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桃夭几重歌》香葱果子狸

2、楔子（二） 苍术，以命

　　我不知苍术是怎么禀明天帝的，这么多天以来，天帝依旧对我和颜悦色，没有半分不满。
　　晚膳用过之后，凤雏又一次进了我宫里，他看着我梳头：“白苑，你让我做的事，我已做到了。”
　　我默然，以凤雏的修为，我让他办的事情是不难的，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愿意为我做事。我慢慢的将耳边的青丝挽成一个鬓，小心的盘在脸边，听到他继续说：“天帝颁了旨，你和苍术的婚期提前了。”
　　我笑笑，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阿娘传来信息，青鹫的事情让凤族震怒，天帝为了安抚，不仅提前了婚期，更是下令苍术此生只能拥有我一个正妻，并永久的将青鹫撤离了仙籍。
　　凤雏看着我的神色：“苍术没有同意。他说，若要他原谅你，除非以命抵命。”
　　我的手抖了抖，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凤雏注意到我的手总是停在左脸，皱了皱眉：“你脸怎么了？”
　　我抬头向他那个方面勉力微笑：“没事，最近想着似乎老了不少，所以换个发型试试。”
　　我的脸被诛仙台上的戾气灼伤，留下了一条疤痕，纵然用仙力也无法抹平。戾气太重，每到夜里都会疼得无法入睡，我却只能一个人默默忍受，谁都不能告诉。
　　在这九重天上，我的名声已经很差了，不能再让他们觉得我矫情。
　　凤雏突然伸手拂开我的鬓发，蹙了眉：“你的脸……你这样下去，这个疤就再也消不了了。”
　　我摇了摇头：“诛仙台的戾气，便是天帝，也消不了的。”
　　他更加沉默。
　　我不知道苍术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等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面已经充满了嘲讽。
　　他拿着拜帖走过来，道：“这是一月后我们婚宴的拜帖，天帝让我来给你瞧瞧花式。不过我看你应该对此也不在意。若是无事，这几日可好好挑选一下你喜欢的花色，给你自己做一身嫁衣。”
　　我没有动，只是不动声色的遮住了脸上的疤痕。我是喜欢新衣，可这种让人怨愤的新衣，我却穿不下去。
　　苍术的目光在我和凤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冷漠的移开了。或许对他来说，我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苍术走后，我对凤雏嘱咐，千万不要把我受伤的事情说出去，我告诉他，若是还在意我们多年的情谊，就务必要保住这个秘密。
　　凤雏虽然不能够理解，但却还是答应了。我知道，在他心中我已不是从前那个白苑，他依旧相信青鹫的命是我害的，但我也知道，他也依旧会顾念我们这几万年的情谊，就算不信我，他也会站在我这边。
　　苍术几乎不会来看我，其他人也不会向我提起他，这样的日子，几乎让我忘了青鹫的事情。
　　半月后，天帝亲自在我宫里探望。他拿了很多珍奇，表示希望我的病能早点好起来。
　　他自然知道我是没有病的，他的眼神里有怜悯。纵然在他们眼中，我把青鹫推下了诛仙台，纵然在这四海八荒之内，苍术只能娶我一个，但他不爱我，这就让我十分值得让人怜悯。
　　我日复一日的督促着凤雏帮我做事，我一次又一次的站在诛仙台上望着下面的云雾缭绕。凤雏虽然十分奇怪，却没有询问。他只当我是心情不好出来散心，至于诛仙台，他十分反感，但见我不听，也只能任其为之。
　　大婚前一天，我终于从凤雏手中拿到了我要的东西。
　　我知道，我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我将凤雏骗回琉臻岛，唤来了苍术，一个人站上了诛仙台。
　　与上次不同，我不再害怕，反而感觉十分轻松。我披散了一头青丝，好遮住脸上的疤痕，诛仙台下的雾气围绕在我身边，我几乎不能看清苍术的神情。
　　苍术神情隐忍：“白苑，你这是做什么？还不下来。”
　　我摇头：“苍术。”
　　他顿了一下，朝我伸出手，如梦中一般，指节分明，却不知是否带有暖意：“白苑，下来。”
　　突然一下子，我很想摸一摸他的手指，想知道他是否如梦中一般温暖和煦。但我知道我不能，我已经决定要离开，便不能让自己再有牵挂。
　　大概是很久没有叫他的名字，我感觉我的声音有些生涩：“苍术，我没有推她。”
　　顿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已经不重要了。明日，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我怕是不能跟你成亲了。我想我是知道你与青鹫的事的，只是从前你从未和我说过，我便装着不知道罢了。这几万年来，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以后也是一样。我以前一直梦想着我们能牵着属于我们的孩子，一边和他们讲我们的过去，现下怕是不能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你骗了我这么些年，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太傻。”
　　我想我是真的不怪他的，毕竟如同青鹫所说，是我插进了他们两人之间，又有什么资格去怪别人。不过是一场婚事，毁了便毁了，我还是凤之一族的幺女，没有任何改变。
　　苍术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罢了。”我说，“青鹫告诉我，她可以为了你忍受这诛仙台的戾气，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我应该也是可以的。凤雏告诉我，这诛仙台其实连着轮回道，青鹫的魂魄进了轮回道，所以并没有灰飞烟灭，我想，我运气总不会那么差。”
　　他急促地打断我的话：“白苑，你简直是胡闹！”
　　我终究还是没有告诉他我其实是爱他的，因为我无法忍受他亲口的拒绝。
　　我朝着他笑：“苍术，无论是不是我推的，我总归是欠了你们。但从此以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苍术想来拉我，却被我周身的仙气给挡了回去。
　　我看着他：“苍术，我们生来定有婚约，不由自己。但如今却是不同，我白苑以神之名起誓，你苍术与我，生生世世，再无续缘之可能，除非不周山倒，九重天倾！”
　　我翻身跃下诛仙台，闭了眼，苍术，以命抵命，青鹫的命，我还给你了。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过，我真的会跌入轮回道。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灰飞烟灭，将苍术忘得干干净净。
　　轮回道里的戾气将我伤得体无完肤，我跌落在奈何桥旁，与地藏王撞了个满怀。他惊讶的将我扶了起来，拂开我耳边青丝：“白苑，你怎么会从诛仙台跌入轮回道？你位列上仙，早就不用经历天劫，又怎么会被伤到如此？”
　　我微微苦笑：“自我出生这十几万年，我从未经过任何劫难，可这四海八荒，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这一劫，是上天注定。”
　　他还欲说话，我却先打断了他：“止戈，我不要你的孟婆汤，我要你封印我所有的记忆，在我历劫归来之前，无论何种人，都无法解开这道封印。”
　　止戈看着我，慢慢皱起眉头：“你历的不是天劫，而是情伤。”
　　我看着他氤氲出微微笑意，眼泪却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世间再也没有凤之一族的幺女白苑，有的不过是凡间的一个平凡女子。这几万年的日子，不过是这个女子做的一场梦，梦里铺满十里桃夭，灼灼其华却苦楚无比。
　　梦中如何，梦醒之后，再无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