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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篇 ...
0.塔
有一座象牙白的塔,
高耸入云。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我身处其中。
细长的窗口在那么高的地方,我只能看到青灰色的石砖,青灰色的台阶,青灰色的墙。
还有多少天我才能看到那扇窗?
在那种炽热的光暗下去之后,另一种静谧的光束从更高的窗□□进来时,我会这样想。
我想知道那给我带来安宁的银白色的光到底来自何方。
可它总在那么高的地方,
总在更高的地方,
总是在更高更高的地方。
我试着用手指记录时间流逝,但突然有一天我想不起来是数到了十二、十七还是三十二。
然后我开始每天捡一个透明的石块放到布袋里,可直到布袋沉得我再也提不动,我依然没能看到窗外。
拖着沉重的袋子使得我每天的行走更加艰难,身体的疲惫让我更加的烦躁不安。就连那银白色的光也无法让我安宁下来。
于是我扔下袋子,放弃了记录时间,继续上路。
日复一日的,我沿着螺旋形的阶梯向上爬着。
有些时候我走过的石阶会突然崩塌,轰隆一声,没有预警。向上看是没有尽头的石阶,向下看则是无法估量的深渊。
没有退路,所以我只能向上爬着,日复一日,别无他想。
终于在我的头发长到脚踝时,我第一次看到了窗外。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月亮,和那笼罩在静谧的银色的光线下的一切。
我在窗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些光线被更加明亮且炙热的白光所取代。
我静静的看着那两种光线交接时天空的颜色,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泪流满面。
身后石块崩塌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我不得不继续向上爬去。
于是我又变得只能看见满眼的青灰色,直到下一个窗口,如此反复。
而后我意识到我只会离它们越来越远,也许有一天我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恐惧。
我又一次向上看,那没有尽头的黑暗第一次让我感到绝望。
与绝望一同到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我只是一直向上走着,从未怀疑过,从未犹豫过。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再也不想向前迈一步。前后都是黑暗,四周都是黑暗。
疲惫。恐惧。绝望。
我站在窗口,再一次流下泪来。
月凉如水,我纵身跳下。
我对自己微笑,果然是一座象牙白的塔。
夜色血红一片。
1.蜗牛
我第一次见到小蜗是在一个雨后,她在一片湿漉漉的叶子上眺望远方。
她见到我时惊慌的缩了回去,看起来就像一块有着漂亮花纹的石头。
‘你好。’我这样对她说道。
我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想她会听得到。
果然,她试探着伸出触角,礼貌的点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触角。
我稍稍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也没有名字,我叫你小蜗可以吗?’
小蜗歪了下头,似乎在思考,然后上下晃动触角。
我伸出手指放在她面前,她用触角碰了碰。
清凉、湿润、而且柔软。
‘你刚刚在做什么?’我问。
小蜗伸长脖子看向远方。
‘你想到那边去?’
触角上下动了动,然后小蜗转过头,看着我。
‘我吗?哪里都好。能走去不同的地方我就满足了。’
小蜗再一次轻轻地碰了碰我。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吗?’
我把它放在头顶,一起上了路。
我开始跟小蜗说很多话,
说我不断追随的月光,说我第一次见到窗外的世界,说太阳收起光辉月光笼罩之前天空的颜色。
我也和她说我在塔中的日子,那座高高的象牙白色的塔。
我说那些石阶倒塌时轰鸣的声音,我说我曾经捡起的透明石块,还有那青石墙壁靠上去时候的温度。
当我说起那些黑暗、悲伤与绝望的时候,她会从树叶上探下头来,用触角轻碰我的额头。冰凉、柔软而且湿润。
我喜欢风,喜欢头发被看不见的东西扬起。
我喜欢雨,喜欢如若无物的细柔的雨丝落在脸颊上,那种感觉就好像小蜗用触角轻轻地碰我的脸。我也喜欢大滴大滴的雨水猛烈的砸下来,迅速地渗进我的头发里消失不见,砸在没有树叶遮挡的土地上,激发出泥土的芬芳。
我喜欢站在山顶,看天空的颜色变浅变深,看那白色明亮的火球落进海里,把天空染得血红一片。
我仿佛又见到了血色中依然伫立的象牙白色高高的塔。
然后月光静静的洒下来,静谧而安宁的银白色,落在海面上,落在远处的山顶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我的指尖上,落在小蜗的触角上,发出最美妙的声音。
‘小蜗。’我叫她。
小蜗从壳中探出头,我把一朵月白色的花戴在她头上,她就在月光里开始舞蹈。轻盈,缓慢而且优雅。
我喜欢水,喜欢轻轻浅浅的溪流在石头上流淌过去。我把小蜗放在一片红叶上,顺着流水缓缓的漂。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雪,白色柔软的片状物,大片大片的从天空落下来。轻盈而优雅,像是小蜗在月光里的舞蹈。
‘小蜗。’我叫她。
没有回应。
‘你看那雪花像不像云朵的碎片。’
依然没有回应。
‘小蜗。’我轻轻敲击她的壳。
‘小蜗。’我叫她的名字。
可是都没有回应。
我小心翼翼的拿起她的壳,向内看去——
空无一物。
雪花又开始大片大片的落下来,融化在皮肤上,冰凉、湿润。
像是小蜗的触角轻碰我的脸。
我意识到这就是死亡,冰冷,坚硬,不留情面,毫无回转的余地。
‘小蜗。’
我再一次叫她的名字。
漫天大雪中,我继续前行。
小蜗,我会带你去远方。
2.帽子
那是一顶很漂亮的帽子,柔软的草秆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还系着一根光滑的丝带,蓝色,向天空一样。
那顶漂亮的帽子随风飞来,从天而降,静静的落在我的脚边。
我俯下身,轻轻地把它捡起。
抬起头时看到一个女孩子朝我跑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除了我以外的人。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是牛仔的背带裤。金黄色的头发绑成两条辫子,随着她跑步一跳一跳。
女孩跑到我面前,站定,喘息,然后向我伸出手:“帽子,还给我。”
我看了看手中的帽子然后看了看她,伸手递了过去。
“谢谢。”她接过去一把扣在头上,然后又一次看向我,说:“我叫伊莎,你呢?”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并不是没有名字,小蜗一定给我起过名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于是我对她摇了摇头。
“你没有名字?”她诧异地看着我。
‘我有,只是我不知道。’我如此答道。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她只是一直盯着我,许久问道:“你从哪里来,在这里做什么?”
‘我从那边来。’我指了指身后:‘只是经过这里。’
她依然古怪的盯着我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肯定的语气问:“你不会说话?”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的问题,我不是在跟她说话吗?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而她显然误会了我的表情,像是有些不安一般躲开了我的目光:“抱歉,我不该这么问的。”
“你是自己一个人吗?”随后她问。
‘不。’我摊开手掌,给她看我掌心的蜗牛壳。‘这是小蜗。’
她愣愣的看着我的动作,然后放慢了语速:“你可以听懂我说话吗?”
我终于明白她听不到自己的话。
作为回答,我点点头。
“那太好了。”她似乎很高兴,冲我一笑。
她的牙齿很整齐,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在阳光下明亮异常。
“你是想到那边去吗?”她指向我刚刚指过的方向。
‘不。’我摇摇头,随后想到了什么:‘跟我来。’
我说着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细腻,像是阳光下炙热的花朵。
“唔……你要带我去哪里吗?”
我回头,学着她的样子勾起嘴角。
我带着她走到了刚刚走过的一大片草坪,然后拉着她躺了下来。
阳光下的草,柔软而干燥,我任由头发散铺在草地上,静静的看着天空。
伊莎只躺了一下便坐起来:“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应。
“你平时都睡在这里吗?”
我摇摇头,还是没有看她。
而她显然急躁了起来,说着“我先走了。”就要起身。
我拉住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好吧,就一会儿。”
伊莎重新躺了下来,这一次两个人都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看着天空。
湛蓝的天空,淡淡的白云一片一片,在头顶不断地被风吹过来,吹过来。
云流动得越来越快。
‘漂亮吗?’我问。
“嗯。”她回答道。
我微笑着等了一会儿,然后伊莎突然转向我:“是你在跟我说话!”
‘嗯。’我点点头。
“那你之前……故意的吗?”
‘不。’我看向伊莎:‘只是你之前听不见而已。’
“怎么回事?”
我把目光重新投回天空:
‘因为你没有在听。’
伊莎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我。
我伸直手臂,阳光透过蜗牛壳射下来,那透明的颜色刺得我眯了眼。
‘语言,不一定要通过声音来传达。只有在心静,而且<去听>的状态下才能听得到。’
伊莎看着我,似懂非懂。
不知为何,我似乎看到了阳光下的她有些悲伤。
‘伊莎。’我叫她的名字。
“嗯?”
‘很好听的名字。’她又躺了回去,从头上摘下帽子:“是我妈妈起的,她说是个很适合金色头发女孩子的名字。”
我点点头:‘的确。’
“这个帽子也是妈妈编的。”她轻轻地抚摸帽檐,接着说道:“妈妈很温柔,手也很巧,会做很多东西。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生活。”
说这些话的时候伊莎的表情很温柔,全身都笼罩在一种柔和而温暖的光芒里。
“你要来我家看看吗?”
伊莎冲着我微笑,整齐的牙齿,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阳光下的笑容温暖而完美,但却不容他人靠近。我喜欢那抹笑容,但我也知道它不属于我。于是我摇摇头:‘我还有要去的地方。’
“这样啊……”伊莎偏过头想了想:“那等你办完事欢迎你来。”
我没有看她,说:‘好。’
我们都没有说话,然后一滴雨水打在我的脸上。‘下雨了。’我轻轻的说,但是没有动。
伊莎猛地跳了起来:“下雨了下雨了!”连忙把帽子扣在头顶:“我得赶紧回家了,院子里晾的干菜还没收起来……”
他向前跑了两步,然后猛然停住,摘下帽子来递给我:“给你戴吧,我很快就到家了。”
‘快回家吧,伊莎,再见了。’我说。
她没有反应。
于是我伸手解下了帽子上的丝带,然后向她挥了挥手。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戴上帽子转身跑走。
‘伊莎,谢谢。’我轻轻的说,
不知道他是否听得到。
3.树
那是一片荒原。蔓延的无边的野草连接着湛蓝纯净的天空,甚至没有一朵云。
而后我看到一棵枯死的树,突兀的立在草原中央,乌黑的枝干刀锋一般锐利
——
直刺苍穹。
像是心脏被扼住一般,像是咽喉被扼住一般,一瞬间,我无法呼吸。
我就站在原地望着他。
我也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他。
风也不在流动,时间也不再流动。
我望着他。
我就只那样望着他,直到泪流满面。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望着同样站在那里的他。
直到夕阳缓缓落下,落在与我视线平齐的地方。夕阳穿过枯枝射进我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我仿佛忽然获得了行走的权力,一步一步,近乎虔诚地,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而后,我开始奔跑。
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有汹涌澎湃的无言的呐喊的声音——
把我淹没。
然后我碰到了他,我用劲全身力气抱了上去,冰凉、坚硬而光滑。
乌黑的树干上没有一片树叶,就连多余的树枝都没有。
我把手掌抵在树干上,轻声说道:‘你好。’他没有任何回应,连树枝都没有动一动。
月光洒了下来。
银白色的光打在他的枝干上反射出奇异的光辉。
‘真漂亮。’我不禁称赞道。
我靠着他躺下,仰面朝天,透过树枝看夜空中的繁星。
‘你叫什么?’我问他。
没有回应。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走去一条溪流,溪边开着许多漏斗形状的花,我用它们盛水,来滋润树下干涸的土地。
我不理解为什么当我把水洒下去时干裂的泥土没有一点变化,那些水甚至依旧是水滴的形态,在枯黄的土地上滚动。
我不理解,就如同我不理解为什么在一片草原当中会有这样一块干涸的土地,简直就像——
那棵树在吸收周围的生命一样。
再抬头时,我不禁这样想。
月光洒下来的时候我就躺在树下,躺在他的身边,和他说我见到的事。
我说我遇到的叫伊莎的女孩子,我说我和小蜗同行的日子,我说我孤身一人在塔中面对黑暗……
可他一直没有回应,连摇动树枝都没有。
下雨了。
看着雨水从天而降我很高兴,这比我每天从溪边运水要有效得多。
我这样想着,笑着,张开双臂迎接雨水。
雨滴大颗大颗的打在树干上,像是落在剑锋上一样被击碎,然后聚成细细的一股,蜿蜒而下。
雨水在地面积了小小的一洼。
可他没有任何变化。
雨停了,可月光并没有如期而至。
我终于意识到,雨水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的是什么?’没有回应。
‘请告诉我。’我用近乎哭泣的声音乞求。
可他依旧没有回应。
我抬头望向他,冰冷、沉默、锐利得连空气都被切割开。
我深吸一口气,划破手指,将血涂在树干上。
然后紧闭双眼,屏息而待。
……
什么也没有发生。
树干上一条血污。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微微笑笑,酸楚从嘴角一直到心里。
脱力一般的靠着树干慢慢滑下,那晚没有月光,黑沉沉的夜空下我靠着树干,没有说话。
那之后我每天都呆在树下,树下的积水还在,即使我去溪边打水也是徒劳无功。
我试过离开,可总是走不了多远就忍不住回头。
然后,我总能看见他。
看见他桀骜地立于那一片荒地,寒冷彻骨,不容他人靠近。
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回去,走回他的身边。
那是个平淡无奇的早晨,我在树下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我立刻跳了起来。
我以为千年之后都不会倒的乌木树干倒在我面前,仿佛被人硬生生的掰断一般,断裂的地方似乎隐隐流着黑红的血液。
不敢相信的,我走近观瞧。
树枝下,一只死去的豺狼。
那断裂的树枝仿佛直直的插在我的心脏上。
我跪在地上,折下一根细枝插在发髻中,不再停留,
转身离开。
4.羽毛
一根羽毛落下来,
我抬头看见一只雪白的飞鸟。
然后,我遇到了他。
我不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脖子上蓝天颜色光滑的丝带,冰凉而柔软,随风飘扬。
手心里有着漂亮花纹的蜗牛壳,坚硬而锐利,收紧手指时会有浅浅的疼痛。
还有发髻中的断裂的乌木树枝,沉重而炙热,不忍触碰。
我沿着小蜗指的方向一直走下去,翻越山岭,穿过森林,风雨无阻。
也不再为任何事物停留。
直到我面前出现一片蔚蓝。
细白的浪花打上来,悄无声息地带走我脚下的沙子。
我站在洗白柔软的沙滩上,把手臂伸向天空。
“小蜗。”我轻声唤她的名字。
小蜗的壳在我掌心反射着阳光,明媚而晴朗。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置身于象牙塔中,冰冷而绝望。
我缓缓在一块木板上坐了下来,看着海浪渐渐离我而去,然后那巨大而炙热的火球沉进一片血红的海。
风里带着湿咸的味道。
黑暗蔓延开来。
我仿佛掉进了一个漩涡,冰冷黑暗,无处脱逃。我在黑暗中挣扎,然后突然睁开眼。
我置身于一片汪洋中,大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海水里,身下的木板勉强的支撑着我。衣裙在吸了水之后变得沉重,正将我一点一点往下拖。
海浪仍然不急不缓地拍过来再流回去,每次都把我推向离岸更远的地方。
我试图在木板上移动身体,可不料手一滑整个人落入水中。那是我从未感到过的惊慌和恐惧,咸涩的海水不断地涌进口鼻。我在一片黑暗中胡乱挣扎着,摸索着。
终于抓到刚刚那片木板。用尽全身力气趴了上去,左手死死地扣住木板的边缘。
海风凛冽的吹过来,打在我湿透的皮肤上,刀削一般锐利,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毫不温柔的风。
我扒着木板,不敢再有大动作。
余光隐隐地看到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开始发白,然后整个天空泛起青蓝色。
力气逐渐耗尽,身体浸在海水中,寒冷只刺到骨头缝儿里。
我疲惫不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我仿佛又看见了乌木树干折断在眼前,伊莎在雨中跑走的身影,小蜗戴着月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舞蹈,最后是一片血红夜色中象牙白色塔。
抓住木板的手一松,整个人向下滑去。
一阵失重感让我猛地睁开眼,再次紧紧的抓住木板沿。可不多时,我再一次向下滑去。
我清楚地意识到,凭我单手的力量,不能再支持多久了。
摊开右手,我盯着手心里小蜗的壳,它安安静静的躺着,似乎只要我叫她的名字她就会从壳中伸出触角来轻触我的脸颊,清凉,湿润。
我微微笑笑,又把手指合拢。
左臂已经麻木僵硬,身体再一次向下滑去。
就最后再看一眼天空吧。
我这样想着,微微眯起眼。
一片雪白的羽毛落下来,然后抬头,我看到了他。
我看到他立于一条乌木小船上,挡住了身后的日光,他静静的站在小船上,然后向我伸出手。
我在昏睡之前听到了他的名字。
他用干净而清冽的声音说:“我叫白言。”
我不记得那之后过了多少时间,没有再记录,甚至没有再意识过。
我和白言一起走去很多地方,我们赤着脚在山涧小溪漫步;我们躺在草原上看风起风过,云卷云舒;我们爬上山顶看雪,看脚下的云和远处蓬勃的朝阳。
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听见我说的话。
他教我发声,告诉我去回想我所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然后是声带振动。
于是我开始歌唱。
我在一个盈满月光的夜晚,凝视着手中的蜗牛壳,静静的歌唱。
那是我为小蜗唱的歌,告诉她我遇到白言之后的点点滴滴。
白言轻轻鼓掌,说:“你的歌声很美,像是月光洒下来,击碎在流动的水滴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掌心,问:“这是谁?”
我的眼泪突然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落在脚边盛开的月白色的花朵上。
我开始和他讲小蜗,讲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我和他讲伊莎,讲在风中飘扬的蓝色丝带;然后我讲了那棵荒野之中的树,当我讲到那棵树拦腰折断的时候,白言的目光变得凛冽。我立即住了口,而他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
而后他开始歌唱,他的歌声苍凉而悲壮,像是一只巨大的飞鸟孤独的飞过一片荒芜的土地,让我不禁感到无比深沉的悲伤。
我轻轻抱住他。
他停止了歌唱,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
“我一直一个人,走过很远很远的路。”
我后退一步,看着他。
第一次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白言,未来的路,我会陪你一起走。”
5.小镇
在一个有着浓重雾霭的早晨,我和白言穿过一片湿漉漉的草地,来到一个小镇。
小镇的街道曲曲折折,蜿蜒细窄,由青石板铺就而成,走在上面是让我不禁产生错觉,仿佛又置身于象牙塔中。城门是既不符合整体气氛的广量的大门,空空荡荡的立在身后,红漆柱,金雕楣,琉璃瓦,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起初,我以为这是一座空城。
可随即我想起了在城门外看到的袅袅轻烟。
白言牵着我的手走进了街边的一间石屋,里面摆放着几张破旧却干净的桌椅,有四五个人围坐在桌旁。
听到我们进来,柜台后有个伙计迎了出来,桌边的人也朝我们投来略带好奇的目光。
“两位旅人从何处来,是否要在此留宿?”
白言对着伙计点了点头,说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名。
然后伙计把目光投向我,他的目光如同他的声音一样,平和却坚定,似乎一定要我回答。
我求助一般的看向白言,他鼓励的抚摸了一下我的手背。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想象着月光洒下来的声音,轻声说道:“在离这里很遥远的地方有一座象牙塔,我从塔中来。”
我说完后,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伙计的表情变得僵硬,他一字一句地说:“请您不要玩笑。”
我看向白言,他也一脸疑惑,然后他开口道:“她没有玩笑。”
伙计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用有些惊惧而谨慎的声音说:“请二位务必在小店休息。”
店中的人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余光里,我看到里间房门后闪过一个黑色的人影。我们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然后伙计欲言又止的离开。
房间里的摆设奢华却陈旧,似乎很久没有人用过,但是纤尘不染。诡异的不和谐感。
床的上方垂着轻纱帷幔,蓝天一般的颜色。
我们在房间中休息片刻,决定到外面看看。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一个身着黑色不易的老妇人站在眼前。
她的眼神并不含有恶意,但其中倾注的期望如此强烈,我本能的僵直了身体。
“我的孩子在哪里?”她用嘶哑的嗓音问完又继续盯着我看,我从未见过的如此虔诚的目光让我感到恐惧。
“我不知道。”我向后退了一步,感觉到白言站在我身后,他身体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
老妇人仿佛不敢置信的望着我,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请帮助我。”她乞求道,亲吻我的手背,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皮肤上,几乎把我灼伤。
我想抽回手,但她紧紧地握住,让我感到疼痛。她没有抬头,再一次乞求道:“求求您,请帮助我 。”
“对不起,我不知道。”可我只能如此答道。
她仍然低着头,指甲深深的陷进我的皮肤里。
白言伸手要拉开她,但还没碰到他的时候老妇人就松开了手,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请等等。”我叫道,忽然觉得不能放下她不管。但她像没有听见一样,颤颤巍巍的向楼下走去。
我们追下楼去,但老妇人已经不在,整个大厅空无一人,连刚刚的客人和伙计也不知去向。
街道上也没有见到人,但我总觉得不安,像是在被监视着。
沿着一条长长向下的石阶,我们来到一个湖。湖水湛蓝而平静,像是一块天空颜色的水晶,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湖面会泛起涟漪,阳光反射在上面似是细碎的星光。
我深深呼吸,湖面上吹来的风有特别的味道,干净而清冽,一如白言说话时的声音。
“白言。”我叫他的名字。
白言没有立刻回答,所以我看向他。
他正望向远方,脸上的表情冷峻而严酷。
那一刻我觉得他陌生而又遥远。
于是我抚摸手心里小蜗的壳,然后开始轻声歌唱。
在我唱完的时候他把我揽在怀中,然后修长而冰凉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他说:“你的声音很美,像这池湖水一样清澈。”然后他抬起头,说:“要下雨了。”
我不禁感到遗憾:“月光洒在这湖面上一定绮丽非常。”
他松开了我,说:“美好的东西不能一直都在。”
我摇摇头,看向天空,说:“你看,天空一直都在。”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没有说话。
我们在湖边一直站到太阳躲进远山后,果然如白言所说,灰白的云压在头顶,然后雨落下来淹没了一切。
晚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刮来,阴冷潮湿,我打了个寒颤。
黑暗和冰冷而又绵延不绝的雨滴让我以为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海水中,恐惧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不住的颤抖。
然后白言伸手环住了我的腰,脱下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气息一下笼罩了我,温暖而令人安心,一如在冰冷的海水中向我伸出的手。
我扬起头在一片黑暗中对他微笑,他低下头轻吻我的额头。
然后我们走回之前的小店。
小店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他们在看到我们时全部安静下来,然后把目光投向我。
白言向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把我护在身后:“众位,何事?”
没有人回答,然后先前的那个伙计迎了出来,脸上有诡异的笑容而又诚惶诚恐的说:“镇上的人听闻二位贵客留宿此地特来拜访,还请您不要介意。”
虽然我们一路上经过许多有各种各样奇怪习俗的城镇,但是我仍然觉得疑惑。
伙计带着我们向店内走去,众人自动的为我们分开一条道路。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人群中一个人发问:“您真的是从塔中来?”所有的人都屏息而待。
我不理解他们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到:“是。”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另一个声音问道:“是一座耸入云间的象牙白色的塔吗?”
我再次回答:“是。”
短暂的停顿,然后无数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一片混乱中,我看到人群里一个黑影闪过。
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有离开房间,店外无时无刻不挤满的人让我感到恐惧。白言找店伙计借了一身粗布的衣服,混入人群中打探消息。
他说这个小镇流传着一个传说,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象牙塔,而塔中住着通晓一切的神明。
我想起了那天向我哀求的老妇人,然后感到深深的不安,可又无计可施。
我本打算和他们说明,解开这个误会,但白言不以为然。他说这里的人们早已此为信仰,这样做恐怕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说:“不用担心,我会找到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然后他俯下身,轻吻我的额头。
一个傍晚,我站在窗边看远处的湖,连着许多天我都看到湖边站着一个身形矮小的人,可那个人一直背对着我,看不清样貌。
突然门被撞开,白言冲了进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露出惊慌的神色,他拉起我的手说:“快跑。”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然后猛然停住:“伊莎的丝带被我绑在床幔上,还没……”
他没有理会,依旧拉着我向外跑:“新的传言,说你的血可以帮助人们实现愿望。”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认为,但也不得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便不再说话跟着他向外跑去。
可刚跑出小店没几步,就被镇上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白言尽可能的用身体护住我,但众人很快围成了一个圆圈,把我们困在中央。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向前一步,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和一只木碗:“万能的神明啊,我的老母病重在床,请给我一滴您的血液以救她脱离苦海。”
旁人像是受到鼓动一样,生怕落了后。再一次的,无数的声音同时响起。我看到人们眼中贪婪的光,像是火焰一般,把我团团围住。
“请住手。”我听到白言用冰冷的声音说。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中,几不可闻。
周围的人们还在向我靠近,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皮肤下血液的温度还有那把匕首的寒意。
我不禁收紧了扣在白言手臂上的手指。
然后我感到他悄悄拔掉了我发髻中的乌木树枝。
下一刻,我的两只手腕被他单手制住,禁锢在身后,乌木树枝的尖端抵在我的咽喉。
人群瞬间死寂。
“我刺下去,你们什么都得不到。”白言的声音寒冷异常,如同千年寒冰。
“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弑神的重罪,各位恐怕不想承担。”
听到‘弑神’两个字,人群明显地向后退去一步。
“别听他的,他们是一起的,怎么可能下手!”说话的仍是手中拿着匕首男的男子。像是为了表明态度,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白言冷冷的看着他,不为所动:“不过是偶然同行的旅人。”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连我都忍不住要信以为真。说罢,我感到乌木树枝传来的轻微压迫感,然后是刺痛,一滴血珠滑下来。
男子似乎被流出的血液吓到,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白言用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还请各位权衡利弊,莫要贪图一时小利。”
然后他带着我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人群虽仍随着我们缓缓移动,但没有人敢靠的太近。出了城,跟随我们的人渐渐减少,可我们仍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咽喉处的乌木树枝虽然不再传来压力,但也仍不离左右。
我们一直向前走着,直到天空完全黑下来,才彻底摆脱了他们。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停下脚步。
白言从背后环住我,声音低沉而温柔:“对不起,很痛吧。”
我摇摇头,然后看到那跟乌木树枝仍然停在我的咽喉附近。
我笑着转向他:“怎么,你也想要我的血吗?”
“不。”一片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我要弑神。”
一时间我无法理解他的话。
然后他俯下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
冰冷彻骨。
月光从阴云中洒下来,我看到他冷峻坚毅的脸庞,和眼中冰凉的杀意。
我向后退去,然后听到碎石滑落断崖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
“可以陪我到早晨吗?”我的声音干涩的仿佛是乌木树下开裂的土地。
他没回答,但松开了握着树枝的手。
我拉着他坐在离断崖远些的地方,我看着手中的乌木树枝,眼泪开始不受控制的留下来,无止无休。
白言安抚一般,手指缓缓穿过我的头发。
最后停在我的脖颈。
他的手指冰凉如同剑锋,将我的体温源源不断的吸走。
我第一次忆起了他在船上向我伸出手时看向我的眼神,冰冷而泛着杀意。
“你为何救我?”我不理解他对我的杀意缘何而起,更不理解的是他为何几次三番的救我。
他吐出一道无声的叹息,把我拉进怀中。修长而冰冷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正如他千百次做过的一样。
他为我轻轻地拭去泪痕,于是我停止哭泣:“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问。
他仿佛被黑暗笼罩,连月光都照射不到。
许久他摇了摇头,表情深沉而凝重,溢满悲伤。
所以我站起身,然后歌唱。
我歌唱着我和他一起走过的路,我歌唱着草原和荒野,我歌唱着山岭和沟壑,我歌唱着溪流和湖海。
我歌唱着所有美好的事物,从落在睫毛上的白雪到海里升起的红日。
最后是从天而降的那根白色羽毛。
我歌唱着,直到天色微明。
晨风泠泠。
然后割破手腕,让血液流到蜗牛壳中。
我把蜗牛壳递给白言:“也许真的如他们所说,我希望它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像是完成一件任务一般,我安心而平静的笑。
“白言。”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天空,一直都在。”
然后转身,迎接朝阳一般,纵身跳下。
其实这是一部插图小说,图片发不上来有些遗憾,文字是从中摘下的。等到后面故事展开时会好些(因为那个时侯作者已经没有耐心画了^_^)。另外请注意文中“”与‘’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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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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