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桃夭几重歌》香葱果子狸

1、楔子（一） 大概这四海

　　近来，我眼睛越来越干涸了。
　　苍术说：“大概这四海八荒，已没有人会相信你白苑的眼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被日光晃得有些模糊，唯独嘴角的弧度让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他不过是嘲笑。因为这九重天上，谁都知道凤之一族的幺女白苑是个出了名的谎话精，也因为，我不但夺了他正妻的位置，更一掌将他原定的正妻推下了诛仙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有风拂进来，凤雏的声音很是低沉：“白苑，你就如此想要嫁他？不惜残害一条仙灵。”
　　我靠着窗户，手指轻轻抚过窗沿，脑子仍旧有些混乱。
　　不管凡人或是神仙，我想，感情都是一样不可靠的。
　　我弹开指尖的灰尘：“天帝，可曾说过什么？”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你和苍术，婚期不变。”
　　习惯性地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阿娘曾经说过，她的女儿是上古最珍贵的凤族，值得四海八荒最优秀的男子来配。可这最优秀的男子，却宁愿选择一个掌灯小仙，也不愿迎她过门。
　　凤雏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应该知道，他和你成婚，不过是为了储君之位。”
　　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早就说过，他会娶我，如天帝期许一般，迎我登上这九重天上最尊贵的位置。但我，也必须付出与之相应的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寒冷如冰，手里攥着的，是从掌灯小仙身上扯下的衣袂。
　　凤雏来拉我的手：“白苑，你怎么了？”
　　我努力抑制住我的颤抖：“凤雏，你也认为，我是为了嫁给他，才把那个女人推下诛仙台？”
　　凤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沉默的态度已经表明了答案。从前说着无论发生什么只会信我的人，如今却如陌生人一般，宁愿相信外面的谣言。我只是觉得好笑，既然做不到，当初又何必对我做出承诺。
　　当初，只是最初。
　　凤雏离开了，走的时候将门带上了。我重重地倒在床榻之上，脑袋里面纷乱如云，那个掌灯小仙怨毒的目光和苍术冰冷的眼神不停地在我眼前晃荡，最后，却慢慢汇成一片血红。我疼得钻心，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我想，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我要回琉臻岛，从哪里开始，就应该在哪里结束。
　　服侍我的小仙白芷轻轻推门进来，瞧我睁着眼睛：“小姐，天帝唤你过去呢。”
　　我强压住心里的烦闷：“什么事？”
　　白芷有些为难：“许是您和太子的婚事。外面传言，老夫人因这次的事勃然震怒，要求退婚，天帝为平其怒，将婚期提前了。”
　　我一把掀开被子：“阿娘来了？”
　　白芷摇头，我又重新躺下：“那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我不知道天帝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一段婚事，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向凤之一族频频示好。我只知道，从懂事开始，我便知道我以后的夫君是九天之上的太子，名字叫做苍术。以至于，这几万年来，我所做所学，也不过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天后，能够与之匹配。
　　但苍术，似乎并不领情。在他眼中，我所做的一切，抵不过那掌灯小仙的一句话。
　　九重天之上日光正好，我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恍惚中，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面，琉臻岛上大片大片的桃花迎风而舞。我站在桃林中，看到苍术着了月白色的锦服，指节分明的手指透着暖人的温度，他朝我笑，笑容和煦：“白苑，我来接你了。”
　　梦里的我似乎已等了万年，听到他如此说以后，偷偷开心了好久，也紧跟着伸出了手。
　　再后来，琉臻岛不见了。
　　掌灯小仙的身影出现在苍术的身旁，她的声音凄凄切切，却带着挥不去的怨愤：“白苑上神，你嫁给他，不过是为了天后的这个位置。可你为什么不许他娶其他的女人？这四海八荒，哪位天君不是三妻四妾？纵然你是上古一族，也不能阻止他恩宠别的女人。呵，你不过是怕，怕他爱的是我，对不对？你将他身边的侍女都撤走，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担心出现其他的女人，对不对？”
　　我想要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捂着嗓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牵着苍术越走越远。我伸手去抓，梦境却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头冷汗。
　　白芷走过来帮我拭汗，担心道：“小姐，您又做噩梦了？”
　　我哑然摇头，不愿意多说。苍术从来不曾去琉臻岛接过我，我也从来未曾干涉过他与其他女子。我知道，今后也不会。
　　我只是奇怪，明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会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
　　清楚得如同真实一般。
　　我是被天帝亲自接上九重天的，那时候，苍术站在天帝后面，一双眼睛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若他对我说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是不会跟着天帝上来的。
　　毕竟，我和他的婚事不过是父母之命，毕竟，那个时候我还不曾爱上他。
　　可他对天帝说，他会娶我，并亲自把我送到了这天宫之中。
　　凤之一族本性忠贞，他既说了要娶我，我便把他当做我的夫君，纵然我们还未曾拜过天地。不过我想，不管怎样，我们最终是要成亲的。这以后的千千万万年，我们将携手并肩，我们会有孩子，还会有属于我们的回忆。
　　久了，我便渐渐发现，我似乎爱上了他。
　　爱这个东西，真的是非常微妙。
　　直到那个掌灯仙子出现在我面前，于是须臾之间，大梦醒来。
　　她领我去诛仙台，指着诛仙台上的缭绕雾气：“你知道吗？我本是一个凡人，被苍术带上了这九重天，为了他，我生生受下了这诛仙台的戾气，花了几千年才修得如今的仙根。苍术曾答应过我，会娶我过门，纵然不能给我正妻的位置，也绝不会让我受任何委屈。”
　　这件事我从未听过苍术提过，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她笑得薄凉，语气尖锐：“苍术从来就只爱我一个，是你活生生的插入了我们两人之中。我知无论容貌身世都不如你，但我只求能呆在他身边罢了。为何你连这一点权利都要剥夺？这诛仙台，若跳下去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愿为了和苍术在一起跳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否愿意为了苍术跳下去，但我却是不相信她敢跳下去的。我愣愣地看着她：“凡人若跳诛仙台，或许会获得仙根。但神仙跳下去，只会灰飞烟灭。”
　　那时候我想，她虽然喜欢苍术，但却定是舍不得这千年才修得的仙根的。只要她舍不得，她便不敢跳下去。
　　她定定地看着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带着我踏上了诛仙台。
　　她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她用力捏住我的手腕：“我自然不敢奢望成为这九重天上的天后，但我与苍术情投意合，却是你怎么也比不了的。我为了和他在一起，这千年来不知受了多少次这诛仙台的戾气之苦，这其中滋味自是他人不能体会。如今你横刀夺爱，我既不能和他在一起，这一身仙根又有何用。”
　　她话未说完，已翻身跳了下去。我还未反应过来，只是直觉的去拉，却被一个玄黑的身影一把推开，我面上一热，猛的跌下了诛仙台。
　　苍术手里拽着白色的衣袂，冷冷地看着我，面上虽无表情，瞳孔里却已有了滔天怒火。
　　他一字一顿：“白苑，我不过以为你爱撒谎，却不想你用心如此恶毒。青鹫不过下仙，如何承受得住这诛仙台的戾气，你便是不喜欢她，也不用让她灰飞烟灭。”
　　我的簪子被戾气所折，青丝遮住了半张脸。我有些惶恐的往后退：“苍术，我没有……”
　　苍术沉痛，眼里几乎迸出杀意，却又在瞬间转为冷笑：“你自然是没有。堂堂上神又岂会与小仙为难。她不过是失足掉下去罢了。”
　　他不愿听我解释，却已为我安排好最圆满的解释。我知道，他不相信我，甚至是，已经厌恶了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垂了眼眸：“若你不愿意……”
　　他语气冰冷：“我会娶你，如天帝期许一般。我会亲自迎你走上这九重天上最尊贵的位置。但你，也会生生世世独自守着那个位置，直至八荒山倒，四海水竭。”
　　他要报复我，我清楚的意识到。我摇着头，心中一片冰凉，愤怒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想，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失态过。我的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我抓住他的手，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这诛仙台是她带我来的，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与我何干？你与她的事，你从未告诉过我，如今你怎能怪我？要怪也不过是你自己太过懦弱！”
　　他目光如冰，继而冷笑：“自然是怪我，你无需担心。天帝那边我自会禀明，你不必费心。”
　　我呆呆的站在诛仙台边，眼泪滴落下来，灼伤了我的脸。
　　苍术站在我的面前，目光如水：“大概这四海八荒，已没有人会相信你白苑的眼泪。”