　我向夜空伸出手，晚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
　　哪来的风呢，风里尘土的味儿呢？
　　涨潮了啊沙滩上的脚印儿。
　　跑呀跑呀。
　　跑向了前面的身影，没停留。
　　错过去，就回不来了。
　　回头也只能看到逆着光的你的轮廓。
　　笑容呢？
　　是笑着的吧，我开始回想你脸上的表情。
　　可是笼罩着阴影，说什么也看不清。
　　我感到恐惧。

　　恐惧和不安。

　　你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注视着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连以前的笑容也想不起来，你笑过吗。
　　为了我自豪的笑过吗……
　　回不去了。
　　我知道这一点，清楚而绝望。
　　冰山一角轰然倒塌，顺着海水漂走。
　　可你还在阴影里看着。

　　恨么？怨么？
　　怎么肯能不恨，怎么可能不怨！
　　我离开了啊！
　　我就那样离开了你啊！
　　离开后我才知道，也许流浪并不适合每一个人。
　　飞鸟有一双翅膀，可以飞去远方，
　　而我有一双脚，也许应该扎根在一片土地，
　　静静生长。

　　我遇到一个奇特的女孩，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凝视天空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说只有静下心来时才会听到，这让我想起了那只受伤的飞鸟和那时的自己。
　　这般平和而宁静的感觉，自从离开了小镇，多久没再有过了呢？
　　我向他描述的一切都是我曾经拥有，而如今只能在梦境中带着愧疚寻觅的场景。我邀请他一同上路，而她说她有要去的地方。
　　说那句话是她目光坚定，让我又想起了那只飞鸟。
　　我忽然想哭，我要去的地方——
　　在哪里呢？
　　我想这是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离开了一个家，便再也无处停留，永世漂泊。

　　雨落下来时我匆匆逃离，否则我一定会再她面前哭出来。
　　因为她仰头迎接雨水的神态，与当年在湖边的我如出一辙。
　　我把丝带留给了她。

　　请代替我陪着她走下去吧，
　　那个未经世事，从未见过悲伤的孩子。

　　１．小蜗

　　我是一只蜗牛，
　　缓慢而坚定地爬向远方，寻找曾抛弃我的家人。
　　我和他们是不同的，在我和一群看起来与我无异的蜗牛在一起缓缓前进时，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我是一只肉食蜗牛，而我也很清楚，像我一样残忍地以同伴的血肉为食的存在是不可能被认可的。
　　所以在我被家族抛弃孤身一人时——

　　我并没有怨言。
　　可我还是忍不住追随着它们的脚步前进着，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我站在一片湿漉漉的树叶上眺望远方的时候，我遇到了她。

　　我承认我当初决定和她一同上路时只是想借助她的力量去寻找我的家人们，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而我想在死亡之前再见它们一面。
　　女孩叫我小蜗，她给我讲她见到过的美丽的事物，她经历过的欢乐与悲伤。听她诉说的时候我也会沉浸在无比孤独的悲伤里，即使她的，也是自己的。
　　深沉而绝望。
　　我只能用触角轻轻的碰她的面颊，碰一碰，再碰一碰。
　　然后她总会对我微笑。
　　我喜欢她的笑容，正如我喜欢和她一起仰起头迎接飘落的雨丝。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我等她睡着后悄悄爬上她的手背。静谧的夜空下，我的牙齿在她的皮肤上摩擦出的沙沙声异常清晰。开始时的愧疚感很快消失在她血液的甜美清澈中。
　　然后我抬头，发现她正睁着双眼安静的凝视着我。
　　恐惧与悔恨一瞬间席卷了我全身，她轻轻地拿起我的壳，我吓得缩了回去。她可以轻易的捏碎我吧，我这样想着，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可是漂浮感渐渐消失，我所等待的疼痛也没有来临。
　　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惊异地发现她把我放在了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肉上。
　　然后平和而温柔地注视着我，对我微笑。
　　我和她一同去到很多地方，见到美丽的未曾见过的事物，而她总是和我一样欣喜。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很快乐，我甚至忘记了‘寻找家人’这个最初的目的。
　　我多么希望能这样和她一直走下去，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感觉到生命正从我身体中流逝。
　　我没忍心告诉她，我想就这样和她一起，直到最后一秒。
　　最后的一个夏夜，我在月光下舞蹈，那是我献给她的礼物，我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天气开始转凉，而我也一点一点衰弱下去，我开始长时间的缩在壳里，偶尔伸出触角来轻碰她的脸颊。
　　小清。
　　那是我给她起的名字，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告诉她，我伸长身体，趴在她的手臂上，感觉着血液在她皮肤下流淌过去。
　　我躺在那里，感到温暖而安心。
　　小清，我很高兴，最后的日子能和你一同走过。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雪。
　　雪花飘落的时候我硬生生的撕裂血肉，离开了我的壳。
　　因为我不忍心让她看到我一点一点腐烂的样子，我不忍心让她为我感到哪怕一点点的悲伤。

　　小清，
　　直到最后我都在看着你，
　　对着雪花微笑的样子。

　　小清，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雪，
　　就好像大片大片的云朵飘落下来。

　　小清，
　　这是我未来得及告诉你的名字，
　　因为你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样清澈。

　　小清，
　　最后的日子我过得很快乐，
　　所以，
　　请不要为我感到悲伤。

　　０．终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
　　映入眼帘的又只是青灰色。
　　青灰色的墙壁，青灰色的石阶，
　　蜿蜒向上，永无止境。
　　一瞬间我感到恍惚，
　　我想起来我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人。

　　这一切，只是梦吗？

　　我扶着冰凉的墙壁站起身，依旧是细长的窗口，狭窄的天空。

　　一根白色的羽毛静静的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